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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兰乐中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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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乐越大越黏母亲,除了读书,做作业外,母亲到哪,她跟到哪,母亲做饭,她烧火,母亲在坪里洗衣,她打扫地坪,母亲去菜地里,她也去菜地里。
放暑假了,抢收早稻和抢插晚稻开始了,人们从早忙到黑,两头不见天。父亲和大哥、二哥都到田里收稻子去了,母亲在家里煮饭、洗衣和晒稻子,脚不离地地忙着。兰乐见母亲屋里屋外忙得像陀螺一样转过不停,她心疼母亲太累了,她要去帮母亲,母亲晒谷,兰乐也帮着去晒谷,母亲叫她别干,她不肯,她不停地帮着母亲扫坪,匀谷,扫禾屑子,把谷扒开,又把风车车净了的谷装到麻袋里去。
晴空万里,太阳像要把人们烤焦似的,散发出一波高过一波的热浪,热浪直射下来,晒得人皮肤灼痛,晒得地面都能煎鸡蛋了。满身汗水的人们只想有一阵凉风吹来,而风不知躲哪去了,树叶一动也不动,人们在这蒸笼底下劳作,闷热难耐。
兰乐望着满脸汗水的母亲一刻不停地劳作,只想自己多做一点,让母亲轻松一点,虽然全身没一根干纱,衣服像膏药一样贴在身上,她还在坚持,母亲叫她休息一会,她不听。
时近中午,这烈日像要考验兰乐的意志一样,越来越强烈,风仍不见影子。这时的兰乐面色苍白,汗像雨水一样直淌,口喊:“妈妈,我头痛头晕”。话还没说完,朝地上一倒,晕过去了。张翠香慌了,她把谷扒一丢,跑过去,抱起兰乐往堂屋里跑,把女儿放在通风处的竹床上,打开吊扇,用手不停地按人中,一滴又一滴眼泪掉落在兰乐脸上。兰乐慢慢恢复了意识,喊着:“妈…妈,我要喝水。”张翠香倒了一杯淡盐水端给兰乐喝了。用手摸女儿的头,额头烫手。她拿来两条毛巾在冷水里浸湿,拧干,一块敷在女儿的头上,一块擦拭女儿的全身,又找来一瓶十滴水给女儿喝了。
“妈妈,我好多了。”兰乐笑了。
见女儿好了一些,张翠香将女儿抱到床上,打开风扇,说:“乐乐,你好好躺着,我去熬姜汤你喝。”
兰天祥挑着稻谷回来了,见晒谷的地坪里没人,大声喊:“人嘞!都去哪里了?”他把谷倒在地坪里,走进屋问:“老张,乐乐呢?”
张翠香抹着泪,哽咽道:“乐乐中暑了,好严重,人都晕过去了,刚恢复意识,在床上。”
兰天祥跑步来到房里:“乐乐,乐乐……,腑下身,用手摸女儿的头:“啊,烧得炀手嘞!”
“爸爸,我没事了。”兰乐坐起来笑着说。
张翠香端着姜汤进来了,送到兰乐手上:“乐乐,快喝下。”
兰乐接过母亲手上的姜汤,一口一口喝着。
兰天祥眼睛瞪得像铜铃样,大声喝斥妻子:“你怎么搞的?这样热死人的天,怎么叫乐乐去坪里晒谷!她才多大!”
“她讲不听,怕我累,要去帮忙,我不要她去,她不听,拦都拦不住。”
“帮忙,还只十岁的孩子嘞!”
“好,好,都是我的错。你赶快去村里叫群医生来看看,只怕要吊两瓶水。”
兰天祥二话没说,小跑着去叫医生了。
群医生小跑着来了。量过体温后,说:“乐乐体温现在还有38.3℃,肯定中暑时更高,好危险嘞!像她这样温室里幼苗一样的孩子,高温底下暴晒久了,很容易中暑。我给她吊两瓶水。老兰,我开点药,你快去药店拿,乐乐烧不退,我不走。”
“谢谢。”张翠香哭着道。兰乐见娘哭,一边帮母亲擦眼泪,一边说:“妈妈别哭,我没事。”
兰天祥飞跑着去药店了。
“又在叹气,老是叹气不好嘞!相书上讲,无事自叹是败相呢!”见妻子一边扫地一边叹气,汉兴劝她。
“何里不叹气啰!又两年没见三妹子嘞!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想起三妹子我就心痛嘞!没什么药能治好我的心痛嘞!”
