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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在社会体系 ...

  •   过年啦过年啦,也是让外星人赶上咱们大节日了。

      大年三十,松树沟从清晨开始就浸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阳光里。村口大槐树上的高音喇叭破天荒地没放天气预报,放的是《好运来》,歌声穿过清冽的空气,把冬眠的麻雀都震醒了,在枝头跳来跳去,抖下一蓬一蓬的雪粉。

      林雪是被香味叫醒的。不是闹钟,是猪油、酱油、十三香和泡发的干香菇混在一起的那种香味,浓郁、厚实、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热闹劲儿,从厨房门缝底下挤进来,把整个宿舍都腌入味了。
      她穿上拖鞋推开门——快反系着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三个大盆:一盆剁好的猪肉馅,一盆切好的酸菜末,一盆和好的面团。他正在用一双筷子顺着同一个方向搅肉馅,手腕转动的速度和幅度精确得像一台和面机,旁边还放着一只计时器,已经倒计时了十七分钟。
      静观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动作不快,但每一根韭菜的黄叶都被他择得干干净净,老茎掐掉的长度几乎一致。深分在切姜末——他切姜末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一样:先用尺子量出姜块的尺寸,计算出最优下刀路径,然后开始切。姜末细密均匀,每一粒的大小误差不超过零点三毫米。

      “你们这是——”林雪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
      “包饺子,”快反头也不回,“今天是除夕。根据我的检索,中国北方地区在除夕夜必须吃饺子。我正在准备猪肉酸菜馅和韭菜鸡蛋馅两种——酸菜是昨天刘小壮送来的,他奶奶自己腌的,韭菜是孙大爷小卖部里最后一把。”

      静观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根择了一半的韭菜。“我们之前没有过年的经验,怕做不好,所以起得早一点,”他说,“饺子皮的和面比例我查了三个版本,最后选了一个综合评分最高的。面已经醒好了,随时可以擀皮。”

      “你们几点起的?”
      “四点,”深分说,切完了最后一块姜,把姜末拢进碗里,“快反说第一次包饺子,需要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试错。”

      林雪洗了手,从墙上摘下擀面杖。“包饺子不能光靠试错,”她说,把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撒了一把干面粉在案板上,“来,我教你们擀皮——快反,你那个计时器可以关了,肉馅搅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了。”

      上午九点,第一锅饺子出锅。快反包的饺子在沸水里滚了几滚之后居然一个都没破——他捏饺子的时候用了精确到克的压力,每一个褶子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样的。静观包的饺子中规中矩,形状规整但缺少个性。深分包了两个之后放弃了,转而在旁边用剩下的面团捏了一组完美的正十二面体,摆在案板边上,说这是“几何饺子”。

      林雪包的饺子最好看。她擀皮的手艺是跟姥姥学的——一手转皮一手擀,擀出来中间厚边缘薄,包出来的饺子肚子鼓鼓的,褶子像一把收拢的小扇子。她包的时候动作很快,快到快反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你的肌肉记忆比我所有的数据都要精准。”

      中午,三个人端着包好的饺子去村里送。这是松树沟的老规矩——除夕下午,各家各户互相送吃的,你家送一碗炸丸子,我家回一碟酱肘子,食物的流转把整个村子串成了一张网。

      林雪带着他们先去了王婶子家,王婶子正站在灶台前炸麻花,看见他们四个端着饺子进来,笑得脸上的褶子比快反包的饺子还深。

      “林老师!你们还给我送饺子?你们那点手艺——”她接过饺子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那一盘饺子里有一半长得一模一样,褶子数量和间距完全一致,摆在一起像一件被复制粘贴出来的工艺品。“这谁包的?这么板正?”

      “快老师包的,”林雪指了指快反。快反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另一盘要送给刘小壮家的饺子。他听到自己被点名,微微挺了挺胸。

      “快老师你这手艺可以去开饺子馆了,”王婶子啧啧称奇,“这褶子捏的,机器都捏不了这么齐。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我没有强迫症,”快反认真地回答,“但我有精确控制手指肌肉的能力。”
      王婶子乐了,把这句当成他谦虚,从灶台上夹了几根刚出锅的麻花装到铁盆里,塞进深分手里(快反手里端着饺子,没空余接盆)。
      “这孩子真逗!麻花拿着,刚炸的,趁热吃!”快反说了声“谢谢”,深分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麻花绞扭的花纹结构,然后在透明板上记了一笔。

