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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身泥塑 薄雾照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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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照纱,残寺破龛也难得染上佛光。
佛龛内的十二罗汉早已被他人盗取了十一像,只剩一像怒目圆睁,作势要做法唤出千军万马般。
可惜,此佛是假,此法亦是假。
佛下,一女子撑着长剑,看向眼前人。
白色的衣角缺了几厘,女子左肩的伤口又沾了许多灰尘,,撑住长剑的手又因体力不支而摇摇欲坠,而剑下尸横遍野。
“娘娘,歹人已死。”她身旁的女官嘴角沁着笑,笑得肆意“臣护驾来迟。”
“上官橒,我与你义结金兰时,你不过是罪臣之女。”
上官橒慢慢走向王素,丝毫不惧王素,俯身道,“所以,臣担忧娘娘安危,奉旨护驾。”
王素听来只觉好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阵又一阵地疼,“担忧我的安危,上官橒,这便是你所说的护驾。”
上官橒避而不答,抚过王素剑下的一具男尸“圣人说大权旁落,须肃清旁落。”
好一个“大权旁落,一句“大权旁落”便能挟恩图报,一句“大权旁落”,便可射杀她族三十口族人,一句“大权旁落”,便害得忠君的阿耶以死谢罪,忠国的胞兄险些丧命,阿娘因得此噩耗,至今未醒。
大权旁落,是她错了,还是她漏了什么重要的事,她为何落得如此境地?到底是何事,她被圣人如此忌惮,她的族人被圣人如此忌惮,不惜以胞妹性命相逼,请她入瓮。
“他为什么这么做?”
上官橒自知为何,李乾知逼宫得来的太子,皇位落得不稳。位高权重的的官员皆出自平昭阳长公主门下,他杀了平昭阳长公主后依旧忌惮,忌惮皇位不稳,更不安身边再多一个平昭阳长公主。
可上官橒不能这么说。
“将士说了王拙已死,若娘娘不死,日后必会复仇,军心不安啊。朕思虑良久,派上官护驾。”
王素一听王拙的名字,双腿发软。
她的胞兄死了,那个给她长剑护身,教她武艺的胞兄死了,大名鼎鼎的骠骑大将军仅仅是为护军差些以清君侧之名的士兵砍杀,现在圣人身旁的女官说她的胞兄,死了,还给胞兄安上了叛军之名。
“不可能。圣人怎会杀了我胞兄?”
王素的眼睛里藏着绝望,挣扎。疑心上官韫所言。
谯王李乾知,虽是先皇三子,贵为太子,实则受天后监禁,日日控制,朝中大臣日日惊慌,月月惶恐。她于庐陵王府冒认救下谯王那刻,谯王李乾知便备下聘礼,登门求娶。
因而,王家与谯王成了一个绳上的蚂蚱,一个锅里的蚂蚁。
上官橒一记眼刀,示意女将收了枪,气缓慢步地走上前,丝毫不担心王素会有致命一击,附耳道:“娘娘,我想圣人与你讲过。史书编撰,皆是赢家随意书写,输者连姓名,家族及生死都能被抹杀,更何况添骂名呢。”
短短几句话,王素脑中炸开,惊愕地看向上官橒。
“史书编纂皆是赢家随意书写,输者连姓名,家族及生死都能被抹杀,更何况添骂名呢。”这句话,李乾知与她比武切磋后,坐阶擦戟时说过。她当时以为李乾知所言不过玩笑,并未当真,却没想玩笑下竟是他的真心话。
上官韫直起身子,身后的仆从递来一帕子。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本想继续说,就听门外的声音打断道:“多嘴,杀了。”
王素透着消散的薄雾看清了门外的四五人影,为首说话的人影背着手,发丝未乱,仪态挺拔。若换成旁人不知为首的人影是谁,可她再熟悉不过——谯王李乾知。
“原来真是圣人。”
王素惨笑,颤着向木门外喊。她以为圣人所说皆是酒后醉话,当不得真。她以为是上官韫美色相挟,她以为圣人是美色误国,没想到是她狭隘了,是她高估了他们的爱情,低估了圣人对皇权的野心。
上官橒沁着风的眼僵了僵,向左移了一步,遮挡住王素锁定的方向,而那方向一抹龙纹皇袍布满尘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木门的吱呀声遮掩了过去。
“王素,若你不死,我便不能保证你表兄王拙的儿子活着。”
她持剑恚恨,她竟然忮忌另一个女子,“好一个思虑良久,好一个军心不安。原来,不是军心不安,是圣人不安。妾的拼命求生在圣人眼中,不过就是可憎的蝼蚁求生罢了。”
“杀了。”
门外,传来不可置疑的命令语气。
“妾祝圣人重夺皇权,民怨滔天,亡于二世。”
眼前,三千晃眼的红缨朝她刺去,顿时,灰似的衣裙染上大片大片的血红。
她扯了扯面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窗外东日升起的朝日望去,体内的鲜血翻涌,由下而上,吐出一摊血,紧接着眼前一片血色,用手一抹,手上湿哒哒的。
“给.......朕把她做成人彘,让她看着朕的天下繁荣昌盛。”门外的李乾知攥紧手上的金钗,金钗染了血。
她竟然敢如此咒朕,区区一女子,还妄图染指他的国家政事。真是反了天了。她若是安安稳稳做朕的皇后,朕也不至于对她赶尽杀绝。可她偏偏为救王家十几口人,舍下协管六宫之责,弃朕于不义不忠的地步。
“来人,把那群趋炎附势的王家余孽杀干净,朕便不罚你们的罪。”
“是,圣人。”
李乾知伴着孩童的哭声,拂袖而去。
四五个粗壮的手臂将王素控制住,将止血粉随意地散在王素的脖颈,又绑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帛,掐住王素的下巴,一只铁钳夹住王素的舌头。
王素的泪不住地流,一片模糊,嘴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她恨王家多年为李乾知筹谋,就换来一句王家不过是攀附皇室,趋炎附势之徒。她恨在滁州耗费精血,日日苦苦抄经参佛,就换来上官韫政权更迭的背叛,她恨她割发求父,自请入宫为妃,救下几乎一命呜呼的李乾知,就换来她作为人彘的命运。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有来世,我必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