“三妹子还在恨我们,只怕会恨一辈子。她恨我们已在她心里长根了,这是她解不开的死结。既然这样,算了,不要去想她。”
“不想她,你做得到,我永远做不到!你是铁石心肠!”李秀秀把扫帚一丢,进卧室哭去了。
自从李秀秀送走三女儿以后,她后悔,她痛苦,她思她,想她,想她叫声妈,想亲她一口,想抱抱她。第一次去看她,被兰家人轰了出来;第二次去看她,女儿放狗咬她;第三次去看她,被女儿泼了茶水。她还是想她,她想女儿,从太阳升起想到月亮出来,想到鸡叫三遍,想到太阳又升起了,她还在想。吃饭在想,睡觉在想,做梦在想。头发想白了,脸庞想瘦了,下巴想尖了,她还在想她,她快想疯了。女儿越是这样躲她,骂她,茶水泼她,放狗咬她,她越是想她。她想同女儿解释,想求女儿原谅,想要女儿认她。她常常做恶梦,昨天晚上,熟睡的李秀秀突然大声叫喊:“有鬼!有鬼!快来打鬼!快来打鬼!快!”
“你怎么了?你在发梦癫!梦见什么了?”汉兴诧异地问。
“刚才我梦见三三快死了,一个獠牙鬼要把她抱走,吓出了我一身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冒事,冒事,安心睡觉。”
李秀秀起床换了内衣,躺下再睡,却再也无法入睡了。
第二天,李秀秀对丈夫说:“老杨,昨晚梦不好,三三该冒病吧?这几天我心里老是咚咚的跳,我想去看看她,我好不放心嘞!”
“我劝你不要去,去了也白去,每次去了都讨了个没趣。三三是不会认我们的。”
“我要去,不认我,我也要去!”
“要去就要大妹子陪你去,有个伴。”
李秀秀怕这次又像上几次一样,三妹子拒绝见她。于是她带上帽子、口罩、墨镜、还买了一袋零食、两套衣服和两双鞋子给三妹子,同女儿坐了去三妹子家的公共汽车。
来到兰家,院门开着,只有兰乐一个人在跳燕子。见来了两个女人,有一个还戴了墨镜、口罩、帽子,看不清面孔。不知道好人还是坏人,兰乐开始警觉起来,眼睛紧紧盯着这两个人。
李秀秀见到女儿,笑嘻嘻地跑拢去双手把女儿抱着,一个劲地在女儿脸上亲,又理了理女儿的头发,笑着对女儿说:“乐乐好乖啊!叫妈妈,快叫妈妈,妈妈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还买了新衣服给你,叫……
乐乐先没有认出来,直到李秀秀开口说话才知道是送走自己的那个女人。气和恨一齐涌上心头,她用小手不停地拍打李秀秀大手,拼命挣脱了李秀秀的怀抱。大声骂:“我没有你这个妈!你是坏女人!你是坏女人!”一边说,一边朝门外跑去。
李秀秀跟着追,大女儿怕母亲跌倒,跟在后面大声嚷:“妈妈,莫追了,莫追了,你追不到她的。”
听见外面有叫闹声,不知什么事?在后屋收拾房间的张翠香跑出来,来到院子里,见到取下了口罩、墨镜的李秀秀,忙说:“原来还是你们来了,快,快进屋坐。”
李秀秀在堂屋坐下后,右手举到眼上不停地抹泪:“老张,你不知道呢,我朝也思,夜也想,想乐乐都快想疯了!只想抱一抱她,亲一亲她,只想她亲口叫我一声妈。”
李秀秀越说越伤心,停了停,抹了泪接着说:“老张,前晚,我发梦癫把我吓醒了嘞!我梦见一个獠牙鬼缠着乐乐喽!我怕乐乐有什么病,所以今天我同我大妹子来看看,来看看,我一时也不放心嘞!刚才见了她,她认出了我,一路骂,一路跑开了。”
“这个家伙!您别见怪,她人还小,不懂事。你做的梦,可能是母子连心吧,前几天乐乐中暑了,人都晕过去了……。说着,说着,张翠香哽咽起来,竞说不下去了,抬手抹泪。
听了张翠香说女儿中暑,人都晕过去了的事,李秀秀朝张翠香双膝一跪:“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乐乐的命!”眼泪像扭开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的流。
张翠香急忙把李秀秀扶起,说:“谢什么,自己的女儿,应该的。乐乐命大,冒事。”
李秀秀用手摸了摸发酸的鼻子,眼泪还在眼眶内打转:“怪不得前几天,我心里总是咚咚跳嘞!”
“乐乐好坚强喽!中了暑,这么严重,从没哭过一声。打针、吃药从不要大人劝。平时也很听话,读书从不要我们操心,放了学做完作业就帮我做家务:扫地、喂鸡鸭,洗碗筷,叠被子,叠衣服,样样都干,有时还给我捶背。”张翠香眉飞色舞地说着,又说:“你们坐,我去把乐乐叫回。”
张翠香一手拖着小嘴巴翘起像小喇叭花一样的兰乐回来了,对女儿说:“乐乐,快叫大妈,快叫大姐。”
“我不叫,她不是我妈,我妈是你。”说完偎在张翠香怀里撒娇,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她是你大妈,快叫大妈,快叫。”
“我就是不叫!她是坏女人!”
