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秋》俞其

1、密谈 竹马太蠢怎

　　陈南廷仍在与市井那寡妇偷情。
　　春水汇报此事时，悄悄抬眼观察自家小姐的神情。
　　京内众人皆知，宁侯府嫡长女宁时秋与史部尚书嫡子陈南廷青梅竹马，自幼订下婚约，待陈公子考取功名时，二人便将成婚。
　　可陈南廷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不知伦理廉耻，放着从小一起长大的秋娘子不要，竟和市井屠夫的遗孀搅和在一起，还说些什么情爱乃天性，他只想真正随性做这一件事，还请宁时秋不要为难他。
　　简直令人发笑。
　　宁时秋捏着一方小帕，上边绣着一个廷字，绣工方正娟秀，自然不可能是她绣的。
　　不过是些阿猫阿狗送来现眼的物什，端的是小家子气，女辈自己轻贱自己，依附着男人而活，在这争风吃醋，简直浪费功夫。
　　她莹白的指尖轻轻一松，小帕落在身前的火盆上，橙红的火焰跳了一下，春水上前将火盆隔远了一些。
　　“没脑子的东西。”宁时秋抬眸，风眼无甚情绪，为了一个愚蠢的男人生气是浪费时间，陈南廷此番大肆宣扬，下的不止是宁侯府的颜面，史部盯着尚书之位的人可不少，毁了这门亲事，对两家可都没有好处。
　　春水送上手炉，宁时秋摆手，神情散漫：“父亲可在府中？”
　　“今日侯爷未出府。”春水答道，她知道自家小姐心中有打算，于是放下心来，不过仍是隐隐为小姐感到不忿。
　　那寡妇样貌最多称的上秀丽，不足小姐的十分之一，陈南廷好大的胆子，竟敢纵容那女子闹到府上撒泼，平白伤小姐的心。
　　宁时秋脸上倒看不出半点伤心，她起身，身段如松如竹，面容明艳神情矜贵，端的是世间罕见的绝世，彼时不过十七，举止间颇有权高位重之风。
　　宁侯府唯一的嫡女，承万千宠爱在身，不可一世惯了，怎会委屈了自己。
　　“遣人知会父亲，我有要事商谈，于书房等他。”宁时秋扯起一抹嘲笑，她对自己的婚事无甚兴趣，不过是有助家族权势的推手罢了，若是有人不识好歹敢下了她的颜面，那便换个人合作。
　　书房内燃了香，房门紧闭，春水守在门口候着，冬日霜重，小姐将手炉给了她暖手，自个儿在书房内和宁侯爷商谈要事，门外洒扫的仆人被请出里厅，屋内的中年男人披着一身华贵的貂皮，怜惜地看着端坐在自己身前的女儿。
　　“我已知晓陈南廷做出的龌龊事了，秋娘，爹知道你从小便有打算，与深闺女子不同，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侯府不碰实政，却还是护得住你，陈南廷配不上你，你若是不想嫁人，爹也能养你一辈子，你大可自由自在，不受约束。”
　　谁不知侯府虽不碰权术，却富可敌国，宁夫人早逝，宁侯爷虽有一侧室，不过庶子年幼，宁侯爷又溺爱唯一的嫡长女，直言若是秋娘子不愿嫁人，侯府日后便由她操持。
　　谁要是能娶了秋娘子，便能得到整个侯府的助力。
　　可惜秋娘子如此贵女，从小与陈府长子陈南廷一同长大，两人青梅竹马，陈南廷像一条护食的狗一样守着珍宝，寸步不移，谁知科举将近，陈南廷不知是何想法，竟和市井死了丈夫的寡妇私定终身，扬言非那寡妇不娶。
　　他瞎了眼，弃秋娘子不顾，多的是人垂涎。
　　“侯府无实权，却坐拥万千财富，我知爹爹疼我，可我作为一介女流，没有翻天覆地搬弄权术的能力，假以时日，虎视眈眈的人太多，我怕引来恶兽。”宁时秋站起身，握住自己父亲的手，眼神定定：“世间皆说女子该遵妇道，可我出身显贵，婚事不过是为侯府增添底气的工具，他们配不上我。”
