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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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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奥正在马厩旁边的阴凉处坐着,卡布趴在他脚边打盹,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是亚利桑那本地的区号。
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浓重的烟酒嗓语速很慢,每个词之间都像隔着一层棉花。
“弗洛里安先生?我是鲍勃·麦卡锡。你那辆Airstream的轮胎……”
“嗯?”
“我这边出了点状况。货车的传动轴断了,在阿尔伯克基这边。你得再等三天。”
埃里奥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着远处的公路。
“三天啊……”
“三天。我保证,这次是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啤酒罐被打开的声音,很响,像一颗小炸弹在听筒里炸开。
“行吧。”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卡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
他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海伦娜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维修公司来电话了?”她问。
“还要再等三天。”
“又推迟了?”
“货车在阿尔伯克基抛锚了。”
海伦娜把文件拍在桌上,坐直了身体,转过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声:“米洛!”
米洛从门口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大概是刚从午睡里被拽起来。
“去阿尔伯克基揍人。”海伦娜说。
“又把我当工具使。”他转身就走了。
海伦娜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他会去的。上次鲍勃放我们鸽子,米洛开车四小时去阿尔伯克基,把他的拖车轮胎气给放了。”
埃里奥笑了一声:“你们这群人真有意思。”
“那可不。”海伦娜把双脚重新翘回桌上,“不过你无所谓吧?多三天而已。”
“无所谓。我又不急着赶路。”
在一旁倒水倒了好几分钟的卡斯帕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扬。
海伦娜看见了,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朝卡斯帕的方向扔过去。
文件夹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的一声落在地板上,纸页散开,铺了一地。
“别偷笑。”她说。
卡斯帕蹲下来捡那些纸页,把它们叠整齐放回海伦娜的桌上。
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表情依旧无辜。
“我只是在想,”他说,“埃里奥可以多看看我们救助的野马。北区那匹公马下周就要放归了,机会难得。”
“去。”她嫌弃地朝他挥挥手,“别在这儿碍眼。”
下午的太阳偏西了一些,但温度还是有点高,大概三十一二度。
北区的围栏在救助站北边一英里的地方,是一片用铁桩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开阔地,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地面是硬化的红土,长着稀疏的灌木和几棵歪歪扭扭的约书亚树。
围栏的西边有一段倒了,铁桩歪斜着,铁丝网垂在地上,上面挂着一块被风吹来的塑料布。
卡斯帕和米洛负责修围栏。
卡斯帕蹲在地上,用铁丝钳把断裂的铁丝剪断,把新的铁丝接上去,再用钳子拧紧。
他的动作很干脆,几个步骤一气呵成,每一段铁丝接头的间距都差不多。
米洛在旁边挖坑,用铁锹把旧桩子旁边的土挖开,将歪掉的桩子扶正,再把土填回去踩实。
埃里奥坐在二十米外的一棵约书亚树下面,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速写本。
他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先画了卡斯帕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在T恤下面隐约可见,然后画米洛。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在画什么?”
卡斯帕凑近他,低头看着速写本。
“你们。”埃里奥说,把速写本转过去,大方地展示给他看。
“你画得真好……但我没那么好看。”
“眼睛有问题就去治,”埃里奥端详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的味道,“你有一张很漂亮的脸。”
“我画过的人里,”埃里奥继续说,“你的故事感排前三。”
“前两个是谁?”
“三年前,我十九岁的时候,有一个丹麦的十五岁少年,典型的金发碧眼,他在管风琴教堂里虔诚地为生病的母亲祈祷。”
他把速写本翻到前面某一页,给卡斯帕看。
那是一个少年漂亮的侧脸,头发略长,盖住了半边脸,典雅而忧郁。
“第二个,”埃里奥又翻了几页,“这位。”
纸面上是米洛的肖像。
只有头肩部分,线条很粗,但抓住了那个人的气质。
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向下,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看着一个比自己低的地方,大概是昨天或者前天画的。
“他确实很好看。”
“你也好看,”埃里奥说,“不同类型的。”
卡斯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围栏那边,拿起铁丝钳继续干活。
但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往埃里奥的方向看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拧铁丝。
完工后,他们坐在围栏下面的阴影里。
米洛先走了,扛着铁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金色的头发沐浴在阳光下。
卡斯帕从保温杯里倒出两杯冰茶,一杯递给埃里奥,冰茶里加了很多柠檬和薄荷,喝起来又酸又凉。
“你为什么会当记者?”卡斯帕问。
“因为我爸。”埃里奥仰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偏西之后光线变成了金黄色,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是个建筑师,满世界跑。我小时候以为所有爸爸都这样,突然消失三个月,然后带着撒哈拉的沙子和吴哥窟的石头回来。所以四年前他听说我成为了一个环球记者,他很高兴,说‘那你可以找到很多乐子’。”
他喝了一口冰茶,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发出叮叮的声响。
“我继承了他的不安分。”
卡斯帕把手里的草茎折成两段:“你从不觉得孤独吗?”
埃里奥把冰茶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公路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红土和灌木,还有几棵歪斜的约书亚树。
“孤独是常态,”他说,“但有卡布陪我,而且路上可以认识很多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偶尔,遇到有趣的人的时候。”
说着,埃里奥注意到他的手腕。
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皮绳手环,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马蹄铁坠子,在夕阳下反着光。
“你那个手环有故事吗?”埃里奥问。
“海伦娜亲手编的。她说‘马蹄铁代表好运,你戴着就不会倒霉了’。”
“那是哪一年的事?”
