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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田烽火 第03章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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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永安风云
咸丰元年,正月初一。
广西桂平县金田村外,两万多人在寒风里站着。
其中两万,手里拿的是锄头、扁担和竹竿,穿的是草鞋或打赤脚,操着各路口音的客家话,广西山民骂他们"山老鼠"。
另外两千人穿着号衣,提着长矛,站在晒谷场四角——这是朝廷的绿营。
他们不是来赶圩的。咸丰元年的冬天,广西已经三年没下过一场透雨了。稻田干裂到手指一戳就碎,河沟里断流了四成,桂平城里的米价已经涨到了每升八十文,翻了六倍。有人在圩上亲眼见过,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米行门口,两文钱买一个饭团,她不舍得吃,把饭团塞进孩子嘴里,自己转身跳了河。有人被债主家的打手从草棚里拖出来,围观的人群没一个人上前——他们都晓得,欠了阿丘家的人,这辈子算是完了。
陈丕成站在人群最后面,咬着一块干红薯,拳头攥得发白。他十五岁,长到下巴尖,瘦得像一根竹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盯着前面祠堂上那个穿黄泥袍的人。陈承瑢站在他左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摸着腰间的柴刀,低声说:"到了。"
祠堂前搭了一个高台。上面站着的人穿一件粗布长衫,头缠红巾,身量不高,声音却亮:"今日,天父皇上帝托梦于我,命我下山除妖,斩邪留正,建立太平天国!"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进耳朵里。台下两万人,没有一个人出声。风把火把的烟吹过来,陈丕成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那是祠堂前面烧黄纸的味道,也是他梦里闻到过的味道。
那个人叫洪秀全。广东花县人,三十八岁,三次院试不第,回到村里大病了一场,四十多天不省人事,醒来之后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天父皇上帝,还有天兄耶稣。他在广东花县老家跟表亲冯云山一起创了拜上帝会,写了劝世良言,劝人只拜天父皇上帝,不拜邪神菩萨。道光二十三年(1843),他们开始在广东本部传教,信的人不多,大多是村里没饭吃的穷鬼。道光二十七年(1847),冯云山独自一人走进了广西桂平的紫荆山,烧炭打杂,在炭窑里传"天下一家,共享太平"的道理。紫荆山里的烧炭佬和种山禾的客家人,一个接一个地跪在了炭灰里。
陈丕成不认得洪秀全。他也不认得"太平天国"这四个字。他只知道一件事:昨天阿丘家的人来村里收米,把他婶子那块薄田也拿走了,全家人连夜跑了。他在祠堂外的火把光里心想:跟着这个人走,或许能有饭吃。
十五岁,这就是一个孤儿投身一场席卷半个中国、持续十四年、死亡数千万人的战争的全部理由。
或许能吃饱饭。
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人群最后面、咬着干红薯的十五岁少年,十一年后会被朝廷用千刀万剐的方式,在河南延津的校场上处死。那时候他已经改了名字,叫陈玉成,封信是太平天国的一字并肩王——英王。
也没有人知道,祠堂里那个弯腰写诏书的人,十一年后会在天京的病榻上,下一道密诏,把那条"英"字改成了"刃"字。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现在是正月初一,天还很冷,火把的光把两万多张脸照得通红。洪秀全念完诏书,台下的人开始跪。陈丕成没跪——他不知道要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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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官军来了。
金田一战,太平军初战告捷。此后转战武宣,一路北上。
二月初三,太平军进了武宣县城。
这是太平军打下的第一座城。
洪秀全在武宣县城里的县衙大堂上,脱了草鞋,赤着脚走上知县的那张公案。公案前面铺着一张黄纸,是他昨夜亲笔所书——其实字是冯云山帮他写的,他只在落款处画了一个十字。
他坐上公案后面的太师椅——那是知县老爷的位子,雕着狮子滚绣球。他坐上去,身量不高,两只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他看了看自己的赤脚,笑了一下,然后把脚缩到了椅子里面。
两万多人在县衙门外的广场上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从大堂门口一直排到城墙根。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咳嗽,但没有人说话。
洪秀全站起来了。他赤着脚站在公案前面的踏脚板上——他要把自己跟两万多跪着的人放在同一个地面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清朝当灭,太平天国当立!"
