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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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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烈的秋阳将亚利桑那州的荒漠晒成一片铜红色。
埃里奥·弗洛里安的房车歪斜地停在公路边,左后轮彻底瘪了。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福特E系列,外壳漆成褪色的橄榄绿,车门上用白色喷漆潦草地写着“HOME IS WHERE YOU PARK IT”
那行字是他去年在新奥尔良喝醉后自己喷的,歪歪扭扭,字母间距或大或小,极具艺术感。
此刻他蹲在轮胎旁,手指拨弄着碎裂的橡胶。
胎壁裂开一道三英寸长的口子,边缘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卡布,”他抬起头,冲车顶说,“你觉得这次是钉子还是仙人掌?”
卡布蹲在车顶的行李架旁,前爪规矩地并拢着,尾巴尖懒洋洋地晃来晃去。
它是一只一岁多的橘猫,毛色像烤过的奶油糖,肚子上有一块不规则的白色斑纹,像如同泼翻的牛奶。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正半眯着,并不在意这片困住他们的荒漠。
埃里奥叫它,卡布只是缓缓打了个哈欠,然后把脑袋转向另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埃里奥盯着它看了两秒:“谢谢,非常有建设性。”
远处有两只秃鹫在盘旋,两个黑点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着缓慢的圆圈。
它们大概在判断下面这辆歪斜的房车和蹲在旁边的两脚生物是不是快要变成一顿晚餐了。
公路附近没有车经过。
事实上,从今天早晨离开弗拉格斯塔夫之后,他只遇到过一辆十八轮大卡和一个骑哈雷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那是打招呼还是骂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红土。他穿着一件黑色亨利衫,领口的扣子散着两粒,黑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刘海底下露出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他绕过房车,拉开侧门钻进了车厢内部。
车里有点乱,但还算干净。
操作台上摞着三个咖啡杯,和一堆数据线。
储物架上倒是码得整齐,罐头、意面、饼干、咖啡粉,全是超市打折时批量囤的,标签颜色杂乱地拼在一起。
冰箱门上用强力磁铁吸着一只开瓶器和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插满红色图钉,密密麻麻地从欧洲排到亚洲,又从亚洲跨过海洋落在南美洲的每个角落。
只有北美洲,最近刚走过的西海岸散落着几个孤零零的点,其余整个洲都是大片空白。
埃里奥拉开操作台下方的柜门,翻出那只绿色铁皮工具箱。
箱子是他在伦敦一个慈善义卖会上花两英镑买来的,盖子上的漆已经斑驳得像一幅点彩画。
他打开搭扣,拨开里面的扳手、螺丝刀和一卷绝缘胶带,手指在最底层摸了个空。
千斤顶呢?
他又翻了一遍。锤子、钳子、卷尺、甚至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圣诞蜡烛,但是没有千斤顶。
他把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叮叮当当地倒在操作台上,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千斤顶的把手。
好吧,它已经断成两截了。
他想起来了,两周前在俄克拉荷马州,一个醉醺醺的农场主开着皮卡倒车撞上了他的房车尾部,虽然保险杠凹了一块,但真正报废的是当时放在车尾地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千斤顶把手。
那晚他在一家汽车旅馆的停车场里用脚踩着那根弯掉的把手试图把它掰直,失败了,然后他之后就把这事彻底忘了。
“Fuck.”
他把断成两截的把手扔回工具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信号格只有一格,右上角还带着一个表示漫游的小三角。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Roadside Assistance”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好,沙漠之星道路救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一个女声,口音带着浓重的西南部拖腔,“can”发成了“kin”。
“嗨,我的车在66号公路上爆胎了,而且我的千斤顶把手断了。需要有人过来帮我换个胎。”
“好的先生,请问您所在的位置是?”
埃里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除了荒漠、公路和远处的秃鹫,什么都没有。
“66号公路,亚利桑那段,大概在弗拉格斯塔夫以西……我看看里程牌——”他侧过身,从前挡风玻璃望出去,隐约看见路边半埋在沙土里的绿色牌子,“一百一十七英里标记附近。”
“一百一十七英里……”对面传来慢吞吞的键盘敲击声,像在用一根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戳,“先生,我查了一下,距离您最近的技术员目前在阿尔伯克基,如果要赶到您那边的话……”
“多久?”
“……至少四天。”
四天。
在这条被太阳烤焦的公路边上,四天。
“四天,”他重复了一遍,“太棒了,我正需要这个。”
对面沉默了两秒,大概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说反话。“……先生?那您需要我们帮您安排吗?”
