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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流言蚀骨,暗护无声   归府那 ...

  •   归府那日午后,天光大盛,却吹不散京城里悄然蔓延的阴翳。
      沈砚辞卸去朝服,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衫,端坐书房案前。窗外梧桐叶被风拂得簌簌作响,屋内静谧无声,唯有她指尖捻着一枚冰凉的兵符玉佩,微凉的触感堪堪稳住心神。
      这枚玉佩伴随她征战五年,是北境将士的信物,也是她立足朝堂唯一的底气。谢清徽的提点犹在耳畔,通透犀利,戳破了她所有的侥幸。
      朝堂从不是快意恩仇的沙场,硬碰硬的锋芒,终究敌不过藏在暗处的唇枪舌剑、人心算计。
      林策推门而入,面色沉凝,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将军,属下查到了。今日散朝之后,京城各处流言四起,内容尽数是诋毁您的话。”
      他手中捧着一叠收集来的市井传言,字字句句,不堪入目。原本百姓感念的戍边英雄,不过半日光景,就被传成了祸乱朝纲、恃功跋扈的悍将。
      沈砚辞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并无半分意外。
      早朝她险胜一局,压下文官的问责,丞相一党吃瘪受挫,必然不会忍气吞声。明面上的追责行不通,便换暗处的阴私手段,散播流言、污她名声,是朝堂小人最惯用、也最卑劣的伎俩。
      “说什么了。”她语气清淡,仿若事不关己。
      林策咬牙,沉声复述:“市井传言,您性情暴戾,嗜杀无度,在北境常年滥杀兵士百姓,所谓战功,皆是堆砌无辜人命而来;还说您野心勃勃,不甘为臣,借战功笼络军心,意图拥兵自重,窥探皇权;最离谱的是,有人刻意散播谣言,说您常年男装混迹军中,行事无状,心性扭曲,不堪为大靖将军。”
      句句诛心,字字蚀骨。
      不弹劾兵权,不追责朝规,只从心性、品行、名声下手。
      流言最是无根无据,却最容易蛊惑人心。百姓不明朝堂博弈,只信市井传闻,日积月累,她沈砚辞忠良护国的名声,便会被彻底腐蚀殆尽。届时无需朝臣发难,民心尽失的她,自会站不住脚。
      “手段倒是拙劣又阴毒。”沈砚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纹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寒,“明棋下不过,便只会玩这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伎俩。”
      沙场对决,生死各凭本事,坦荡磊落。可京城权贵的算计,永远藏在暗处,伤人于无形,让人防不胜防。
      “将军,要不要属下即刻派人追查源头,封锁所有流言,捉拿散播谣言之人?”林策沉声请命,眼底满是愤懑。
      这些人不敢直面沙场浴血的功臣,只会躲在背后搬弄是非,实在龌龊。
      沈砚辞微微摇头,语气沉稳:“不必。”
      “如今流言刚起,遍布全城,无迹可寻。仓促镇压,反倒落得个心虚堵口、把持舆论的把柄,让他们借机再掀风浪。”
      她看得通透。
      丞相一党本就等着她过激处置,好顺势弹劾她残害言路、跋扈专权。她一旦动手,便是自授把柄,前功尽弃。
      林策眉头紧锁,满心焦灼:“可任由流言蔓延,不出几日,满城百姓都会被误导,您的名声……”
      “名声是战功挣来的,从不是流言毁去的。”沈砚辞抬眸,眸光清亮坚定,“我戍守北境三载,护千万边境百姓安宁,数万将士随我浴血沙场,我的功过,轮不到京城宵小肆意篡改。”
      “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她话音落定,眼底藏着沉静的算计。对方费尽心机散播流言,必然不止于此,后续定然还有后手。此刻隐忍,只为看清对方全盘布局,一网打尽。
      林策只得躬身领命:“是。”
      正说话间,门外老管家沈忠快步走来,神色慌张:“将军,宫外传来消息,今日午后,御史台一众言官纷纷递上密折,尽数弹劾将军,罪名皆是盛名欺主、暴戾失德、有损官威。”
      流言铺路,密折收尾。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周密又阴狠。
      显然是丞相一早便筹谋好的计策,早朝问责失败,便换舆论攻讦,双线夹击,誓要毁掉她的根基。
      “陛下那边是什么态度?”沈砚辞淡淡询问。
      “宫中暂无旨意传出,听闻陛下收到密折后,闭门御书房,未曾召见任何人。”沈忠低声回禀。
      少年天子年少登基,根基未稳,最忌惮的便是权臣权重、武将拥兵。漫天流言加一众言官弹劾,纵然她有功在先,帝王心底,必然已然生隙。
      局势,已然悄然陷入被动。
      林策面色愈发凝重:“将军,眼下局势不妙,言官集体弹劾,流言蛊惑民心,陛下沉默不语,若是无人斡旋,恐怕今夜便会有处置圣旨下达。”
      整个朝堂,文官抱团针对,武将无人敢发声站队。一众老将或是年迈避世,或是畏惧文官权势,无人敢为她这个新晋女将军辩驳半句。