"我,洪秀全,天父次子,奉天父皇上帝之命,下凡斩邪留正!"
"天父说:'天下多男子,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姐妹之群。'你们——"他往堂外一指,"你们都是天父的子女,都是我的骨肉兄弟姐妹!"
"清朝的官,是阎罗妖的徒弟。他们骑在你们头上拉屎,逼你们交租交税,交不起就抓去坐牢,把你们当猪狗一样看待!"
"天父看了不忍心,派我下来斩邪留正!"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像刀刃刮过骨头——
"驱逐妖魔——恢复真主!"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声炸雷——
"有田同耕!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钱同使!"
"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
"天下一家——共享太平!"
"清朝的妖头——"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像刀刃刮过骨头,"我迟早要砍了他的头。"
然后他举起右手,朝堂外的两万多人,慢慢地压了下去——
"从今日起——太平天国万岁!天父皇上帝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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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跪在县衙门口没有动。
他叫李大柱,桂平县大宣乡人,种了一辈子地,没有一寸土地是自己的。
他种的是阿丘家的佃田。阿丘是本地最大的地主姓,方圆三十里的田都是他家的。李大柱的祖父欠了阿丘家三石稻谷,还不上,押了一亩地,从此再也没有赎回来。
到李大柱这一代,租是六成——打一百斤稻谷,阿丘家拿六十斤,李大柱拿四十斤。这还算"善心"的租。有些年份,阿丘家的租收到七成五,剩下的二成五,李大柱要拿来交朝廷的银子、差役的规费、自己买种子的本钱。
账是算得过来的:风调雨顺的年份,一亩田打得到两百斤稻谷,扣掉六成租,还剩八十斤——这就是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粮。赶上水旱虫灾,一亩只打得到五六十斤,就得饿着肚皮去交租,交完了全家的口粮就没了。
这不是李大柱一个人的账。整个桂平县的农民都在算这本账。整个广西、整个湖南、整个清朝的农民都在算这本账。
道光初年,广西一亩中等田的价是十五两银子。到咸丰年间,已经涨到了四十两。田价翻了两倍,但农民的口袋没有翻两倍——因为银子越来越贵。
鸦片战争之前,一两银子折一千文铜钱。战后十年,一两银子已经折两千五百文铜钱。银子流到英国人手里去了,农民手里的铜钱越来越不值钱,但朝廷收的税,是按银子算的。农民要把铜钱换成银子去交税,一两银子的税,折到后来要两千五百文、三千文。实际税负,翻了两倍。
不是朝廷有意加税。朝廷的税率,三十年来没有变过。是银子变了。银子不在农民的口袋里,在英国人的船上。
李大柱身边跪着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那是他最后一个孙子,名字叫李亚九。李大柱的其他三个儿子,两个饿死在了前年的春荒里,一个被绿营抓去充了壮丁,至今没有音讯。
"抓壮丁"这三个字,在清朝的乡下不是稀罕事。绿营的兵不够吃空饷的名额,上头发下来的粮饷,层层克扣,到了营兵手里只剩一半。营兵饿着肚子,不愿意打仗,但上头要剿"匪",就得有人头交差。于是"抓壮丁"——圩上的农民、田里的农夫、赶路的商人,看上哪个就抓哪个,塞进队伍里凑数。抓到的不给粮饷,只给一碗稀粥,死了就再抓。
李大柱的二儿子就是这么被抓的。他在圩上买盐,走在官道上,被一队绿营兵拦住了,说他"形迹可疑",要带回营里审。他喊"我是良民",绿营的兵说:"良民?那你有路引没有?没有路引就是逃兵,拉走。"
他再也没有回来。
太平军进城的时候,祖孙两个躲在城墙根的一个豁口里,饿了两天两夜。是童子营的一个半大孩子发现了他们,给了他们半块杂粮饼。那半块饼,李大柱自己没吃,塞给了孙子。
现在,他跪在县衙门口,没有站起来。
