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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溥笙 我叫溥笙, ...

  •   我叫溥笙,生于燕池国。
      父亲是朝中侍郎,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我从小读书习武,四书五经过目不忘,兵法战策翻一遍就能说出个大概。教我的先生说,溥家这孩子,不考状元可惜了。但我没去考。我不喜欢坐在屋子里写那些给皇帝看的锦绣文章,我喜欢骑马,喜欢站在高处看远处的地平线,喜欢风灌进衣领里的那种痛快。
      到了年纪,母亲开始给我张罗亲事。她拿了各家千金的画像来,一张一张地摆在我面前,说这个贤惠,那个端庄。我看了一圈,都不喜欢。母亲问为什么。我说不上来。不是她们不好,是我跟她们没话说。她们一辈子困在院子里,学的是女工,读的是女训,讨论的是哪家的绸缎好、哪家的宴席体面。我不觉得这是她们的错,但我也确实不想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我觉得无趣。
      后来干脆参了军。燕池和吴越开了战,前线正需要人。我报名那天母亲气得不跟我说话,父亲倒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随他去。
      我在军中升得很快。不是靠着父亲的关系,是靠实打实的军功。我读过的那些兵书在战场上突然有了血肉,我练过的枪法在马上比在校场更有用。我从一个小卒做到百夫长,从百夫长做到偏将,然后被当时的征北大将军看中,调到了帐下。
      将军姓韩,是个粗人,不识字,但会打仗。他说我脑子好使,让我给他当参谋。我跟着他打了三年,后来他战死了。不是被敌军杀的,是替部下挡箭。他死的时候跟我说,这些人跟着他出来,能带回去的就尽量带回去。我把他的尸体抢回来,擦干净脸上的血,然后穿上了他的铠甲。
      那一年我临危受命,接了他的位置。
      对方不知道换了将,还在按老路子打。我熟悉他们的计策,他们却不了解我。第一仗,我大获全胜。对方主将重伤,被亲兵抬了回去。营里的老兵拍着我的肩膀说,后生可畏。
      后来听说那个重伤的将军又回来了。回来之后,整个人大变。计策、布阵、用兵的路数,和之前判若两人。我第一次和他交手,就觉得不对劲。这人怎么突然变的摸不透了。
      我们开始你来我往地对峙。我设伏,他识破;他佯攻,我拆穿。我们像打了半年,谁也没赢谁。
      但是打的很痛快,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这是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我在战报尾写了几句夸赞之语,这并非客套话,实则我发自内心的称赞。
      后来他的回信也附上了同样的赞誉,或许是客套吧,亦或是其他,我没有深究。
      无论他如何看我,但我已经他视为可敬的对手。
      后来在鹰嘴崖,我们双方都在等待粮草的押运。鹰嘴崖是粮草押运的重要关隘,谁先抢占,谁就占了战争的优势。
      我亲自带人去勘察,正巧碰上他的人。两边都来不及布阵,直接在山道上交了手。混战中,他的马被落石惊到,嘶鸣着冲出了战圈。我回头的时候,正看见他连人带马往山崖下滑。
      我下意识就追了上去。他这样的人,应该死于战场,而不是山沟里。
      他坠下去的那一刻我拉住了他的手腕。马滚下去了,他没有。我死死扣着他的手腕,脚下的土石不停地往下塌。
      意外地是,他并没有很重,我把他拖了上来。但他已经晕过去。
      我给他止血的时候,解了他的护甲。
      护甲下面的胸口裹着一层白布,布下是微微隆起的弧度。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回过神来,我又看向他的喉咙,竟然没有喉结。
      难不成,她竟是女子。
      我蹲在她旁边,脑子里翻江倒海。
      我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那个跟我打了两年、让我头疼又佩服的对手,竟然是个女子。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有胆识,有谋略,能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她是自由的,是锋利的,是我只在梦里才敢想象的那种人。
      我把她的护甲重新穿好。手指在她领口停了一瞬,然后拉紧,系好。我替她止了血,包扎了伤口,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然后我把她背到她们营地附近的林子边上,放在一块平坦的地方,给她盖了一些枯枝御寒。不远处就有她的巡逻队,我想他们一会就能找到她。
      我站起来,回过头看着她的脸。
      她昏睡着,眉头皱着。我在想她叫什么名字。杨修?不,那应该不是她的名字。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穿这身铠甲。
      她的身上似乎有许多秘密。
      回营的路上我一个人骑着马,走的很慢。风吹过来,吹得心里乱七八糟的。
