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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为你的眼 仙舟罗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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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舟罗浮,演武仪典终战落幕。
竞锋舰上空散去最后一缕厮杀硝烟,云骑军收整阵列,长空洗彻,风定天清。
这场惊动整座罗浮的大乱,始于步离人残党暗布的阴谋,借仪典盛事为掩,欲借呼雷之力颠覆仙舟守备、重创飞霄。所有人都看见了最终的结局——叛党伏诛,祸乱平息,天地复宁,罗浮再一次安然渡过灾劫。
所有人都在庆贺胜利,唯有医署深处,藏着这场盛世荣光下,最沉重、最无人敢轻言的代价。
椒丘活了下来。
他赌的那一步险棋,终究是成了。
以身为饵,自服烈性颠踬散,主动诱使呼雷近身噬咬,用自己一身毒血封死敌手生路,硬生生以残躯换来了整场战局的破局之机。
世人赞他智计无双,赞他医者仁心、以身殉义,赞他不愧曜青策士之名。
可没人看见,胜利落定之后,他眼底亮起了二十余年的光,彻底灭了。
灵砂的诊断卷宗静静摊开,白纸黑字,冷酷确凿,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颠踬散剧毒深侵血脉,加之步离人獠牙噬咬带来的异种腐毒双叠冲击,眼部脉络彻底坏死,视神经不可逆损毁。
椒丘,永久性失明。
不是短暂视物模糊,不是毒伤未愈的暂时性翳障,是从今往后,昼夜无分,万象皆空,世间山河星河、药草眉目、朝夕晨昏,他再也看不见了。
医署静室帘幕低垂,挡去外界庆典喧声,也挡去了本该落在他眼底的漫天天光。
椒丘靠在软榻上,身上伤处层层包扎,颈侧狰狞的咬痕被药帛覆裹,气息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唯独那张脸,依旧带着他惯常的、温和浅浅的笑。
只是那双曾经剔透狡黠、总是藏着细碎星光、一眼便能勘破棋局人心的琥珀色眼眸,彻底失了聚焦。
空洞,茫然,沉暗。
像两盏被狂风彻底吹熄的青灯,再无亮起之时。
他微微侧耳,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自廊外渐近,步伐稳、节奏熟,是他刻在骨血里、听了数年的声音。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貊泽。”
椒丘先开了口,语调轻柔,听不出悲喜,仿佛失明之人从不是他。
门被轻轻推开,貊泽端着新温好的护脉汤药走入静室。
这些天,罗浮上下人人奔走庆贺,唯有他寸步未离医署。
从椒丘被众人从战场血泊之中抬回、浑身是毒、人事不醒的那一刻起,貊泽就再也没有好好合过一次眼。
他守着他洗胃拔毒,守着他缝治重伤,守着他高烧昏迷,守着他一次次在剧痛中蹙紧眉头、无意识的隐忍喘息。
他亲眼看着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游刃有余、永远笑着掌控一切的椒丘,被剧毒摧垮体魄,被伤痛碾碎所有锋芒。
而最后等来的结果,是失明。
貊泽走到榻前,垂眸看着他空洞的双眼,心口像被细细密密的针反复扎着,疼得发闷,却不敢露半分颓然。
他轻声应:“我在。”
他将药碗递到椒丘掌心,细心帮他拢住指尖,避免他无从视物、拿捏不稳打翻汤药:“今日脉象比昨日稳些,毒势压下去不少,就是伤损太重,还要慢慢养。”
椒丘指尖触到温热瓷壁,顺从地抬手,稳稳将药碗凑近唇边。
汤药苦涩入喉,他却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
生死大关他闯过来了,皮肉剧痛他熬过来了,剧毒蚀脉他扛过来了。
区区药苦,早已不算什么。
他喝完,空碗被貊泽温柔接过。
室内一瞬安静下来。
往日他们同在医署值守,总是满室轻声细语。谈药方,论脉理,聊病患伤情,说罗浮日常,椒丘爱说笑,偶尔狡黠打趣,貊泽安静听着,淡淡回上两句,便是岁岁安稳。
可如今,无话可说。
所有轻松的话、琐碎的日常、好看的风景,从今往后,对椒丘而言,都成了无用之物。
貊泽终是忍不住,轻声问他:“……看得见一点光影吗?哪怕明暗也好。”
椒丘静了片刻,唇角笑意淡了些许,却依旧温和。
“没有。”
他答得很平静。
“黑的。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一句话,压得貊泽喉间瞬间发涩。
他见过椒丘最亮眼的模样。
演武场上指点局势,眸光锐利如锋;医署灯下分拣百草,眼神清明温柔;偶尔偷偷懒、闹点小调皮,眼底碎光流转,鲜活又热烈。
那样一双最会看、最会察、最会辨万物人心的眼睛,彻底瞎了。
椒丘像是感知到他情绪低落,反倒轻轻开口安抚他:“别这样。我已经很幸运了。”
“此战若败,飞霄危矣,仙舟必有大损,步离人阴谋得逞,死伤无数。我只是瞎了一双眼,换整场祸乱平定,很划算。”
道理他都懂。
他是策士,一生算尽利弊得失,最懂取舍二字。
可人心从来不是棋局,不是算得清、便不痛的。
貊泽蹲在榻前,平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克制已久的沙哑:“可我宁愿你不这么划算。”
“我宁愿你不要拿自己去填战局。”
“我宁愿你依旧看得见天光、看得见药草、看得见我。”
椒丘浑身微僵。
常年浅笑从容的面具,在这一刻,裂开了极细微的一道缝。
他看不见貊泽的神情,却能清晰听见他语气里的疼惜、后怕、隐忍与难过。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人前周全、人前温柔、人前无懈可击。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功绩、他的智谋、他的大义。
唯有貊泽,永远只看见他的痛。
椒丘缓缓垂眼——即便早已无用,却仍是下意识动作。
他轻声道:“我不后悔。”
“只是……有点遗憾。”
貊泽心头一紧:“遗憾什么?”