陈丕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他在嘟囔什么。陈丕成停下来,蹲下去听——
"兄弟……他说我们是兄弟……"
李大柱的脸上全是泪。他这辈子被人叫"贱民"、"刁民"、"奴才",被县衙的差役踹过,被地主家的打手扇过耳光,被绿营的兵抢过粮食。他五十多年,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人看。
"天父的子女……"他还在嘟囔,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哭声,"我……我也是天父的子女……"
他哭得浑身发抖。陈丕成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在金田村外站着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话:"或许能吃饱饭。"他不懂什么"天父的子女",也不懂什么"兄弟之辈"。
但他看到李大柱哭成那个样子,忽然明白了:对有些人来说,被当人看,比吃饱饭更重要。
陈丕成不懂什么"天父"、"天兄",也不懂什么"资政新篇"、"田亩制度"。但他在这两万人里面活了三个月,他看得到一些东西——是书本上不会写、史官不会记的东西。
这两万人里面,没有一个是"主动"来投太平军的。
张老四是被银子逼来的——鸦片战争之后,英国人的洋货涌进来,铁器跌价,炭价跌价,地租没有跌,他连高利贷都借不起,女儿差点被地主拿去抵债。
李阿水是被贪官逼来的——县衙的差役每年多收他的渔税,多收多少没有定数,看他老实就多收,看他不服就打,打完了还要他感恩戴德。
春花是被绿营逼来的——她男人没有通匪,没有犯法,只是走在官道上,就被扣了一顶"形迹可疑"的帽子,连堂都没过,一刀砍了头。
这三个人是太平军里最普通的人。他们不是亡命徒,不是江湖好汉,不是野心家。他们是种田的、烧炭的、打鱼的——是这个帝国最老实、最听话、最不起眼的人。
但这个帝国没有给他们活路。
清朝入关二百年,到咸丰年间,人口从一亿涨到了四亿。人口翻了两倍,可田地没有翻两倍。乾隆初年,一个农民种十亩田,能养活一家五口。咸丰年间,一个农民种十亩田,打出来的粮食交了租,剩下的不够一家人吃。
不是田变少了,是人变多了。不是农民变懒了,是田里的产出涨得没有人口快。
怎么办?兼并。地主把田收走,农民变成佃农。佃农种地主的地,六成交租,三成交税,剩下一成是自己的——这一成能买多少米?勉强饿不死。遇到水旱虫灾,颗粒无收,还得借高利贷度日,借了还不上,就拿女儿抵债,拿田押地,一代传一代,永世翻不了身。
这是人口与土地的矛盾。清朝的史书不写这个,但这个矛盾刻在每一个农民的骨头里。
广西还有一个更深的矛盾:客家与本地人的矛盾。
桂平县的地,大半在本地的士绅手里。本地人在这儿住了几百年,修了祠堂,置了族田,建了圩市,他们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客家人是后来的,道光年间从广东、江西迁过来的,拖家带口,挑着扁担,走山路,来广西找地种。
可广西的好田,早被本地人占完了。客家人只能在山里开荒——石头缝里刨土,陡坡上种地,收成远不如本地人。本地人叫客家人"客人",语气里带着轻蔑;客家人叫本地人"土人",心里憋着一股气。两边争田、争水、争圩市上的摆位,打过无数次架。每次打架,本地人宗族大、人多,客家人总是吃亏。吃亏了怎么办?忍着。忍不了怎么办?
洪秀全和冯云山来了。他们在紫荆山里传教,跟客家兄弟们说:天下多男子,尽是兄弟之辈。你们客家人,我们本地人,都是天父的子女,都是兄弟。
这句话在士绅眼里是大逆不道。在客家人耳朵里,这句话比金子还贵。
所以当冯云山说"跟我们走"的时候,紫荆山的客家人几乎整个村子都跟了出来。不是因为他们信天父——是因为天父至少叫他们"兄弟"。在这个世上,只有天父叫他们兄弟。
这是族群矛盾。清朝的史书也不写这个。但这个矛盾为太平军提供了第一批最忠诚的兵源。
还有一重矛盾,史书更不会写——清朝的官逼出来的矛盾。
清朝的官俸禄极低。正一品的一品大员,年俸才一百八十两银子。一两银子折一千文铜钱,一百八十两就是十八万文。一个七品县令,年俸四十五两,折铜钱四万五千文。
四万五千文铜钱,在北京城能买多少米?四百五十石。在桂平县能买多少?六百石。一年六百石米,够一个县令养活一房家眷、几个师爷、若干差役、再加上迎来送往的应酬吗?
