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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江淮困阻,千里心守   离京三 ...

  •   离京三日,车马驰骋千里。
      越往南行,雨势愈发滂沱。连日阴雨缠绵不绝,天幕沉灰压抑,连天碧水都泡得浑浊泥泞,沿途良田尽被积水吞没,屋舍倾颓过半,满目皆是洪涝过后的狼藉萧瑟。
      沈砚辞一身简便戎装,端坐马车之中。
      乌发利落高束,眉眼清冷沉静,褪去京城朝堂的周旋温柔,重归沙场将帅的凛冽果敢。车辙碾过泥泞道路,颠簸不止,她手中始终握着一份详尽的江淮灾情图,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标注的重灾州县,眸色沉沉。
      北境风沙磨砺出的沉稳,让她哪怕身陷乱局,也从未有过半分慌乱。
      大军随行有序,两万精锐驻军纪律严明,沿路秋毫无犯,遇受损的乡道便就地修缮,见流离失所的百姓便暂且接济,一路南下,行军赈灾两不误。
      林策掀开车帘,携着一身微凉雨雾俯身入内,面色凝肃:“将军,前方抵达江州地界,州府官员全员未至,无人接营,城门口紧闭,刻意拦着我们的兵马不让入城。”
      沈砚辞指尖一顿,抬眸眼底掠起一缕寒芒。
      终究还是来了。
      张文远掌控户部与地方民政,朝堂之上无法构陷,便在千里之外的灾区刻意掣肘,用最拙劣也最阴毒的手段给她制造困局。
      赈灾兵马无法入城,便无法即刻抗洪护堤、安置流民,拖延一时,便多一时民生伤亡。届时延误灾情、救援不力的罪名,便可稳稳扣在她头上。
      “可知缘由?”她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州知府传讯,说城内流民暴增、疫情初现,恐大军入城惊扰百姓、滋生动乱,以‘□□’为由,拒我们入城驻扎。”林策语气愤然,“纯属借口!历朝历代赈灾皆是兵马先行护民,从未有过拒援军于城外的道理!”
      冠冕堂皇的理由,内里全是党争龌龊。
      明知他们星夜兼程赶来救灾,却故意闭门阻挠,拿万千灾民的性命,当做构陷她的棋子。
      沈砚辞合起手中图纸,起身掀开车帘。
      冷雨扑面,潮湿刺骨,远处江州城门紧闭,高墙肃穆,城头零星立着几个持械官兵,神色漠然,冷冷盯着城外的大军,无半分迎接援军的急切与感恩。
      城下泥泞满地,远处村落洪水滔滔,隐约能听见百姓哭喊哀嚎,声声凄切,穿透雨幕,揪心刺耳。
      人命悬一线,城内官员却闭门揽权,只顾朝堂党争,罔顾万民生死。
      心底一股寒意沉沉漫开,比江南冷雨更甚。
      “好大的胆子。”沈砚辞轻声开口,语调极淡,却藏着压不住的凛冽戾气,“拿苍生祸福,做朝堂博弈的筹码,张文远这群人,早已无臣心、无民心。”
      沙场将士以命护山河,朝堂权贵却以民命谋权位,何其讽刺。
      “将军,我们直接带兵破城!灾情不等人,再耗下去,下游堤坝必垮,死伤无数!”林策咬牙请命。
      不可。
      沈砚辞轻轻摇头,眼底清明依旧。
      强行破城,便是擅闯地方州府、胁迫地方官员,落得跋扈越权、惊扰地方的罪名,正中对方下怀。
      张文远要的,就是她乱,她急,她失了分寸。
      一旦她动武硬闯,所有坚守的清白、严谨的军纪,都会付诸东流,漫天流言罪责顷刻压身。
      “不必硬闯。”沈砚辞眸光冷定,“传令全军,原地扎营,休整待命,严守军纪,不得擅自靠近城门、惊扰乡民。”
      既然对方刻意刁难拖延,她便以静制动,绝不授人以柄。
      “那灾情怎么办?”林策急道。
      “抽调一千轻骑,弃辎重、轻装前行,绕开州府城关,分散奔赴下游各村镇。”沈砚辞语速沉稳,条理清晰,“无需州府配合,就地抢险、加固堤坝、转移流民,能救一人是一人,能保一处是一处。”
      明路被堵,便辟野路。
      州官不作为,她便亲率将士,自行救民于水火。
      林策瞬间醒悟,即刻领命:“属下遵命!”
