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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钗   关 ...


  •   关于祖辈的事,裴常青不算了解,大多是从旧照片和旁人的口述中窥探一二。以至于两位年轻人到访、表明采访意图的时候,裴常青不免惊讶。
      “逝者已矣,何必旧事重提。”
      她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博取眼球还是真心实意,毕竟在当代社会,空口无凭的事情总会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便是连黑白都能颠倒了。
      因此,裴常青婉拒了。
      但两位青年十分执拗,学着刘备三顾茅庐,裴常青的目光落在正在捣鼓水袖的女儿身上,松了口。
      她走到书架前,取出几张旧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损,大约是时常摩挲的缘故。
      薄薄一张,承载了几代人的念想。
      照片上是一个女子,画了戏妆,让人分辨不清她原本的面容。
      “我的祖母,叫薛玉钗。不难看出,她是唱戏的。”

      1935年,春,南城。
      人人都知薛玉钗的名声,说听她一曲,如天上仙乐。她生得极为貌美,腹中有笔墨,是个才女。
      是个才女。
      他们这么说,倒是把我吹嘘得神乎其神了。
      我是什么?《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是《玉簪记》里的陈妙常,她们可不都是才女吗?唯一不同的,她们是真,我是假,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所以才女的名声,我是万万担当不起的。
      真正的才女另有其人——便是金司的独女——金燕钗了。
      说来也凑巧,我们名字里都带有一个“钗”字,众人免不得要比较一番。
      玉钗哪里比得过金钗?徒增笑料罢了。
      金小姐生了一张鹅蛋脸,不爱诗词歌赋,钟情于哲学,甚至远赴海外留过洋,学了一身好医术。她性子娇,为人也傲,对于常人挂在嘴边的“南城双钗”持不屑之态。
      “本小姐用得和她争?”
      追逐她的世家公子为讨她欢心,对这话就极尽奉承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
      我薛玉钗,双亲死于祸乱,流落街头九年。十一岁时,跪在雪地里求班主开恩,才进了戏班。唱戏多年,刻苦勤勉,不说人尽皆知,也算名扬一方。可戏子就是戏子,在达官贵人眼中,只是个玩物罢了。
      叫我惊奇的是裴督军的态度。
      裴督军名唤裴之洲,与金小姐青梅竹马,金小姐钟情于他一事早已不是秘密。奈何裴督军性子冷淡,甚至避金小姐不及。
      相反,他总到戏班来喝茶听曲儿。他从不像其他人那般贬低我,折辱我,我自然心生感激。

      “裴之洲就是我的祖父。”裴常青抿了一口茶。
      “那后来呢?”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后来的故事。
      “后来啊……”裴常青娓娓道来。

      那日暴雨,裴之洲赴完宴,雨珠已成瀑布。鬼使神差地,我递过一把油纸伞,尽管他并不需要。
      出乎意料,他没有拒绝我,而是接过伞,对我展颜一笑。
      很自然、很温和的笑,直刺进我的心脏。
      我想,再没有比他更像话本子里的男主人公的人了。
      裴督军拿着女人的伞从戏班回府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日傍晚,金小姐便气势冲冲地找上门来,好一通发泄。
      戏班里的花瓶碎了、帘子坏了、脂粉洒了。班主的眉毛紧紧皱成一团,心在滴血——这些物件儿可都是新置办的!
      “你若还想唱戏,就离阿洲远一点,否则别怪本小姐不客气!”金小姐提起繁杂的洋裙裙摆,踩着小羊皮鞋,趾高气昂地离开了,剩满地狼藉。
      “你说说你,金小姐也是咱们惹得起的?”班主搀着我,点到即止。
      “为什么呢?”
      为什么有人生来便高人一等,为什么他们的命便如此金贵?
      生逢乱世,我为浮萍,无非想找个依靠,不再颠沛流离,这也是错吗?