远远不够。
所以清朝默许"陋规"——就是灰色收入。收税的时候多收一点,叫"火耗";办案的时候收一点,叫"规费";逢年过节下级向上级送一点,叫"冰炭敬"。这些陋规没有定数,多收少收全看官员的心黑不黑、手紧不紧。官越黑,手越紧,陋规就越多;陋规越多,底下的百姓就被刮得越狠。
更黑的是绿营。
绿营的兵,月俸不是银子,是"折色"——就是发一部分银子,发一部分米。银子那一部分,经过层层克扣,到营兵手里只剩三成。剩下七成去哪儿了?吃空饷。上头报一千人的名额,实际只有七百人,七百人的粮饷,三百人的进了长官的口袋。兵不够,打不了仗,上头又要剿"匪",怎么办?抓壮丁。圩上的农民、田里的农夫,抓到了塞进队伍里,死了就再抓。
这就是清朝的兵。兵没有粮饷,将没有战力,打起仗来只能欺负老百姓,真遇上太平军,一触即溃。
可最苦的还是老百姓。养兵的钱是老百姓出的,兵的粮饷是老百姓交的,打仗杀的人也是老百姓——杀完了还要交"剿匪费"。
这是官僚与军队的矛盾。清朝的史书把这些叫做"吏治腐败"、"军备废弛",八个字一笔带过。但对李大柱来说,这八个字是他三个儿子的命。
四重矛盾交织在一起:人口与土地的矛盾、客家与本地人的矛盾、鸦烟与银荒的矛盾、吏治与军备的矛盾。四条绳子拧在一起,勒在四万万人的脖子上,勒得越来越紧。
什么时候断了?
咸丰元年,正月初一,金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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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多人在河滩上点起了篝火。有人从城里找来了杂粮和咸菜,分给大家。陈丕成啃着一块杂粮饼,坐在篝火旁边,听旁边的人说话。
篝火那边坐着三个人:一个烧炭佬,一个渔夫,一个女人。
烧炭佬叫张老四,紫荆山人,四十多岁,两手全是炭灰和伤疤。他坐在篝火旁边,把一双裂了口的赤脚伸到火边烤着,慢慢地说:
"我烧了二十年炭,一年到头住在炭窑里面,吃的是炭灰,喝的是山水。紫荆山里头的地主,把山全占了,我烧炭的山,也是租他家的。"
他停了一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紫荆山的炭,以前值钱。道光初年,一担炭能卖三百文银子,换成铜钱也有三百文。后来,英国人在广东卖洋货,洋铁、洋布、洋钉,把咱们的铁器挤得卖不出去,铁匠铺倒闭了一半。炭也卖不动了——洋人有洋炉子,烧的是洋炭,烧得比咱们木头窑快,价格还便宜。"
"炭卖不动了,地租没减。一担炭两百文,我得给地主一百二十文,剩下八十文,够买半斗米。我一家五口,天天吃稀粥。"
"最要命的是银子。道光二十年以前,一两银子折一千文铜钱,我一年忙到头,攒下来的铜钱换成银子,够交朝廷的税,还略有盈余。后来银子越来越贵,一两银子折两千文、三千文——银子去哪了?被英国人赚走了。我拿铜钱去换银子交税,同样的税,要多花两倍的铜钱。两倍。"
"我的女人病了,没钱治。我去找地主借高利贷,月息三分。地主说:'借可以,把你女儿抵过来做丫鬟。'我女儿那年才十二岁。"
他停了很久,眼睛盯着篝火,半天没说话。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我没借。我女人死了。我女儿……我送到紫荆山里面的尼姑庵里去了,庵里的尼姑收留了她。"
"后来冯云山来了。他在炭窑里面跟我讲:'天下多男子,尽是兄弟之辈。'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跟我说这种话。我跟着他信了拜上帝教。"