      大雨滂沱之中,军令层层传递。
      两万大军井然有序原地扎营,雨幕连绵,军容依旧严整肃穆,无一人喧哗躁动,无一人擅自离队。千余轻骑即刻整装,策马疾驰,分散冲入各个重灾村落,于泥泞洪水中逆行救人。
      城外兵马安民抢险,城内官员闭门观望。
      两相映照,高下立判。
      沈砚辞立在雨里,一身墨色戎装被细雨打湿,边角微沉,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遥遥望着紧闭的城门,眼底寒芒渐盛。
      对方不止是拒城阻挠,必然还有后手。
      果不其然,未过半刻,暗卫匆匆来报:“将军,江州知府已然写好加急奏疏,快马送入京城,奏疏中污蔑我军止步城外、迁延不进、坐视灾民流离,污蔑将军自持兵权、轻视民生、怠误赈灾大事!”
      先告状,先定调。
      把所有拖延罪责、救灾不力的污名,抢先扣死。
      林策气得眉眼发红:“颠倒黑白!我们是被他们刻意阻拦在外,何来迁延不进!”
      “他们不会给我们辩解的机会。”沈砚辞淡淡道,“奏疏先行入京,流言先行四起,京中不知实情,只会先入为主。待到污蔑落地,我们后续所有功绩,都会被视作弥补过错,甚至无人采信。”
      这便是文官最擅长的笔墨杀人。
      无需刀兵,仅凭一纸文书,便可篡改黑白,颠倒功过。
      “那我们现在即刻修书,快马回京陈情辩解!”
      “不必。”沈砚辞抬手制止,目光望向茫茫雨幕,心底稳如磐石,“空口辩驳无力,百句言辞,不如一件实事。我们救的百姓、固的堤坝、安的流民,皆是最硬的凭证。”
      她不争朝堂口舌,只守万民本心。
      只是心底难免思忖,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应当早已收到江州的污蔑奏疏。
      朝堂之上,百官必然哗然,张文远必会借题发挥,大肆攻讦,掀起新的问责风波。
      漫天污名压身,群起而攻之,她远在江南灾区,无从自辩,孤立无援。
      唯独一人。
      沈砚辞抬眸望向京城的方向,雨雾朦胧,隔千山万水,却莫名心安。
      她知晓,谢清徽定然会稳住局面。
      不是偏袒,不是私情,是他通透全局,定然看得出这拙劣又阴毒的构陷,定然不会任由朝堂黑白颠倒、功臣蒙冤。
      千里之外,京华朝堂。
      果如沈砚辞所料。
      江州污蔑奏疏一入皇城,张文远即刻在朝发难,手持奏折面色沉痛,声声问责:“沈砚辞手握重兵,身负赈灾重任,抵达江州却迁延城外,按兵不动!任凭洪水肆虐、百姓流离,此等漠视民生、怠误职守之举,愧对圣恩,愧对万民!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问责,召回将军彻查罪责!”
      一众文官即刻附议,声势滔天,再度形成合围之势。
      少年帝王朝色微沉,看向班列之中的谢清徽:“太傅怎么看?”
      满殿目光齐聚。
      所有人都等着看,一贯居中制衡的太傅,此番会不会为执意护着那位闯祸的镇北将军,落下徇私把柄。
      万众瞩目之下,谢清徽缓步出列,神色清冷平和,无半分波澜。
      他手持一份刚送达的密报,正是江南暗线实时传回的实情,字字清晰,记录着江州拒城、官兵抢险的全部真相。
      谢清徽垂眸,语调公允沉稳,响彻大殿:“陛下,此事并非将军怠职。”
      “江州知府闭门拒援,阻挠赈灾兵马入城,刻意拖延救险时机。沈将军治军严明,并未滞留迁延,已然分兵千里抢险,深入乡野救灾护民,实情可证。”
      他字字清晰,句句据实,当众揭穿地方官员的颠倒黑白。
      随后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面色骤变的张文远,语气添了几分朝堂肃正的冷意:“地方官拥权自保、罔顾民命,反倒构陷赈灾重臣,欺瞒圣听,此风更该严查严惩。”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顷刻间,黑白彻底逆转。
      本该身陷罪责的沈砚辞洗清污名,反倒是丞相一党下属官员,落得欺君罔上、阻挠赈灾的罪责。
      景和帝勃然大怒:“江州知府昏聩无能,罔顾民生,即刻革职查办,押解回京候审!”
      一锤定音。
      张文远精心策划的千里杀局,尚未掀起风浪,便被千里之外的那人,不动声色彻底碾碎。
      朝堂风波顷刻平息。
      退朝之后,无人处。
      青衣暗卫低声请示:“大人,需要传信告知沈将军京中局势,让她安心赈灾吗?”
      谢清徽立在宫廊,望向南方烟雨弥漫的天际,静默良久。
      风声轻轻,落语温柔克制。
      “不必。”
      “她自有风骨,无需慰藉。”
      他只需替她扫尽后方尘埃,护她前路无忧,便足矣。
      千里风雨,她守万民山河。
      一城京华,他守她清白初心。
      遥遥相隔,无声相守,分寸自持,羁绊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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