      偌大京城,她浴血归来,护得万里山河,到头来,竟无一人为她说话。
      沈砚辞静坐椅上,沉默良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
      早已知晓朝堂凉薄,可亲身体会,依旧难免心生寒意。
      可她不怨,亦不悔。
      她从军守土,从来不是为了博取朝堂善待、世人称颂,只为护住家国疆土,护住身后万千百姓,护住沈家世代忠良的风骨。
      “无妨。”她缓缓抬眼,眼底寒意沉淀,“身正不怕影斜,他们无实证佐证,仅凭流言弹劾,终究奈何不了我。”
      话虽如此,局势的凶险,她心知肚明。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帝王的猜忌,从来不需要确凿罪证,一丝风声,便足以撬动权柄制衡。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半个时辰后,一道消息悄然传遍朝堂权贵圈层,瞬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
      无人想到,素来中立公允、从不介入党争私怨的谢清徽,竟亲自去了御书房。
      无人知晓太傅与帝王密谈了什么,只知道短短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原本积压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密折,尽数被景和帝搁置一旁。
      宫中传出口谕:流言虚妄,无凭无据,不可轻信;言官空言弹劾,无实证不得妄议重臣,扰乱朝纲。
      短短两句话,直接将漫天弹劾、满城流言,尽数定性为空穴来风、无端构陷。
      顷刻之间,暗流翻涌的朝堂风波,骤然平息。
      消息传入将军府时,林策满脸错愕,久久未能回神。
      “将军……是谢太傅。”他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是他入宫觐见,帮我们压下了所有弹劾与流言风波。”
      方才还步步紧逼的死局,竟被谢清徽一言化解。
      书房内,沈砚辞指尖的玉佩骤然一顿。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动。
      又是谢清徽。
      今日朝堂之上,他秉公发言,保她兵权体面;如今流言四起、弹劾围堵,无人敢为她斡旋,又是他悄然出手,不动声色替她平了风波。
      若说第一次是制衡朝局,那这一次呢?
      她不信他是无端相助,更不信所谓的善意恻隐。这位清冷腹黑的太傅,每一步算计都精准无比,从无无用之举。
      他到底在谋什么?
      沈砚辞心头迷雾重重。
      她深知,自己于谢清徽而言,只是制衡文官集团、平衡朝堂势力的一枚棋子。可棋子遇险,他便亲自出手稳住局势,护下这枚棋子,未免太过重视。
      暮色渐浓,晚风穿窗而入,带着丝丝凉意。
      沈砚辞静静静坐良久,眸光澄澈,渐渐想通了其中关键。
      丞相一党势大,步步紧逼,若此次借流言弹劾扳倒她,文官集团彻底一家独大,皇权失衡,朝堂制衡格局将彻底崩塌。
      谢清徽护的从来不是她沈砚辞,是朝堂的平衡,是帝王的权柄,是他苦心维系数年的大靖朝局。
      她是唯一能制衡文官集团的武将利刃,利刃可冷、可藏、可磨,唯独不能断。
      一旦她倒,朝堂再无制衡之力,丞相独大,后患无穷。
      想通此节,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微动,尽数归于沉静清冷。
      “我知道了。”沈砚辞轻声开口,语气恢复平素的淡漠,“他不是帮我,他是在稳他的局。”
      林策看着自家将军冷静通透的模样,由衷叹道:“这位太傅,当真深不可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之间,便能定朝臣沉浮。”
      “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待之。”沈砚辞敛尽心绪,眸光坚定,“此人,是我回京之后,最该敬畏、也最该戒备之人。”
      他的善意是假,制衡是真。
      可这份无声的庇护,终究帮她挡下了一场灭顶风波。
      暮色沉沉,落满书房。
      沈砚辞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心底暗自立誓。
      今日他借大局护我一时,来日我必凭自身锋芒,站稳脚跟,不再需任何人制衡庇护。
      霜刃在身,傲骨在心。
      她终要在这权谋遍布的京城,劈开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守将士清明,守沈家忠名,守大靖山河无虞。
      而那高居宫阙、执棋天下的清冷太傅,往后相逢,依旧是对手,是博弈,是彼此此生,最难解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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