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老婆 靠演技》Celt

8、第 8 章 往事（一）

　　秦之西半躺在后座，发呆似的看着外面。

　　暴雨变成了中雨，天色明亮了一些，沉云仍未散去，压在城市上空，如自己此时的心情。

　　周然一边开着车，一边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之西姐，潼关的公开信息很少，能查到的东西也跟她私人无关，几乎看不出她的性格。我们这个计划……真的没问题吗？”

　　秦之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周然。

　　她知道周然的意思，既然要放弃坚持那么多年的原则，付出巨大的沉没成本，干嘛不选一个容易掌控的人？

　　再不济，也要选一个容易获得信息、可以通过多方渠道判断性格的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潼关都不是理想的选择。

　　同性、名不见经传、消息来源渠道狭窄，传说有巨量财富但无法证伪或证实。

　　“有一半把握。”秦之西幽幽说。

　　想起杜晨星逼迫自己时焦灼的样子，眼睛发红，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在风中乱舞。

　　他过去要求自己陪人的时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来没有如此迫切过，这回却给人一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感觉”。

　　杜晨星在这种事情上不会开玩笑，对方应该做了一些证明实力的事情，相应的，他也掌握了相当的资料，至少比自己多得多。

　　比如，他给自己看的那些关于潼关很多年来一直关注自己的资料，搜集杂志、报纸、照片，出巨资包场自己那些叫好不叫座的电影。

　　然而，杜晨星不知道，真正让自己下定决心的，不是他的威逼利诱，也不是他的循循教导，而是资料里唯一一张潼关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唇红齿白，眉目清隽，双眼发出倔强而认真的光芒——她身后书桌的背景板上，全是自己的照片。

　　这人分明……分明是小玖啊！

　　看到这张照片的一刹那，秦之西心里响起尖锐而清脆的“咔”一声。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得到了命运的眷顾，从多年的凄风苦雨中觅到了一丝希望。

　　当然，要让杜晨星以为他的威逼利诱终于起效果了。

　　“小然，杜晨星找我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傍晚，来不及跟你商量，但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秦之西没有隐瞒的必要，周然对自己的事情一清二楚，知道真相的这半年来，若不是有这个小姑娘的陪伴，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能熬过那些令人心碎的漫漫长夜。

　　“嗯，之西姐，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来看，一半把握已经算高了。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只是，我总觉得那个潼总的眼神让人毛毛的，不是之前那些男的的那种下流和龌龊，怎么说好呢？”

　　周然趁着右转绿灯，先转上了面前的大路，车子汇入车流以后，她又开了口，“有一种对人的漠不关心和冰冷，就跟电影里那些反社会杀手一样。”

　　秦之西愕然。

　　她认真的想了想，从昨晚到今天，潼关没有真正强迫自己干过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但那种算计和无耻却表现得淋漓尽致，充分体现了人类种种卑劣情绪，绝对是个活生生充满七情六欲的人，完全没有周然说的这种冷漠。

　　也许，寻找小玖的心切，给面相似小玖的潼关覆了一层柔光？

　　当发现她不是小玖的时候，这层光芒破裂，又让人心生怨念？这些都干扰了自己的判断？

　　“嗯，我会小心的。”

　　雨又大了起来，阴沉昏暗，像是整个人间都被灰色的雨裹挟着奔向世界尽头。

　　快到下班时间，路上的车越来越多，一辆车差点擦到她们的车门。

　　“之西姐，你睡会儿吧。”

　　周然不知道昨晚秦之西经历过什么，那个让人冷飕飕的潼关有没有提出什么变态的要求，做出什么让人难以想象的举动。

　　她不禁回想了一下潼关的形象，更加坚定地认为，潼关这种长得好智商极高又无动于衷的人，最符合刑事犯罪里那种以折磨人为乐的杀手侧写。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之西姐好像已经认定了这个人，不仅“她昨晚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这种话不好再问出口，连她盘算的离谱却很可能接近真相的猜测也不能说。

　　说出来除了徒增烦恼外，还能怎么样呢？

　　她只能尽量让此刻的秦之西舒服一点。

　　将空调开到适合温度，调低了车内灯光，打开秦之西喜欢听的爵士乐。

　　秦之西身心俱疲，将放在旁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整个人缩进宽大的后座，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

