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流年》欧阳晟泓

1、第 1 章 很多年

　　很多年后，陈婉儿所有关于童年最暖的记忆，都停在那间雾气蒙蒙的老浴室里。
　　那时候她还小，只有四五岁，父母已经分开很久了。
　　陈默和苏晚，是美院所有人都羡慕的一对。
　　十九岁的秋天，画室阳光正好，苏晚握着调色盘回头笑，撞进了陈默眼底。他生来腼腆，看见女孩子都会耳根发红，偏偏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追了她整整一年。
　　他们的爱情干净得像白纸，没有争吵，没有算计，只有晚风、画架、梧桐道和偷偷牵起的手。
　　谁也没想到，最后拆散他们的，从来不是不爱，是无解的婆媳矛盾。
　　婚后婆婆强势、挑剔、控制欲极强，看不惯苏晚文艺散漫的性子，嫌她不会做家务、嫌她只会画画不务实、嫌她太温柔压不住脾气。
　　日日刁难、句句挑刺。
　　陈默性子软、脸皮薄、不会争辩，夹在母亲和爱人之间左右为难。他护不住苏晚，也劝不动母亲。
　　无数个深夜争吵、无数次委屈落泪、无数次沉默冷战。
　　最后，苏晚红着眼问他：
　　“陈默，你到底能不能护我一次？”
　　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只会一句：“再忍忍，好不好？”
　　可有些委屈，忍一辈子也化不开。
　　在婉儿一岁那年，他们和平离婚。
　　没有出轨，没有变心，深爱彼此的两个人，被世俗家庭硬生生拆开。
　　离婚后，小小年纪的婉儿跟着父亲生活。
　　陈默温柔、细致、极度内敛，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害羞。
　　他连跟陌生女生说话都会紧张，可他笨拙又认真地学着当爸爸。
　　老房子的浴室很小，灯光昏黄潮湿。每一次给婉儿洗头洗澡，他都拘谨得不敢抬头。
　　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白雾缭绕，铺满整间小屋。
　　四岁的陈婉儿仰着小脸，睫毛湿漉漉的，看着父亲垂得极低的眉眼，天真又直白地问他：
　　“爸爸，你帮我洗澡，你不害羞吗？”
　　陈默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指尖还停在她柔软的发间。
　　他耳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声音轻轻的、温温的，像热水淌过肌肤：
　　“害羞啊。”
　　婉儿睁大圆圆的眼睛：“可是我是你的宝宝呀，为什么还要害羞？”
　　陈默低头，小心翼翼擦干净她额角的泡沫，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因为爸爸脸皮薄，从小到大，看见女孩子都会紧张。哪怕是我的小姑娘，我也想好好尊重你，不敢随便看。”
　　小小的婉儿听不懂太多道理，只乖乖哦了一声。
　　她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软糯地撒娇：“那爸爸以后一直帮我洗，好不好？我不要别人洗。”
　　陈默心口一软，轻轻点头，嗓音带着极轻的哽咽：
　　“好，爸爸一辈子给你洗。一辈子陪着你。”
　　那时的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陪她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包括陈默自己——
　　他身体里藏着先天性心脏病，潜伏二十多年，毫无征兆、从不疼痛，骗过体检、骗过岁月、骗过所有人。
　　更没人知道，这残忍的血脉宿命，早已悄悄刻进了年幼婉儿的身体里。
　　洗完头，陈默会把她抱到小书桌前，陪着她画画。
　　他握着她小小的手，一笔一笔教她画云、画太阳、画小花。
　　“婉儿喜欢画画对不对？”
　　“喜欢！跟爸爸一样喜欢！”
　　“那以后爸爸教你画一辈子好不好？”
　　“好！”
　　屋里小小的笑声，填满了破碎家庭仅有的暖意。
　　那些年，是婉儿短暂人生里，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父亲温柔、耐心、腼腆，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只是命运从不留情。
　　潜伏多年的先天重疾，正在无声无息地，慢慢吞噬这个温柔的男人。
　　而六岁那一年，所有温暖，戛然而止。
　　日子安安静静过了两年。
　　四岁到六岁，是陈婉儿这辈子最明亮、最柔软的两年。没有争吵，没有苛责，只有父亲陈默小心翼翼、腼腆又虔诚的疼爱。
　　陈默依旧保持着害羞的性子，待人温温吞吞，唯独对女儿极尽耐心。每日接送她上下学，傍晚给她洗头洗澡，空闲就陪着她涂鸦画画，把寡淡的单亲生活，填得满满都是温柔。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身藏顽疾，只偶尔换季时会轻微胸闷、气短，只当是常年熬夜、体虚劳累，从来没放在心上。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年幼的婉儿身上。
　　这天傍晚，冬日的风裹着寒意，刮得窗户呜呜作响。老旧的居民楼没有暖气，屋里透着淡淡的凉。
　　晚饭过后，婉儿抱着自己的小画板，哒哒跑到陈默身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爸爸，你陪我画画好不好？我今天想画云朵，要跟你画的一样好看。”
　　陈默坐在沙发上，微微捂着胸口，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呼吸也比往日沉缓。可对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眸，他立刻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憋闷，温柔点头。
　　“好啊，我的小婉儿想画什么，爸爸都陪你。”