      那之后几天,我在军营里照常议事、巡防、看地图,但不管做什么,脑子里她的样子总是挥之不去。
      我告诉自己,她是敌将,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可我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越是不去想,越是挥不去。
      后来几天我批军报的时候,手里的笔总是停顿。脑子里全是她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给她换药?我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在信末加了两个字——珍重。
      明明只是两个字,我却总觉得沉甸甸的。
      后来的仗还是那样。打打停停,谁也赢不了谁。
      这种僵持对两边的军心都不好。以前我打胜仗的时候,营里的老兵拍着我的肩膀说后生可畏。现在他们在背后嘀咕,说我也不过如此,江郎才尽。
      我并不在意他们的评价。
      与我而言,遇到这样的对手,远比打了胜仗更为珍贵。
      她的信来了。她说,想好好打一场。
      我懂她的意思。长时间的战事僵持,双方都很吃力,也许早早结束才是最好的。我把信看了两遍,然后铺开地图。
      那场仗打了三个多月。是我和她交手以来最认真的一次。我没有留手,她也没有。我们把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了,迂回、设伏、佯攻、断粮,双方都损失了不少人马。三个多月打下来,没有赢家。最后两边都耗不动了,各自撤回休整。
      但我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那天阵前混战,我的剑伤了她的手臂。那一剑我刺出去的时候就后悔了。她的反应速度我再清楚不过,她明明可以躲开,可她偏偏没躲。
      那一瞬间的分神,她究竟在想什么。
      当我看见她的血从护甲缝里渗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回营以后我把那把剑挂在帐壁上,看了好几天。
      我伤了她。这四个字压在我胸口,比打了败仗还难受。偏偏她是敌将。我连问一句伤情的资格都没有。
      我在军报的封筒里夹了一张字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渡口,老槐树,明日下午。就这七个字,我写了三遍才决定送出去。
      意外的是,她赴约了。
      我站在老槐树下等她,远远看到她的身影从小路上走过来。
      她没有穿甲,只穿了一身便装,头发扎得比平时松一些,身形有些单薄。
      我的心从看见她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跳,越来越快,越跳越响。
      她走近了,站定,我们谁都没有行礼,只互相沉默的望着对方。
      看到她的那一刻,脑子里准备了很久的开场白全忘了。
      最终还是我胡乱的说了一句开场白,说的什么,我早已记不清了。
      然后我们就坐下了。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开始谈话。
      我们聊得很熟络,完全不像两个敌将,更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我们聊了战争,聊了家国,聊那些身不由己的事。也聊棋逢对手的庆幸。
      她说她有一次从我的包围圈里全身而退,回去一夜没睡着。
      我也说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布阵,就知道遇到麻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闪而过的笑,声音不大,但是干脆、爽朗。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我不知道该拿自己的心跳怎么办。我垂下眼,不让自己看她太久,免得被她发现。但我又忍不住不看。
      后来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你的伤怎么样了?”。
      “无碍。”
      “那就好。”
      那句话,是那几日里我模拟过无数次的话,现在看到她无恙,我才真的放下心。
      天快暗了。我们站起来,各自往后退了一步。我有句话含在嘴里,含了又咽,咽了又含,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想问她,下次还能不能再见面。但这个问题不该问,是我太贪婪了。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吹得我衣角轻轻摆。我没有动。等她走出很远,我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我一个人骑着马回了营地,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自渡口一别,我没有再见过她。
      不是不想见。是找不到任何理由。她是吴越的将,我是燕池的帅,我们的每一次碰面都该在战场上,在马蹄踏起的尘土里,在刀剑相撞的火星里,唯独不应该在渡口的槐树下。