"我信拜上帝教,不是因为天父皇上帝——我到现在都不太懂天父皇上帝是什么。我信,是因为冯云山叫我'兄弟'。在冯云山之前,没有人叫过我'兄弟'——我叫张老四,紫荆山的烧炭佬,阿四。地主叫我'炭狗',差役叫我'刁民'。只有冯云山叫我'兄弟'。"
渔夫叫李阿水,三十多岁,武宣县东乡人,有一张网和一条破船。他接过了话头:
"张老四是被银子逼的。我是被人逼的。"
他把裤腿卷起来,露出小腿上一道长长的刀疤。
"清朝的规矩,县衙收税,官府只收银子,不要铜钱。但官府的俸禄低,办公费也不够,上头就默许他们'浮收'——就是多收。多收的部分,叫'火耗',叫'平余',叫'规费',名目多得很。表面上朝廷只收一两银子,实际上到农民手里,一两变成了三两。"
"武宣县的渔税,名义上是每船每年二两银子。但县衙的账房算下来,每船每年要交五两。为什么?火耗三成,平余一成,还有两成是'办公费'。五两银子,折成铜钱是多少?道光年间是一万文,现在涨到了两万五千文。我一年打鱼,能赚多少钱?好年景,刨去船板维修、渔网损耗、自己的口粮,能攒下五千文就是烧高香了。五千文换银子,最多二两——还差三两。"
"差三两怎么办?差役来收的时候,看你穷,就少收一点;看你老实,就多收一点。我老实,所以差役每年都多收。"
他把裤腿放下来,苦笑了一声。
"去年秋天,差役又来收税。我说今年水小,鱼少,能不能少一点。差役说:'上头的规矩,一文钱也不能少。'我求他,他给了我一脚,把我踹到水里。我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网被他们踩烂了,船被砸了一个洞。"
"我说:'你们不能这样。'差役说:'不能怎样?你一个打鱼的贱民,也敢跟朝廷的官理论?'他拔出刀,在我腿上划了一刀。"
"我躺在床上养了三个月的伤。伤好了以后,网破了,船漏了,我拿什么去打鱼?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跑了——她跑回娘家去了,说不想跟着我饿死。"
"后来我听说金田村有支人马,专跟朝廷对着干。我就来了。"
那个女人一直没说话。她坐在篝火最边上,抱膝坐着,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很冷。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张老四看了看她,对陈丕成低声说:"她叫春花,象州人。她男人被绿营杀了,她带着七岁的儿子来投太平军。"
春花抬起头来,眼睛很亮,像两把刀子。
"我男人是种田的,象州人,家里有三亩薄田。三亩地,一年打六百斤稻谷,交完阿三爷家的租,还剩两百四十斤——两口子加一个孩子,勉强够吃。不算富,但饿不死。"
"去年夏天,绿营来象州剿'匪'。"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冷了。
"剿'匪'?广西哪里有那么多'匪'?绿营的兵,上头克扣粮饷,到营兵手里只剩三成。营兵饿着肚子,不愿意拼命,上头又要他们剿'匪',怎么办?抓老百姓充数。"
"绿营进村的时候,说要抓'通匪'的。什么叫'通匪'?你认识拜上帝会的人,叫'通匪';你家有亲戚在金田,叫'通匪';你跟外乡人来往过密,也叫'通匪'。没有证据不要紧,抓到营里审,审着审着就有人招了——不招就打,打到招为止。"
"我男人被抓的时候,罪名是'形迹可疑'。什么形迹可疑?他那天去圩上买种子,走的是官道,没招谁没惹谁。绿营说他'眼神不对',说他'走路像逃兵'。"
"我卖了家里最后一条牛,凑了十二两银子,去县衙赎人。十二两。那是我家三亩地一年的收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县官收了银子。他说:'你男人通匪,按律当斩。银子我收了,但人不能放。放了,我拿什么交差?'"