      “这金小姐欺人太甚!”胖男孩儿说。
      裴常青不置可否,继续道。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裴督军来得比以往更勤了些。
      我唱戏,他在台下听;我卸妆,他在镜后看。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那么缱绻,我几乎要溺死在这样一双眸子里。
      我期盼,却也不敢奢望。
      纵使裴之洲有心又如何?裴家风清正,金家势力强大,绝不会容许一个戏子入门。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当裴之洲说出“我娶你”时,我还是晃了心神。
      “为何?”我问。
      他说:“小木头,不记得我了吗?”
      小木头……我许久没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了。
      七岁那年,我在河边捡到了一个受伤的小男孩。他很凶,也只有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的木头,一次次靠近他。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更想不到把他当作筹码。我只想让世界上少一个如我一般孤苦的人,如我卑微的人。
      我将身上唯一一个馒头给了他。于裴府公子而言算不上什么,于我而言却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总叫我小木头,我气恼了才会反驳。
      “我叫玉钗,薛玉钗!钗子可比木头值钱多了!”
      我把他视作朋友,视作亲人,视作依靠,他却在某一天不告而别,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十年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督军若是想报恩,给点银子打发了便是,何必……”何必自轻自贱,娶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而裴之洲打定的主意,不会轻易改变。
      “小木头,信我,我要你风风光光做我的夫人。”
      裴之洲要娶我的事很快传开了,我慌得六神无主。
      他一连一月不曾来过戏班。
      我派人打听,才知道——
      原来,裴老夫人盛怒之下,打了他二十脊杖。
      原来,金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金司令心疼女儿,一再向他施压。
      裴之洲抱着病体来找我,我问他:“还要娶吗?”
      “娶。”
      “哪怕众叛亲离?”
      “哪怕众叛亲离。”
      1935年,秋,我如愿坐上了花轿。排场之大,叫人叹为观止。
      金小姐也来了,她敬我一杯酒,说了好些祝福的话。
      也是,她这般女子,自有辽阔天地,上次的举动已是出格失礼。
      婚后,婆母时常刁难,我不曾向他诉苦。
      我坚信,夫妻恩爱,便抵万难。
      他教我习字,教我诗词,他说女子多读些书总归没有坏处。
      他把我带给他的朋友们认识。有人说了不中听的话,他立马黑了脸,拉起我回到家。他说,这样的朋友,不要也罢。
      他带我游湖,带我登山,带我看我不曾见到的世界。
      1936年夏天,我生下了我们唯一一个孩子。
      半夜里,我发动得突然,城中找不见大夫。不得已,裴之洲敲响了金府的大门。
      金小姐很是意外,但仅仅分神片刻,提着药箱上了裴府。
      她有条不紊地整理仪器,吩咐下人。
      我已疼得神志不清,隐约听见“胎位不正”“难产”字样,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我尚觉有些不真实。
      裴之洲一直守着我,眼睛里写满了心疼和自责。一颗晶莹的珍珠大小的泪珠,滴落在我的手缝上。
      金小姐看见这样一幕,眼神一黯,或许她还没有解开心中的那块疙瘩。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会救我。
      “因为是你。”她不愿意见两条鲜活的生命消失在她面前。
      她也说:“也因为他。”
      她不愿让阿洲伤心。
      做不成夫妻,好歹还是朋友。

      “那孩子叫裴升平,我的父亲。”言及此,裴常青流露几分怀念,“可惜他两年前去世了,否则定会告知你们更多。”