李秀秀站起来,笑着说:“我怎么不是你妈呢!乐乐,我是你亲妈呀!你为什么不把我当妈呢?”说完又去抱兰乐。
兰乐用手拦开,不让李秀秀来抱,横起眼睛,歪着老袋,噘起小嘴,说:“你们把我当女儿吗?世界上哪有把女儿丢在屋檐下的妈妈!”
“当时,我和你爸爸也是没办法呀!”
“没办法,如果我是个男孩,你们会把我丢掉吗?我恨你们!我恨死了你们!我永远不会认你这个妈的!我没有你这个妈,你快滚!”
李秀秀再一次去抱兰乐。兰乐大叫一声:“放开我!”见李秀秀仍然紧抱着自己不放,便在她的手上咬了一口。李秀秀哎哟一声松手了,兰乐一溜烟跑开了。
被亲生女儿咬了一口,李秀秀哭了,大哭。心比女儿咬她的手还疼。眼睛却还望着兰乐的背影。
张翠香劝道:“细伢子不懂事,你每次来,她都这样。我看呀,老李,今后你不要来了,来了反而受气。”
“我做不到呢!我怎么做得到呢!这样好吗,你去要乐乐叫我一声妈好吗?万一不行,晚上我不走,等她睡着了,我偷偷陪她睡一晚好吗?”李秀秀一边抚摸被女儿咬伤的手,一边央求道。
“我个李嫂子嘞!刚才你冒看见呀,你提的要求,做不到呢!”
“妈妈,我看算了,乐乐你也见到了,我们回去算了。”
听了大女儿的劝,李秀秀悻悻地回去了。一路走,一路哭:“她为什么这样恨我,她为什么这样不理解我,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把。
“怎能怪三三呢!换了是我,我也会恨你们!看来三三会恨一辈子,妈妈,我劝你不思她,不想她。等她懂事了,我们来劝她。”
“不思她,不想她,我做不到。永远做不到!除非我死了。”
见李秀秀回去了,兰乐才回来。张翠香板着脸对女儿说:“乐乐,你今天的行为太没礼貌了,妈妈要批评你。她们这么老远来看你,还买了这么多东西给你,你又是骂她,又是咬她。她是你亲生母亲呀!怀你十个月,奶你两个月,你不仅不叫她一声妈,还骂她,咬她。你晓得她有好难受吗?下次不允许!听见吗?”
兰乐反驳道:“她晓得自己难受,她想过我难受吗?为什么抛弃的是我,而不是他们另外两个?他们把我生下来,为什么不养我?你们责怪我,为什么不去责怪他们!他们不要我,我为什么还要认他们!”
“当时他们也是万不得已喽!是你爷爷逼着你杨家父母要生儿子喽!你身上流淌的是他们的血喽!”
“被逼也不能这样呀!当时如果不是你们把我捡回来,被人贩子拐卖了,卖给了穷苦人家,卖给了财狼虎豹的父母,我一辈子将会受多大的苦呀!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把我放在纸箱里,如果不是你们捡回来,我不会饿死,也会被狗吃了呢!”
“她毕竟是你的亲妈,长大了,你还是要认她。”
“我永远不会认她,我只有一个妈,这个妈就是你。爱我、养我、疼我、保护我的才是我妈。”兰乐说完,依偎在张翠香的怀里撒娇。
张翠香在兰乐额头上亲了一口,说:“你这个鬼妹子,下次不可啊!”
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李秀秀一直闷闷不乐,心里还在回忆三女儿每次冷漠地对她:多次骂她,质问她,放狗咬她,茶水泼她,刚才还用口咬她。女儿的行为,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她的心在流血。她又一次问大女儿:“媛媛,我问你啰?都说血浓于水,为什么三妹子不但不认我,还不肯见我?还用口咬我,放狗咬我,她怎么这样绝情呀!我是她亲妈呀!你这么大人了,应该知道呀!”
“妈妈,不能怪她,她仅仅两个月大,你们就抛弃了她,而且还是把她放在集市上的屋檐下。她长大了,知道了,当然会恨你们。换成任何一个人也会想不通,也会恨,也会怨,也不会原谅,这是人之常情。妈妈,我劝你不要去想她了,你后悔,也晚啦!太晚啦!”
“你们都怪我!你们都怪我!”李秀秀听了大女儿的话,哭得更伤心了,大把大把的眼泪掉到手背上。回到家里,李秀秀没同丈夫打招呼,直接走卧室,门一关,和衣躺在床上,掀开被子,蒙头蒙脑睡着。不起床也不吃饭,愁云不散,泪水不干,病恹恹的。
汉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