"我男人第二天就被砍了头。罪名是'通匪斩立决'。连堂都没过,连证人都没叫,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十二两银子,换的是他一颗人头落地。"
她抱膝的两条胳膊上,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我带着儿子连夜跑了。绿营的人在后面追,说要抓'逆属'——逆匪的家属,抓住就杀。我儿子七岁,跑不动,我背着他跑了三十里路,背上的衣服全磨烂了。后来遇到了太平军的探子,他们把我带到了金田村。"
"我来太平军,不是为了吃饱饭,也不是为了天父皇上帝。"她看着篝火,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我来,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砍一个绿营的脑袋。"
篝火噼啪作响。没有人说话。
陈丕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杂粮饼,咬了一口,没有味道。
他想起了自己在金田村外的那个晚上,咬着干红薯,看着洪秀全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句话:"或许能吃饱饭。"
现在他听到了张老四、李阿水、春花的故事,他忽然觉得,"或许能吃饱饭"这句话太轻了。
这些人跟着太平军,不是因为口号,不是因为天父皇上帝,甚至不是因为能吃饱饭。他们跟着太平军,是因为——
在这个世道上,他们活不下去了。
不是他们懒,不是他们笨,不是他们不努力。他们是烧炭的、打鱼的、种田的,一年忙到头,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但银子不在他们口袋里——银子在英国人的船上,在地主的仓库里,在县衙的门房里,在绿营的把总腰包里。
大清的天下,是地主的天下,是官的天下,是英国人的天下,是绿营的天下。唯独不是他们这些烧炭的、打鱼的、种田的人的天下。
洪秀全说"有田同耕,有饭同吃",说的不是一句许诺——他说的是一种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叫做:尊严。
这不是偶然。这是必然。
中国这片土地上,每隔几百年就有一次大乱。大乱之前,总能看到相似的征兆:人口增长超过土地的承载极限,土地兼并把农民逼成佃农,佃农被高利贷逼成流民,流民没有活路,就揭竿而起。
清朝没有逃出这个规律。从乾隆末年开始,人口每年增长,而土地兼并每年加速。土地越集中,失地的农民越多;农民越多,竞争越激烈,地租越高;地租越高,佃农越穷;越穷越借高利贷,越借越卖儿卖女,卖完了就变成流民。
流民是这个帝国最危险的因子。他们没有家、没有田、没有牵挂,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战场。道光年间,广西的流民已经多到无法忽视——他们在山里开荒,在圩上讨饭,在矿里挖煤,在码头上扛活。他们聚在一起,产生了两个东西:一个叫秘密社会,一个叫拜上帝教。
秘密社会是流民的自救组织——天地会、洪门、添弟会,名目繁多,核心只有一个:异姓结拜,生死与共。他们没有土地、没有宗族的庇护,只有结拜兄弟才能互相依靠。清朝把这些组织叫做"会匪",见一个杀一个,杀不完,越杀越多。
拜上帝教不一样。洪秀全和冯云山传的不是反清复明的老一套,他们传的是"天下一家,共享太平"——这个"天下一家"打破了宗族的界限,打破了本地人与客家人的界限,打破了姓氏的界限。在拜上帝教的眼里,所有的农民都是天父的子女,所有的子女都是兄弟。
这是清朝二百年没有过的东西。
清朝维持秩序,靠的是三个东西:宗族、科举、礼教。宗族管农民,科举管读书人,礼教导化百姓。三者互相配合,帝国就稳如磐石。可拜上帝教把这三样东西全砸了——它不认宗族,不认科举,不认礼教,它只认天父。天父之下,没有族长,没有进士,没有三纲五常,只有兄弟。
这就是太平天国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一群造反的农民,它是一套新的秩序,一套跟清朝完全不同的秩序。
所以李大柱跪在县衙门口哭的时候,他哭的不是一顿饭——他哭的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上有人把他当人看。
所以张老四信拜上帝教的时候,他信的不是天父皇上帝——他信的是冯云山叫他那声"兄弟"。那声"兄弟"让他觉得自己不是"炭狗",不是"刁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所以春花拿起柴刀的时候,她要砍的不是绿营那一个兵——她要砍的是这个让她男人死得不明不白的制度。
洪秀全说"有田同耕,有饭同吃",听起来是一句口号。
但在这两万人的耳朵里,这句话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牛马,不再是草芥,不再是可以被随便抓走、随便杀死、随便践踏的人。