“安排吧。对了,技术员来的时候能顺便帮我带一听冰镇的Dr Pepper吗?要冰的。”
“……呃,这个可能不在服务范围内,先生。”
“没关系,能带就带吧。”
他挂断电话,倒在了小沙发上。
卡布跳上他的腿,然后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声。
埃里奥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橘色毛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四天,够他好好认识一下亚利桑那了。
他起身,卡布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以一个极其不优雅的姿势落在地上,愤怒地甩了甩尾巴。
埃里奥没理它,径直那台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的小型冰箱,拉开门,冷白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里面的存货。
他一样一样地清点:六罐百威啤酒,半打鸡蛋,三盒墨西哥卷饼——馅料是牛肉和豆泥,两瓶波本威士忌,地面上还有两箱矿泉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用拇指顶开拉环,泡沫涌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冰箱门上的那张地图。
从英国来,走遍欧洲,亚洲,非洲,大洋洲,南美洲,现在就差北美洲了。
他把手指按在亚利桑那的位置上,下方正好是弗拉格斯塔夫和那一段蜿蜒的66号公路。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颗红色图钉,用力按了下去,图钉穿透地图纸,钉进了软木板上。
“又一个。”
他拉开车门,傍晚的空气已经不像正午那样灼人了,太阳向西边倾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车厢里拖出一把把褪色的蓝色帆布椅,椅背上印着“CORONA”,是在墨西哥买的,在车旁支开,又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小捆干柴,垒了一个简易的火堆。
生火这件事他在过去四年里做过不下两百次,熟练得像一种本能。
他用打火机点燃一小团旧报纸塞进柴堆底部,上面架上细枝,等火苗舔上粗枝的时候,整个火堆就开始噼啪作响。
橘红色的火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从冰箱里拿出铸铁锅、鸡蛋和香肠,又翻出一小块黄油。
把锅架在火堆上,黄油滑进滚烫的锅底,立刻滋滋地融化,散发出浓郁的奶香。鸡蛋磕进锅里,蛋白边缘立刻卷曲起泡。
卡布蹲在他脚边,尾巴尖在地面上扫来扫去,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还没下锅的香肠,急切地喵喵叫着。
“知道了知道了,”埃里奥把香肠扔给它,“外交豁免权,给你。”
卡布叼起香肠,轻快地跳到了车顶上。
太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头顶的深蓝紫色渐变到西边的橘红,再往下是一道金橙色的光带。
远处的山脊变成了剪影,轮廓锋利如刀裁,秃鹫已经不见了,几只蝙蝠在暮色中飞过。
他吃完最后一口鸡蛋,然后把盘子和叉子搁在一旁。
反正这里没有熊,最大的野生动物大概也就是那几只秃鹫和蝙蝠。
夜幕降临得很快,当最后一丝日光消失在西边的时候,星星就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然后越来越密,直到整个天穹都被星星填满,密得几乎没有留白。
这里没有光污染,最近的城市在一百英里之外,最近的镇子也在五十英里开外。
埃里奥仰着头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运动相机,一台被磕得满是划痕的GoPro,对着星空按下录制键。
“亚利桑那州,坐标大概是——God forgot to paint here.”
他把镜头转过去拍房车瘪掉的轮胎。
“又一次爆胎。上一次是在俄克拉荷马,再上一次是在田纳西。我怀疑这辆车的轮胎在跟我作对,它们可能觉得我开得太久了,需要休假。”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地球自转的声音。”
火堆在噼啪作响,偶尔有一声虫鸣从远处的灌木丛里传出来,风把火堆的烟吹向另一个方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人类文明制造出来的噪音。
时间是静止的,整片荒漠像一个密封的玻璃罐子,把他和外界隔绝开来。
“说实话,我可能上瘾了。明天打算步行去五英里外的加油站,看看能不能骗杯咖啡。”
他正要伸手去关相机,余光里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火光照亮的范围边缘,大约在房车后方三十米远的地方,灌木丛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埃里奥的手指悬在相机的停止键上方,他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那片阴影。
一只野生短尾猫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家猫大一圈,毛色是沙砾般的灰褐色,上面点缀着模糊的深色斑点,与周围的荒漠几乎融为一体。
耳朵尖上竖着两簇黑色的毛,不停地转动着,它的尾巴很短,只有正常猫尾巴的三分之一长,末端圆钝,此刻正低低地垂着,脸宽而扁。
它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红土上,身体微微压低。
卡布突然弹起来,死死盯着那只短尾猫,尾巴炸成了一个毛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噜呜噜的警告,听起来像一个青春期男孩试图假装自己很凶。
短尾猫的目光越过埃里奥,直直地落在卡布身上,它歪了一下头,耳朵转了转,像是在困惑:你是什么东西?
“别想了,”埃里奥摁住跃跃欲试的卡布,“那是你的远亲,但你是个city boy,它在荒漠里抓蜥蜴吃的时候你连猫粮袋子都撕不开。”
卡布显然不同意这个评价,它用力甩了一下尾巴,喉咙里的咆哮又升高了一个音调。
短尾猫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它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
它的动作流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它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木柴塌陷下去,溅起一小撮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