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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出发前的最 ...

  •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林朔没睡。

      他坐在天明寺正殿的蒲团上,看着七盏油灯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白见月说,锁魂法的第三步,是"锁"——把自己的魂,锁在一个"锚"上。锚可以是物,可以是人,可以是某种执念。
      "你的锚是什么?"白见月问。
      林朔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锁魂链。暗红玛瑙在幽蓝的火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血,像一颗将醒未醒的眼。
      "我还没想好。"他说。
      白见月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身,走向殿门,在门槛处停了一下。
      "想好之前,"他说,"别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咒文被念完了最后一句。
      林朔独自坐在黑暗里。
      七盏油灯的火苗齐齐矮了一截,像七只闭上的眼。锁魂链在手腕上微微颤动,暗红玛瑙的裂缝里,那团凝固的雾,似乎在……呼吸。
      一呼,一吸,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白见月。白见月的脚步像雪,轻,冷,没有温度。这脚步像猫,像某种刻意放轻的存在。
      林朔没有回头。
      "睡不着?"白肆的声音。
      "嗯。"
      白肆走进来,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拳,一臂,一步。不远,也不近。像他们的关系——有交集,但不算熟。有试探,但不算信任。
      "我也睡不着。"白肆说。
      "为什么?"
      白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弹琴的手,像握笔的手,不像握刀的手。但林朔知道,这双手在三天前的猎手围城里,撕开过空间,挡住过致命的攻击。
      "因为疼。"白肆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林朔转头看他。
      白肆的后颈在幽蓝的火光里若隐若现,那道疤痕像一条沉睡的蛇,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但此刻,那条蛇在动——不是物理的动,是某种能量的波动,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和林朔魂脉共鸣的频率。
      "锁纹在反噬?"林朔问。
      "不是反噬。"白肆说,"是……在感应。"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感应到什么?"
      白肆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像两滴水融进同一片湖,像两根弦被同一阵风拨动。
      "感应到你。"他说,"你的魂脉在波动。像……像在害怕。"
      林朔攥紧了锁魂链。
      "我没有害怕。"
      "你有。"白肆说,"我感应得到。锁纹和白家的禁制,让我能感应到你的情绪。不是全部,是碎片。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锁魂链上。
      "像这串链子感应到的东西一样。"
      林朔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我确实在害怕。"
      白肆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像一片飘落的雪。
      "我怕我学不会锁魂法。"林朔说,"怕我到不了浮生冢。怕我到不了之后,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没人替你扛那道锁纹了。"
      白肆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半秒,快得像错觉。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笑是面具,是"学长"的标配表情。现在的笑是……是别的什么东西。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像棋手看着棋盘上的绝杀,像一个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猎物走进射程。
      但眼底深处,是空的。
      "你不需要替我扛。"他说。
      "但我想。"
      白肆的笑容僵住了。
      林朔看着他,看着那层温和笑意底下的空,看着那道空底下更深的什么东西。
      "我不想再看着别人为我死了。"他说,"我姐八年前为我挡过一刀,我师父三百年为我赎过罪,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为我疼了十五年。"
      白肆没有说话。
      殿外的风停了。七盏油灯的火苗齐齐蹿高,像七只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我不记得全部。"白肆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白家的传承,只有片段。我知道三百年前有个将军,知道白家先祖在他身上下了禁制,知道那道禁制传了三百年。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朔手腕的锁魂链上。
      "但我不知道,那个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魂飞魄散。不知道他……"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某种遥远的疼痛。
      "不知道他,值不值得我疼这十五年。"
      林朔攥紧了锁魂链。
      玛瑙石的裂缝硌着掌心,像一道愈合了一半又撕裂的伤口。
      "那你现在觉得呢?"他问。
      白肆看着他。
      很久。久到七盏油灯的火苗齐齐矮了一截,久到殿外的天光从漆黑变成深蓝。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白肆抬起手,指尖悬在林朔手腕上方,没有触碰,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我知道,"他说,"你魂脉波动的时候,我疼。但你魂脉平稳的时候,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更疼。"
      林朔皱眉:"为什么?"
      白肆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欢愉,只有一种……一种林朔看不懂的东西。像愧疚,像解脱,像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叹息。
      "因为平稳,意味着你在离我远去。"他说,"波动,意味着你还在我身边。"
      林朔沉默了。
      殿外传来姜渺渺的声音,在喊他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林朔站起身,锁魂链在手腕上微微颤动。暗红玛瑙的裂缝里,那团凝固的雾,似乎散开了一些。
      像一滴墨,正在慢慢化开。
      像一颗心,正在慢慢醒来。
      "走吧。"他说。
      白肆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拳,一臂,一步。不远,也不近。
      像他们的关系——有交集,但不算熟。有试探,但不算信任。
      但林朔注意到,白肆的脚步,比昨天轻了一些。像某种负担被分走了一半,像某种疼痛被分担了一部分。
      殿门外,姜渺渺靠在越野车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乔波坐在副驾驶,捧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红点的轨迹还在画圈,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像某种循环往复的宿命。
      "上车。"姜渺渺说,"天亮了,该走了。"
      林朔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白肆跟着坐进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姜渺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她只是发动车子,轮胎碾过青石板上昨夜落的松针,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越野驶出天明寺的山门,晨光从车窗照进来,在林朔手腕的锁魂链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暗红玛瑙在日光下是沉静的,像一滴干涸的血,像一颗沉睡的眼。
      但林朔能感觉到——能感觉到链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听"。不是听引擎的轰鸣,不是听轮胎的摩擦,是在听……另一个频率。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动了一根弦,而他的魂体,是那根弦的共鸣箱。
      白肆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林朔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座椅的边缘,指节泛白。
      后颈的锁纹在疼。
      林朔知道。他能感应到——不是通过锁魂链,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他们都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白肆。"他轻声说。
      白肆没有睁眼。"嗯?"
      "到了浮生冢,"林朔说,"别死。"
      白肆的眼睫颤了一下。像蝴蝶振翅,像某种古老的咒文被念完了最后一句。
      "……好。"他说。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梡州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像一滴墨融进了清水。
      乔波从副驾驶转过头,平板电脑的屏幕对着林朔,红点的轨迹还在画圈,但圈越来越小,像某种倒计时,像某种宿命正在收紧。
      "卦象显示,"他说,"三天后,我们会到。"
      "三天后是什么日子?"林朔问。
      乔波低头看着屏幕,三枚铜钱在龟壳里叮当作响。
      "三天后,"他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朔攥紧了锁魂链。
      暗红玛瑙的裂缝里,那团凝固的雾,似乎散开了一些。
      像一滴墨,正在慢慢化开。
      像一颗心,正在慢慢醒来。

      车子在晨光里疾驰,像一把出鞘的刀,劈开前方的雾。
      而雾的尽头,有人在等。
      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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