我们是人。我们是兄弟。我们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这句话,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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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王是在武宣县衙里办的。洪秀全坐在县太爷的那张公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黄纸,上面是他用秃毛笔写的诏书。他的字写得不好,而且认不得几个,诏书是冯云山帮着他写的,但落款要他自己签。他握着笔,手在发抖,在黄纸上画了五个王号:
"杨秀清为东王,称九千岁,节制诸王;萧朝贵为西王,称八千岁;冯云山为南王,称七千岁;韦昌辉为北王,称六千岁;石达开为翼王,称五千岁。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节制。"
杨秀清站在洪秀全面前的左侧,身量不高,但站得笔直,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像是在琢磨诏书里的每一句话。他比别人多看了洪秀全一眼——那一眼很快,很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但陈丕成注意到了。他站在童子营的队列里,正好可以从大堂门口看到洪秀全写诏书的那张公案。他不知道杨秀清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萧朝贵站在杨秀清身边,个头比杨秀清还矮半个头,但一双眼睛很凶,像两只烧红了的炭球。他是杨秀清的妹夫,紫荆山里的烧炭佬出身,打起仗来跟杨秀清一样不要命。冯云山站在诏书案子的右侧,他是五王里面唯一一个读书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眉眼很温,像村里教私塾的先生。韦昌辉和石达开站在最后面,韦昌辉是个富户出身,金田起义的时候把家产全部捐了出来,是太平军的"钱袋子";石达开最年轻,才二十岁,但已经显出了打仗的才具,太平军里都传他是"石敢当"。
诏书念完了。两万多人跪在县衙门外的广场上,喊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天王万岁"。陈丕成跪在最后面,膝盖很疼,但他没有动。他看到洪秀全从大堂里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穿一件黄泥染的粗布长衫,头戴一顶红巾,身量不高,但站在那里很像一尊菩萨。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话,但广场上的人声太响了,没有人听得到他在说什么。
只有杨秀清听得到。他站在洪秀全身后半步的位置,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那是"天父附体"时候的样子——太平军里的人都认得这个样子,杨秀清每次"天父附体"的时候,声音会变,说话的方式也会变,像换了一个人。但这一次,没有人知道杨秀清听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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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清军到了。
乌兰泰带着四千绿营兵,从桂林方向开过来,在武宣县城外面扎了营。这四千绿营兵是广西全省最精锐的营兵,每人一杆鸟铳,穿的是皮甲,训练很勤,打起仗来很讲阵法。太平军这边两万人,但真正有武器的不到三千人,剩下的人手里拿的还是锄头和扁担。
第一仗是在武宣县城外面的平坝上打的。乌兰泰把绿营摆成了一个方城阵,鸟铳手站在最外面,矛手站在第二排,盾手站在最前面。太平军的竹竿阵冲了三次,每次都被鸟铳打倒一大批。陈丕成站在童子营的队列里,看着前面的人一排接一排地倒下去,血把平坝上的泥地都染红了。
杨秀清站在高坡上,赤着上身,背上中了两箭还在指挥。他喊的是客家话,陈丕成听不太懂,但他看得到杨秀清的嘴在动,看到他把手往前一指——那就是"冲"的号令。
第四天,太平军改了打法。杨秀清派了一千人从城西面的山沟里绕过去,绕到了绿营方城阵的后面,然后突然从后面杀出来。绿营的方城阵被前后夹击,阵形大乱,乌兰泰带着残兵往桂林方向跑,丢下了六百多具尸体。
这一仗打完之后,陈丕成被杨秀清记了名字。
那是在战场上的血泊里。杨秀清提着一把缺口的刀,在死人和活人之间走过来,一个个地看。他走到陈丕成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陈丕成手里那根绑着柴刀头的竹竿——竹竿尖头上的柴刀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刀刃上全是血痂和布条。
"这娃子,有种。"
杨秀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恰好够陈丕成听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刀尖上的血往下滴,在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深红色的印子。