      后来几个月里,我只在战场上远远见过她几次。隔着烟尘和兵马,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的轮廓。她骑在马上的,挥旗的,转身的。每次看到那个轮廓,我都会多停留一瞬。就一瞬。然后移开眼。
      我对自己说,够了,已经足够了。
      有一日清晨,我如常坐在帐中拆阅军报。一堆文书里夹着一封信,笔迹我太熟了,是她的。
      我拆信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很久没有给我写过私信了。上一封还是几个月前,她说要放下杂念好好打一场,此后我们的通信就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军报往来,措辞客气,滴水不漏。
      我把信展开。信中她说明日中午会准时在断崖山头赴约。说这次见面之后,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我握着信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断崖山。那里偏远,险峻,山路崎岖,完全不是一个适合会面的地方。我从未写过任何一封约她去断崖山的信。
      难道说有人在假借我的名义约她会面。
      我把信纸攥紧,手指发凉。那封假信上约定的时间就在明天中午。不,算起来,就是今日了。
      对方把时间卡得极紧,完全没有给我留回信的时间。也许就是算准了消息传递的时间差足以致命。这是个陷阱,布置得很周密,很毒。
      我铺开纸,手有些抖。落笔的时候我强迫自己稳住。字不能乱,乱了怕她认不出是我的笔迹。
      我在信里告诉她:我没有约你见面。这很可能是个陷阱。日后多加小心。
      日后。
      我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日后。我把信封好,叫来信使,把信塞到他手里。
      “送到敌营,杨将军亲启。加急。立刻。马不停蹄。”
      信使走了。我站起来,抓起剑往外走。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很怕,怕万一信到晚了,万一她已经出发了,万一她在路上和埋伏的人撞个正着。我不能赌。我必须亲自去。在她之前赶到断崖山,把她拦住。
      我骑上那匹灰马,策马冲出营地。没有带一兵一卒。来不及调兵,更没法解释,我要去救一个敌国的将领,这话跟谁都说不过去。
      风灌进耳朵,什么都听不见。我只有一个念头:赶到那里。在她之前赶到。
      我在即将到达断崖山的隘口上被拦住了。
      来人是一群山匪模样的黑衣人,从山道两侧的岩石后面涌出来。几十个人,个个带刀。
      我一瞬间全明白了。这场会面的目的应该就是这个伏击了吧。看目前的情况是,他们似乎将我当成了她。
      我没有表明身份,假装是她,佯装逃跑地把他们引到另一侧,引到一个离约定地点足够远的断崖边上。
      跑了很久,我在一个断崖边上停下。前面是绝壁,身后是追兵,几十个人。
      我打了很多年仗,没怕过。但今日这一战,我并没有胜算。我只能背水一战。打了多久我不知道。人太多了,砍倒一个补上来两个。我的剑砍得卷了刃,虎口震出了血,腿上也挨了好几刀。我不觉得疼,只觉得时间不够。我想撑到他们都倒下,但我好像撑不到了。
      最后一个山匪扑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抬不起剑了。刀锋从我胸口落下来,我仰面倒下去,天旋地转,然后后背撞上了地面。
      我躺在地上,看到天上有很多云。白色的,一朵一朵,很慢很慢地飘过去。
      我忽然想起她的脸。在渡口那棵老槐树下,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的眉眼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大,很干净。
      她那天说了很多话,有些关于战事,有些关于小时候。她说她小时候她哥哥教她写字,每天写三张,写不完不许吃饭。她说那时候觉得苦,后来在军营里给家里写平安信的时候,才觉得那几年是最好最好的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远处,没有看我。但我一直在看她。
      我猜“杨修”应该是她哥哥的名字。她叫什么,我不知道。
      以后也不会知道了。
      此刻,她是不是在赴约的路上,这一路应该不会再遇到山匪了。我想,她到了断崖山等不到我,会不会生气。生一阵子气,回营地就会收到我那封信。
      她会知道这是个陷阱,会知道有人要害她。她会小心提防,会好好活下去。会打赢这场仗。会平安。会活到很老很老。
      只是我见不到那一天了。
      云在飘。风在吹。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还好。还好是我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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