“我十三岁。那一年我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她在医院里编了这个手环,等我做完手术出来,就系在我手腕上了。”
他把手环转了一圈,露出内侧的是很复杂的八股编法。
“九年了,”他说,“没摘下来过。”
晚饭后,海伦娜召集所有人开会。
餐厅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大地图,是办公室墙上那幅西部地图的复印件,但只截取了亚利桑那北部的区域。
地图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片远离公路和牧场的自然保护区,旁边写着“放归点”三个字。
“下周放归那匹红公马,”海伦娜说,“把路线定下来。卡斯帕,你来说。”
卡斯帕用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救助站的位置开始,向北延伸,绕过一个小镇,穿过一片荒漠,最后停在放归点。
“从这里到水源地有十二英里,”他说,用笔尖点着放归点旁边的一个蓝色标记,“中间要穿过一条公路。”
米洛反驳:“那周有牛仔竞技赛,车流量大。”
海伦娜皱了一下眉头,用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那条路线划了一遍:“那就改路线。”
卡斯帕摇头,用马克笔在地图上画了另一条线,从救助站出发,向西绕一个大弯,再折回来,那条线比第一条长了至少一半。
“改路线要多绕三十英里,”他说,“对马的体力是考验。它刚康复不久,长途运输会有应激反应。”
埃里奥靠在椅背上,看了眼地图上的两条红线。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用手指点了一下那条穿过公路的路段。
“夜间放归,”他说,“车流量少,气温也低。晚上九点之后出发,凌晨之前能到。”
“这是个好主意!”卡斯帕雀跃起来,“埃里奥,你真聪明。”他的眼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崇拜。
埃里奥重新靠在椅背上,得意地笑着:“过奖,过奖。”
“那就夜间放归。阿菲,你负责准备运输笼。米洛,你去检查货车的轮胎和刹车。卡斯帕,你去联系自然保护区那边,确认放归点的状况。”海伦娜双手撑在桌面上。“周五晚上九点,准时出发。”
会议结束后,人都散了,卡斯帕带埃里奥去谷仓看马。
谷仓里很暗,一盏工作灯挂在铁架子上,照出一小片光晕,围栏里面,一匹马在踱步。
那是一匹红棕色的公马,体型不大,但肌肉线条很结实。
它的右后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
卡斯帕坐在工作灯旁边的一个草垛上看着那匹马。
“你带我来什么?”埃里奥打了个哈欠,走到干草堆旁边,靠在墙上。
“跟它告别,”他说,“半年前它被猎枪打得血肉模糊,右后腿的骨头碎了三块。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体温掉到三十五度。”
“所有人都说该安乐死。海伦娜也这么说。兽医也这么说。说就算救回来,那条腿也废了,跑不了,跳不了,在野外的生存概率是零。”
马走到围栏边上,把头伸过栏杆,朝着卡斯帕的方向。
卡斯帕站起来,把手伸过栏杆,掌心贴着马的鼻梁,马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鼻息喷在他的手指上。
“我不肯,我说再给它一周。一周不行就再一周。打了四个月石膏,换了三次药,每天给它按摩那条腿,防止肌肉萎缩。”
“你看,埃里奥,它现在多好。”
“所以你救了它?”埃里奥问。
马蹄踩在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是我,”卡斯帕说,“是它自己想活。”
他把手从栏杆里收回来。
“前两周它不吃不喝,每天就躺在那里,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我给它输液,把营养膏挤进它嘴里,它就吐出来。第三周的某天早上,我去看它,它站起来了。四条腿发抖,站了大概十秒就倒了。但它站起来了。”
“从那之后它就开始吃东西了。每天多吃一点,每天多站一会。两个月之后能走了。四个月之后能跑了。”
埃里奥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卡布不在枕头上。
他找了一圈,在地板发现了它。
橘猫蜷成一团,缩在行李箱旁边,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很沉。
他没有把它弄出来,自己躺到床上,关了台灯。
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老弗洛里安。
他的父亲给他发的消息永远是语音,从来不打字。
他点开,把手机放在耳边。
“儿子!听说你被沙漠困住了?”
弗洛里安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跟年龄不符的兴奋感。
他的语速很快,每个词的尾音都往上翘,背景里很吵,有餐厅的嘈杂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应该是在外面吃晚饭。
埃里奥打字:事实上,我遇到了很有趣的人。
回复来得很快:“谁?”
埃里奥想了想,慢慢地敲着字母:救助站副站长。他比我小一岁,长得倒是好看,还是异色瞳呢。
几秒之后,语音消息的提示音响了。
老弗洛里安哈哈大笑:“原来是个漂亮的小怪物。你喜欢那种类型?”
埃里奥无奈:老爸,你儿子可不是满脑子只有恋爱。
老弗洛里安的回复又是一段长长的语音,他笑完之后,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只是说说嘛。”
埃里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有一点点光,是从马厩的方向透过来的。
卡布从床底下钻出来,跳上床,在他的脚边蜷成一团
窗外的光晃了一下,像有人从马厩前面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