“遗憾往后,不能再帮你上药。”椒丘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浅浅浮在表面,落不进眼底,“从前你总不愿让我看见伤势,现在好了,看不见了。”
“遗憾不能再看仙舟的春樱秋桂、夏雪晨光。”
“最遗憾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我再也看不见你了。”
这句话落地,静室彻底死寂。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
只有历经生死、落下终身残缺后,最温柔、最无力、最戳心的遗憾。
他们相伴数年,同僚数载,朝夕共处,晨昏相守。
情意早已深埋心底,默契入骨,彼此心知,却始终碍于职责、碍于仙舟动荡、碍于不敢轻易许诺余生,从未真正点破。
原本他们都以为,等演武仪典结束,风波落定,便可慢慢慢慢来。
慢慢来相守,慢慢来坦诚,慢慢来共度岁岁年年。
可命运偏要在最接近安稳的时刻,狠狠折损其一。
从此良辰美景,再无目可赏。
貊泽抬手,极轻地、极小心地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稳稳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没关系。”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稳,是许诺,也是余生的誓约。
“你看不见,我替你看。”
“你分不清药草,我帮你分。”
“你看不到春樱秋雪、星河天光,我一一讲给你听。”
“从前是你帮我上药,往后余生,我帮你。”
“你的眼睛,以后就是我。”
椒丘空洞的眼眸微微湿润。
他这一生算尽天机、算尽人心、算尽战局输赢,唯独没有算到,自己落得残缺之后,还能有人不离不弃、温柔如初。
演武仪典结束了。
仙舟赢了天下,唯独他,输掉了自己的人间万象。
自此之后,医署的日常彻底换了模样。
往日里利落穿梭、眉眼带笑、事事周全的椒丘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需要被牵引、需要被指引、需要被温柔照料的盲人。
貊泽推掉了所有外勤值守,将自己所有空余时间全部留给椒丘。
清晨天光微亮,他会牵着椒丘的手,慢慢走在医署庭院小径,告诉他风的温度、云的形状、花开的颜色。
“今日天晴,阳光很软,院里的薄荷冒了新叶,和往年你最喜欢的模样一样。”
椒丘静静听着,微微点头,唇角浅扬:“嗯,我记得。”
他记得所有景象,可惜,只剩记忆。
午后,貊泽依旧坐在他身侧整理药方、分拣百草。从前两人并肩各坐一端,如今貊泽会拿起每一株药草,递到他指尖,让他触摸纹理、嗅闻气息。
“这是紫河车,质地偏韧。”
“这是淡竹,叶瓣轻薄。”
“这是你从前最常用的一味佐药。”
椒丘凭触感与嗅觉分辨,偶尔辨错,也只是淡淡一笑,不恼不急。
他不再是那个一眼勘破万物的天才策士,只是一个被困在永恒黑暗里、需要依靠他人的普通人。
夜里万籁俱寂,仙舟灯火璀璨,星河垂落漫天。
貊泽会坐在榻边,陪着安静休养的椒丘,轻声跟他讲外界琐事,讲演武仪典后续封赏,讲云骑军重整守备,讲罗浮恢复太平的一点一滴。
他尽量说得热闹、说得温柔,想让他哪怕身处黑暗,也不会觉得孤寂。
可只有貊泽自己知道,夜里的椒丘常常无声失神。
明明眼眸睁着,却空无一物。
偶尔有风穿帘,拂动他浅粉色的发梢,他会下意识望向窗外,像从前无数次看风景那样。
只是那里早已没有他能看见的一切。
有人曾来探望,称赞椒丘大义无双,牺牲一己清明换罗浮安宁。
每一次椒丘都温和应下,礼数周全,从容依旧。
他从不怨天、不怨命、不恨叛党、不恨剧痛残身。
他从始至终,都对得起仙舟、对得起苍生、对得起医者本心、对得起策士职责。
唯独对不起自己。
也对不起一直陪着他、默默替他负重前行的貊泽。
一日夜深,人潮散尽,医署彻底安静。
椒丘靠在貊泽肩头,轻声开口。
“貊泽,你会不会觉得,我如今这样,很拖累你?”
黑暗吞噬一切,他连对方的神情都看不见,只能凭着心跳与呼吸,辨得身边唯一的依靠。
貊泽手臂微紧,轻轻揽住他,声音温柔坚定,毫无半分迟疑。
“不会。”
“能守着你,从来不是拖累。”
“是我此生唯一心甘情愿的余生。”
椒丘静静靠在他怀里,许久未语。
窗外星河万千,流光铺满天穹,人间盛世安稳,凯歌长鸣。
这一切,都是他用一双眼睛换来的。
值得,太值得。
只是从此,世间再无那个眼藏星河、狡黠温柔、一眼揽尽山海风月的曜青策士。
只剩一个永远身处黑暗、心有温柔、余生唯有一人相伴的椒丘。
盛世属于罗浮,属于众生。
黑暗属于他自己。
而光,只属于貊泽。
往后岁月悠长,风波尽平,山海安宁。
有人替他看遍繁花盛景,替他望尽星河长明,替他细数朝暮晨昏、四季更迭。
他失了满目天光。
所幸,未失唯一真心。
青灯虽灭,余温长存。
山河皆暗,唯君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