      至于为什么叫裴升平,裴之洲从不肯告诉我。
      他总说,待到那一天就知道了。
      那一天,来得很快。
      1937年,抗战爆发。
      待裴之洲冒险把一家老小送到安全地带,我们来不及走时,南城沦陷。
      鬼子占领南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论是老人还是婴孩,不论男人还是女人,他们一个也不肯放过。头颅落地,贯穿前胸,刺穿眼珠……南城的护城河被染成了血红色,尸体一袋一袋往下扔。有的沉入河底,有的浮于水面,到处散发着恶臭,到处笼罩着死亡的气息。人们已经麻木,连哭也不敢了。
      裴之洲要带领弟兄们上前线去。
      我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留下来。
      “阿钗,等我回家。”
      殊不知,那是我们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鬼子杀人杀累了,便到戏班消遣。
      人都死绝了,谁来唱戏?
      黑洞洞的枪口锁定班主的脑袋,胁迫之下,他供出了我。
      我就那样被带进了地狱。
      他们要我唱戏,我不唱,死也不愿唱。鬼子残忍一笑,“砰”的一声,酒扫的伙计倒地,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
      他会甜甜地叫我“阿姐”,会撒娇同我讨糖吃,他明明才十二岁……
      “一刻不唱,就杀一个人。”
      “唱,我唱……”
      我换上戏服,化上戏妆,沉重的头饰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面对一群杀人的恶魔,唱尽才子佳人的故事。
      可是不是说好,只是唱戏的吗?
      鬼子军官把我拽进昏暗的屋子,扼住我脖子,撕烂我的衣衫……
      那场折磨持续了整整三小时,我满身青紫与鞭痕,像破布一样被人扔在潮湿的石阶草堆上。
      裴之洲三日后秘密回到南城。
      裴府被洗劫一空,我坐在房上——准确的说,是坐在一块木板上,背对着他。我将长发撩到胸前,露出那些屈辱的、罪恶的印迹。他大步上前,用他的披风裹住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该带你走的……”
      我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裴之洲,不是……我们不是□□人,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脊梁不会弯。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恨,恨自己向刽子手下跪,恨自己任他们玩弄,更恨那些道貌岸然的魔鬼。
      裴之洲同我,额头相抵。
      “你总问我,为什么儿子叫‘升平’。”
      “阿钗,我要护华夏之洲,歌舞升平,万古常青。”
      裴之洲不能多待,他要带我走,我拒绝了。
      “阿洲,你莫要挂念了,我至此,就让我再做一次才女吧。”
      “阿钗!你疯了!你明知道留下来他们会……”
      “我可是《西厢记》里的崔莺莺,《桃花扇》里的李香君,放心。”
      阿洲,就让我再做一次真正的才女吧。
      我曾在黑夜里,无数次想用一根钗子了结自己。可除了使我爱之人痛苦,没有任何作用。
      不如,就用这一根钗子,了结一切吧。
      我按部就班地唱戏,周旋在鬼子军官间。
      裴之洲与我,心照不宣,且行且珍惜。
      时机到了。
      “阿洲,让我最后为你,唱一曲吧。”
      我在台上,他在台下,我着戏服,他着戎装。
      “今我夫妻二人,直教生死相许。”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那天,我们拍下唯一一张合照。或许不会有人记得我们,但我们记得彼此,就足够了。

      两位年轻人的眼眶湿润了。
      “那天,戏班成为一片火海。”裴常青悲恸,“同年,祖父战死沙场。”
      但他们终究是胜利了。
      血与泪的代价不可遗忘,情与爱的力量不容小觑。
      “并非只是爱情。”裴常青想了想,说,“还有亲情、友情、同胞情谊,将我们紧密相连,割舍不开。”
      “那金小姐呢?她逃出去了吗?”高个子男孩问。
      “金小姐……自然逃了出去。我方才说,金小姐是学医的。金针,既可救人,也可杀人。”

      金燕钗与父亲金国忠逃亡到其他地方。
      金国忠贪生怕死,金燕钗却背着他加入了地下党。他得知后,一巴掌扇在娇生惯养的女儿脸上。
      “父亲!国难当前,为何视而不见!”她嘶吼着,“他日在婴孩的啼哭声中,又如何挺直脊梁!父亲,我们是人,不是玩物,不是畜生!我们是中国人啊!”
      以前傲气的小小小姐长大了,变得坚毅、勇敢、果敢。
      她用一根金针救了许多受伤的子弟兵,也用金针杀了许多汉奸、走狗。
      不幸的是,金燕钗被捕了。
      皮鞭、老虎凳、辣椒水……轮番上阵。从前连手破了皮都能闹上半天的小姑娘闹的小姑娘,牙齿咬碎了,血肉模糊了,也不曾吐露半个字。
      最后,在狱中,金燕钗用她最引以为傲的金针之技,断性命,全忠义。
      金国忠听闻女儿的死讯,呆愣愣坐到天明。
      他去乱葬岗找回女儿的遗体好生安葬,随后隐姓埋名。
      世界上少了一位司令,多了一位无名小卒。埋骨桑梓地,再无人知。

      一阵风吹来,裴常青看向洒满金光的大地,几番深呼吸,平复心情。
      两位年轻人也望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
      是啊,太阳升起来了。

      “我要华夏之洲,歌舞升平,万古长青。”
      “今我夫妻二人,直教生死相许。”
      “父亲!我们是中国人啊!”
      这南城双钗一洲的故事,便由此结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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