　　可惜，如往常一样，神经过于兴奋。

　　随着时间的流逝，睡意就像无足轻重的尘埃被雨水冲走，半年前发生的事情又一次浮上心头，仿若昨日，历历在目。

　　秦之西生于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父母都受过良好的教育。

　　母亲是大学教授，知性而美丽，父亲是河源道的高官，儒雅而成熟。

　　长在宽容和爱的氛围中，秦之西有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包容和淡定，她热情温柔的对待周围的一切，特别是那些弱小的人和动物，比如无声无息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孤苦伶仃的小玖。

　　由于与生俱来的优势，她也从来不担忧自己的未来，一心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或许是一路以来被太多人夸赞长得好看，有电影明星的气质——谎话说得多了都能被当真，更何况秦之西从小就是美人胚子，极好的家教又赋予了她与众不同的气质。

　　她渐渐开始看起与表演相关的书籍，以及历史上伟大演员、尤其是女演员的自传，并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观点。

　　她觉得，旁人对自己的赞美可能出于对父亲和母亲的尊重和惧怕，但自己真的很喜欢去体验和感受不同的人生。

　　当演员，可以让这个梦想成真。

　　所以，秦之西认为自己并不是盲目从众、也并非为了名利走上了演员这条道上的。

　　人生的终点是死亡，通往死亡的道路却各不相同，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这条道路上遇到怎样的风景，波澜壮阔，怪石嶙峋，阴云密布，凄风苦雨……一切皆有可能。

　　秦之西后来反思，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拥有这样的父母以及遇到小玖，大概用尽了她一生的好运。

　　先是小玖失踪，在一个如今日这样暴雨肆虐的冬日里，小玖离她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秦之西为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有了抑郁倾向，她开始怀疑小玖早已经死了。

　　对一个小孩来说，这个世界过于危险，可能被车撞死，可能落水淹死，也可能被那些邪恶的成年人杀了。

　　直到她妈妈跟她说，小玖脾气那么倔，生命力如此顽强，肯定不会轻易死掉。我们不清楚她究竟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再出现。如果你当了演员，演了电影，指不定小玖看到你的影片，就会回来找你。

　　带着这一丝明知道是安慰的微末希望，秦之西勉强打起精神继续踏上成为演员的路。

　　然而，她考入电影学院的那年春天，父母双双死于一场大火。

　　官方调查结论是忘记关掉的燃气炉引爆了厨房，进而导致她家和上下两层公寓都燃烧起来，她父母和数位邻居都死于非命。

　　听闻噩耗，十七岁的秦之西从天堂堕入地狱，每天过的浑浑噩噩，仿佛与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她办了休学，回到老家大宅，和祖母过着孤独的隐居生活，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有一天，祖母犹豫再三，终于跟她说，小玖刚失踪的几年里，她偶尔会在秦之西家和老宅附近看到一个像小玖的小孩子，但那孩子很机敏，跑得很快，每次都露个头就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由于无法确认是不是她，一直都不敢跟秦之西说。

　　可是当天上午，她又看到了小玖。

　　虽然已经长大了，但祖母说，她永远不会忘记小玖的眼神，倔强，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怒意。

　　这一次，她可以肯定那人是小玖。

　　“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小玖一直在看着你、等着你。她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现身和我们相认。等到适当时机，她一定会来找你的。”

　　秦之西还记得，那是个晴空万里的夏日傍晚，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看到燕子和麻雀掠过湛蓝的天空，往远处飞去，第一次听到林间不知名小鸟齐声鸣叫，清脆婉转，奏响夏之协奏曲。

　　夏日的勃勃生机终于破开重重险阻，挖掘出了一条细长狭小的通道，触摸到秦之西的血肉。

　　再次见到小玖，成为她此后很长一段人生的执念，排在第一位的人生大事。

　　在这漫长的时光里，秦念逐渐成长为今日的秦之西，清高、孤傲、强硬，不再爱笑，醉心工作。

　　大起大落的人生归于平静，父母死亡带来的震撼渐渐平息，小玖始终没有露面。她甚至给自己改了名，和昨天的自己告别，用以忘却旧日时光，妄图埋葬一切让人痛苦的回忆。

　　功夫不负有心人，秦之西习惯了周围的一切，原以为一切都将保持如此，寡淡无趣的生活，陷入死水的人生。

　　直到今年春天，祖母去世。

　　经历过生离死别，年岁渐长的秦之西已经能够承受祖母去世带来的悲痛。

　　她镇定有序、忙前忙后的操办祖母的丧事，又回老家接管了老宅。

　　命运就跟和她过不去似的，每当她平静下来，就又来一重惊天骇浪，一定要将她从深海海底抓出来，让她在狂风暴雨中迎接无人愿意面对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