　　她生得明艳，生来家世显赫，便是她不用依附夫家的底气，可侯府地位尴尬，世代以来不弄权术忠心耿耿，若是被人以婚事要挟利用，侯府将沦为争权的工具。
　　可她从不是菟丝花，也不会甘心成为工具。
　　“女儿听说，有人状告衙门，递了状告史部尚书的折子，这事似乎被压下了。”宁时秋轻声道：“陈南廷当日喝醉了酒，是无心之言，不似作假，爹爹何不做个推手，暗查一番。”
　　宁侯爷神色稍变：“时秋，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史部尚书背靠大皇子，所做之事自然是由大皇子默许，若是贸然调查，岂不是当面谋逆大皇子？如今圣上得了怪病，朝廷动荡，明眼人都认为将是嫡出的大皇子即位，陈家拥护着大皇子，又有着宁侯府的婚约，风头正盛的关头，竟有人朝衙门投折子，自然被拦了下来。
　　没人敢得罪现在的陈府。
　　“女儿知晓，可陈府自认风光，甚至下了侯府的面子，自然要给他们教训。若是折子上的东西微不足道，陈尚书也不会叫人拦下，他怕的是有人趁着东风告上御状。”宁时秋晃了晃宁侯爷的手，面上涌出一抹涩意：“陈南廷负我，让我招了笑话，若是有人想要拉陈家下水，我们何不趁着此番，解了婚约，又不真正出手，便能全身而退。”
　　宁侯爷本有些犹豫，瞧见心肝女儿脸上的委屈，沉思片刻，道：“陈家此举寒心，爹爹会吩咐人去调查此事蹊跷，秋娘放心，爹爹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宁时秋盈盈一拜，眼里冷静。
　　回到自己的房间，春水点了火盆，宁时秋执笔写下一封信，递给春水：“命人给将军府送去。”
　　春水心中一惊，知晓自家小姐心中的打算：“薛小公子纨绔乖张，小姐当真要同他来往？”
　　“傻春水。”宁时秋收笔，轻轻一笑，容貌夺目，是一副蛊惑人的好皮囊：“他不过看我样貌好，又有可用之处，偏偏我看他也是如此，大皇子并非良君，装腔作势为人孟浪，妻妾更是成群，若让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岂不要将我侯府吞吃干净？”
　　“薛殷此人，与大皇子矛盾颇深，自然也看不惯陈家，若能借此之手拉陈家下水，便是两方得利。”春水看着自家小姐，女子面如芙蓉，笑含嘲意，不知有多少男子钦慕于她，可那些男子只相中小姐的皮囊，却不知这是一株含娇带刺的名花，闺中的温婉可人从来与宁时秋没有关系，她太聪明，连自己的婚事都可以算计。
　　“只是不知，薛殷提起的那位三皇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究竟值不值得推捧。”
　　早在三月前，宁时秋便知晓自己的未婚夫婿同市井寡妇苟且之事了。
　　彼时于小楼雅间，薛将军的小儿子薛殷命人将这京中富贵花请到楼上来，虽说是请，不如说是胁迫。
　　宁时秋自然暗暗记下，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薛殷年末及冠，领了朝中闲职，笑意不羁地盯着宁时秋的脸看，宁时秋还未出阁，此等举动十分冒犯，春水皱眉想要训斥，被宁时秋拦住。
　　宁时秋端坐于檀木座上，不动声色地回视面前的男人，长相不错，脾性乖戾，恐怕是个有勇无谋的东西，若是共事，免不了被拖累。宁时秋失了兴趣，淡淡开口：“小将军将我请来，有什么事？”
　　薛殷玩味地笑笑，拿出封信，递到桌上，轻轻叩了下桌子：“当真是美人，我从前在北地便听说过传闻，说京内宁侯府家养出了个绝世明珠，娇艳动人，回京后百般好奇，今日一瞧才知，传言倒还将小娘子的美色说少了几分。”