　　他拉过小小的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握着她稚嫩的小手，一笔一笔，在白纸上勾勒柔软的云。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温柔又治愈。
　　婉儿叽叽喳喳地碎碎念：“爸爸，老师说我画的画越来越好看了！以后我要当大画家，画好多好多风景，还要画爸爸！”
　　陈默低头看着怀里天真的孩子，眼底温柔缱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问：“那婉儿以后长大了，会不会忘了爸爸？”
　　“不会！”婉儿立刻挺直小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永远不会忘爸爸，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以后我赚钱，给爸爸买好多好吃的，给爸爸买暖暖的衣服！”
　　童言无忌，字字赤诚。
　　陈默心口一暖，又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窒闷感，心脏骤然绞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身子猛地一僵，握着画笔的手瞬间脱力，铅笔直直掉落在画板上。
　　“爸爸？”
　　婉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小的眉头皱起来，伸手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爸爸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陈默强撑着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已经微微发颤，却依旧温柔安抚：“没事，婉儿别怕，爸爸就是有点累了，歇一下就好。”
　　他原本想着缓一缓就会好转，可这一次，潜伏了二十多年的先天性心脏病，彻底骤然爆发。
　　剧烈的心悸席卷全身，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视线开始发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歪斜。
　　六岁的小孩子感知敏锐，她慌了，小手紧紧抱住陈默的脖子，带着哭腔喊道：“爸爸！爸爸你别吓我！你说话呀！”
　　屋里只剩下孩子慌张的哭声，再没有温柔的回应。
　　危急关头，邻居听见屋里的哭声，连忙帮忙拨打了急救电话，又联系了远在别处的苏晚。
　　救护车呼啸的声音划破冬日的夜空，冰冷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疼。小小的婉儿被邻居牵着站在楼道口，穿着单薄的小棉袄，冻得瑟瑟发抖，眼泪不停往下掉，死死盯着救护车离去的方向。
　　她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从来不生病、永远温柔的爸爸，一动不动了。
　　苏晚赶来医院的时候，浑身慌乱，眼底满是惶恐。
　　两年多了，自从因为无解的婆媳矛盾和陈默离婚，她始终没有放下过这段感情。她不怨他懦弱，只怨世俗磨人，怨婆婆步步紧逼，硬生生拆散了真心相爱的两个人。这两年，她无数次想过来看看孩子、看看他，却又碍于过往的纠葛，只能默默牵挂。
　　她从没想过，再见，竟是生死相隔。
　　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她结果：“病人是先天性隐匿性心脏病，常年潜伏无明显症状，突发急性衰竭，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苏晚所有的侥幸。
　　她僵在原地，瞬间泪崩，浑身脱力几乎站立不住。
　　原来他不是身子弱，是带病熬了一辈子；原来他独自带着孩子的这两年，一直都在默默扛着无人知晓的病痛；原来当年那个腼腆温柔、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病房外，婉儿看见妈妈，瞬间扑进她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妈妈！爸爸不说话了！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你快救救爸爸好不好！”
　　苏晚蹲下身，紧紧抱住浑身发抖的女儿，滚烫的泪水落在孩子的发顶，哽咽到说不出完整的话：“婉儿……对不起……妈妈救不了……爸爸……爸爸永远离开我们了……”
　　“什么是离开？”婉儿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懵懂又绝望，“爸爸是不是再也不会陪我画画，再也不会给我洗头了？”
　　苏晚闭着眼，心如刀割，只能用力点头。
　　那场冬日的离别，成了陈婉儿一生都跨不过的疤。
　　六岁的她，永远失去了全世界最温柔的父亲。
　　葬礼过后，陈婉儿正式回到苏晚身边生活。
　　身边所有人都劝苏晚，你还年轻，长得好看，有手艺，再找个人嫁了，以后不用这么辛苦带着孩子。
　　可每一次，苏晚都只是轻轻摇头。
　　无人知晓，这么多年，她从未放下过陈默。
　　当年他们不是不爱，是被世俗的婆媳纷争硬生生拆散。她心里始终爱着那个美院腼腆温柔的少年，爱着那个独自撑着小家、疼爱女儿的男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翻出当年两人一起画的画，看着照片里青涩温柔的少年，悄悄落泪。
　　她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呢喃：“陈默，我不等余生了，我守着婉儿，守着我们的念想，一辈子就够了。”
　　自此，岁岁年年，苏晚终生未嫁。
　　她带着身负同款遗传病的女儿，带着对故人一辈子的深爱与遗憾，独自撑起了婉儿的余生。
　　而小小的婉儿，从六岁那年开始，心里永远住进了一场漫长又刺骨的风雪。
　　往后余生，病痛缠身，思念入骨，她只能咬着牙，一个人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