那天晚上,杨秀清派人把陈丕成叫到了帅帐里。帅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很暗,杨秀清坐在灯前面,赤着上身,背上的箭伤还在渗血。他看了陈丕成一跟,然后说了一句话:"从今日起,你跟在我身边当亲兵。"
陈丕成没有说话。他只是攥了攥拳头,然后跪了下去——这是陈承瑢在前一天教他的,见了官长要跪,就算这个"官长"跟他一样是穿粗布衣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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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太平军从武宣开到了永安。
永安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但很结实,是朝廷在广西的桂北要塞。乌兰泰带着残兵退进了永安城里,跟城里的守军汇合在一起,一共大约三千人,打算据城而守,等桂林的援军赶过来。
太平军把永安城围了。这一围就是六个月。
城外面的太平军,两万多人,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挖壕沟,筑土墙,等城里的粮食吃完。城里面的绿营兵,三千多人,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等援军,省粮食,往城外放箭和铳子。
到了第六个月,城里面的粮食已经吃完了。绿营兵先把军粮里的米糠吃完了,然后开始吃树叶和草根,然后开始吃城墙砖缝里抠出来的观音土。观音土吃下去之后会在肚子里发胀,有人吃了之后就再也拉不出来了,活活胀死。城门口已经开始死人了,每天清早有人从城里抬出尸体来,丢在城墙外面的壕沟边上,等着家属来认领。但大多数时候没有人来认领——全城的人都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陈丕成在围城的第六个月里,第一次见到了饿死的人是什么样子。那个绿营兵是被从城墙上吊下来的,用一根麻绳绑着腰,缒到半城墙的位置就卡住了,人已经死了两天了,脸肿得像个猪头,眼睛和嘴巴里全是黑血。太平军里有人拿竹竿去戳那个尸体,想把尸体戳下来好搜搜看有没有带着干粮,戳了两下,尸体从绳子上脱落下来了,砸在城墙根的石头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陈丕成看了一眼那个尸体的脸,然后转身走了。他不想吐,但胃里在翻。他走到壕沟边上蹲下来,拿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攥着竹竿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陈承瑢已经在帐里铺好了破袄,看到他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八月十五,中秋。永安城外的太平军营地里面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城里面传出来了香味,是月饼的香味——城里守军的将领把自己的存粮拿出来烤了月饼,分给城墙上守夜的兵吃。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太平军营地里的人闻到了,好多人咽了口水。陈丕成也闻到了,他咬着一块冷饭团,心想:城里的人还有月饼吃,我们在这里啃冷饭团。
但月饼的香味只飘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永安城墙上挂出来了白旗——城里守军的将领愿意谈投降的条件了。但杨秀清没有受降。他派人把话传进城里去:"等到米糠吃完了再谈。"
又过了一个月。十月初九,永安城里终于撑不住了。守将打开了城门,带着残兵往桂林方向跑。但杨秀清早已在城外的山路里设好了埋伏,三千绿营兵跑出去不到两百人,剩下的人全部被太平军堵在了城门口,放下了武器。
永安拿下来了。这是太平军打下的第一座城池。洪秀全在永安城里的州衙大堂上,再次宣布了五王的封号,并且加了一道新诏:"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杨秀清节制。"
那一瞬间,杨秀清站在大堂里的左侧,位置比在武宣那次还靠前了半步。他的三角眼扫了一眼大堂里的所有人,然后在洪秀全的脸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很快便移开了。
陈丕成站在童子营的队列里,正好可以看到那一瞬。他不知道那"节制诸王"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到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大堂里的那个穿着黄泥袍的人和站在杨秀清身边的那个人,连在了一起。
这根线,十一年后会被一刀两断。但现在,它还好好地连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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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