　　这人语气轻薄，春水忍不住想骂此人登徒子，却被宁时秋吩咐拆开信，将信纸递到小姐手上。
　　宁时秋扫过信纸，是一首情诗，字迹眼熟，是陈南廷的，诗末留了三个小字。
　　赠晚娘。
　　“陈公子好文采，不愧是状元候选，不过小娘子这般可人，他竟与市井处的寡妇定情，若是我定将好好怜惜，不让小娘子失望。”薛殷的笑带着嘲意，眼神如炬望着宁时秋，宁时秋将信纸置于桌上，收回手，神色倨傲：“然后？”
　　这等反应，不像被情郎负心，薛殷挑眉，这张脸美艳如花，性格却傲慢矜贵，他的兴趣越发浓厚，如果能征服这样的女人，那真是溺死在温柔乡都不为过了。
　　可惜宁时秋不是温柔乡。
　　薛殷道：“如小娘子所见，你的未婚夫婿可是背着你在外同寡妇乱搞上了，如此弃宁侯府颜面不顾，若是我，可不会这样对你。”
　　宁时秋嗤笑一声，只当他在胡说八道：“陈尚书依附大皇子，薛将军与大皇子颇有嫌隙，小将军此番找我，究竟是要算计什么。”
　　“你倒是聪明。”薛殷微微正色，终于正眼对上宁时秋的眸子。
　　这个女人长了一张夺人心魂的脸，若是只有美貌，想必不知有多少人会将她夺走，可眼下看来，宁时秋并不只有美貌。
　　聪明的美人，便不只有欣赏的作用，薛殷欣赏这样的美人，收起玩味的笑，势在必得道：“小娘子，你竟一点也不伤心，我倒想哄哄美人，可惜没有机会。”
　　“我家与大皇子矛盾渐深，小娘子是聪明人，我不瞒你，若是大皇子即位，将军府自然不会好过，不过将军府羽翼丰厚，即便被针对也能撕咬下大皇子一块皮，择日动荡，侯府定被牵连。”薛殷笑道：“自古从来没有让美人吃苦的道理，小娘子不如弃暗投明，离了那负心汉，侯府若与将军府合作，拉陈家下水，大皇子失去助力，威胁不到你我。”
　　他言语轻佻，春水听到情诗之事便耐忍愤怒，见这人对自家小姐如此不敬，终是忍不住道：“登徒子，再敢唐突小姐，有你好果子吃。”
　　薛殷一愣，哈哈笑道：“小娘子身边的侍女都颇有脾性，当真是有趣。”
　　宁时秋看他：“我不过一介女流，无甚本领，薛小将军找我合作，不怕我将谋算透露给陈南廷，让你计划落空？”
　　“谁人不知京城宁侯府嫡女宁时秋才识过人，名艳京中？再者，小娘子如此机敏，自然明事理，知轻重，此事自当从长计议，小娘子若真不识好歹，将军府多年耕耘也不是摆设。”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宁时秋心里有了打算，她勾起一抹笑意，薛殷晃神，听见她道：“将大皇子拉下台，将军府将要扶持谁，二皇子病弱，剩余几个皇子尚且年幼，不知权谋，莫非是早些年被认回的三皇子？”
　　“小将军警醒宁侯府，我也要提醒小将军一声，三皇子生母不明，毫无依靠，将军府扶持他所图为何，狼子野心，有悖纲理，宁侯府虽不碰权政，但世代以来，只效忠正统，小将军想合作，还请考虑清楚。”
　　“自然。”薛殷惊她瞧出将军府想扶持傀儡皇帝的用心，不过未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宁时秋起身，春水替她披上外披，临门口，宁时秋回首，居高临下睥着薛殷。
　　“薛小将军今日之举，来日时秋必将奉还。”宁时秋盈盈一笑，眼里却透着冷意。
　　薛殷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未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