      从王婶子家出来,他们又去了刘小壮家、孙大爷的小卖部、钱玲玲家。到钱玲玲家的时候,钱玲玲正趴在炕桌上写春联——她喜欢写毛笔字,过年会帮熟悉的亲戚写春联,桌角上已经摞了一沓写好的,墨还没干,铺了一炕。她看到静观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她高兴地和她们打招呼。

      “静老师,你等一下。”她翻出一张裁好的红纸,蘸饱了墨,写了一副小对联递给静观。上联是“静观落雪知深浅”,下联是“深分春风入旧年”,横批“快雪时晴”。嵌了林雪、静观、深分、快反三个人的名字,还嵌了当下的时节和天气。静观低头看着那副对联,看了好一会儿。红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钱玲玲的字是端正的楷体,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等墨干了,静观把对联小心地卷起来,收进棉服内侧的口袋里,“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春节礼物。谢谢。”

      钱玲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安静,但你知道她心里一定在某个你够不着的地方悄悄放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晚上,年夜饭的时间到了。

      今年松树沟的年夜饭搞了个新花样——村里的老少爷们儿说,年年各吃各的没意思,不如凑在一起过个“百家宴”(虽然没那么多人)。赵大龙家房子最大,能容纳所有的客人,就在客厅支了三张大圆桌,每张桌上都摆满了各家各户端来的菜:酸菜白肉、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酱肘子、炸丸子、地三鲜、排骨炖豆角、凉拌拉皮、猪皮冻、血肠、粘豆包、油炸糕……盘子摞着盘子,碗挤着碗,热菜的白汽和冷盘的油光交叠在一起,把客厅蒸成了一个暖烘烘的、香喷喷的临时食堂。

      林雪带着三位外星人赴宴。他们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二三十号人,男人们围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桌上除了菜还摆着好几瓶白酒。

      快反今天穿了他那件“红包”羽绒服——在除夕夜穿这件衣服简直不能更应景,整个人像一个大号的红色利是,坐在哪里哪里就显得格外喜庆。他还没坐稳,旁边的赵大龙爸爸就已经把一瓶开了盖的二锅头放到了他面前。赵爸爸今天穿了一件深蓝中山装,脸已经被酒气熏得泛红,说话的音量比平时大了好几个档位。

      “快老师!来!满上满上!今天过年,不喝不行!”
      快反低头看着面前那个玻璃杯,赵爸爸往杯子里面哗哗地倒满了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带着谷物发酵气息的酒精味道。快反端起杯子闻了一下,他的嗅觉感受器瞬间被一股强烈的乙醇分子冲击,鼻腔里像炸开了一团小型的酒精云。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瞳孔稍微缩了一点。

      “这个液体的乙醇含量——”他开口。
      “什么乙醇不乙醇的!”赵爸爸大笑,用力拍了拍快反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快反的身体往前倾了五度,“这叫酒!五十二度!纯粮酿造!是男人就干了!”

      静观坐在快反对面。他面前也被放了一杯酒,倒酒的是刘小壮的爷爷——刘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一,头发全白了,但身板硬朗得像一棵老松树,喝酒喝了半个世纪,在松树沟酒量排行榜上常年稳居前三。
      他把静观的杯子倒得满满的,酒面微微凸出杯口,靠表面张力勉强兜住。静观低头看着那杯酒。酒精分子正在杯口上方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挥发层,他的嗅觉受体被激活了一组新的信号。这些信号在他的系统里被标记为“刺激性气味”,但同时也触发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联想——这种气味和松树沟冬天空气里偶尔飘过的酒精味相似。那是孙大爷小卖部门口,有人打翻了半瓶散酒,雪地吸饱了酒液之后散发出的味道。那个味道他第一次闻到的时候觉得刺鼻,现在觉得——有点熟悉。

      “静老师!你这杯不喝可不行啊!”刘老爷子举起自己的杯子,和静观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第一杯得干了,这是规矩。不干不吉利!”

      林雪坐在旁边的女眷桌上,正给孙豆豆夹一块锅包肉,余光看到这边的情形,筷子顿了一下。她知道这三位虽然能吃东西也能喝水,但高浓度酒精对于一套被设计用来进行宇宙考察的意识体躯体来说会有什么影响,她完全没有概念。她想站起来过去解围,但王婶子正拉着她聊周明的事——“小林啊那个大连的小周给你发微信了没你得主动点人家条件真的不错”——她被按在椅子上,隔着半张桌子递给快反一个“悠着点”的眼神。

      快反看到了那个眼神,但他不太确定这个眼神在喝酒的语境里具体对应什么操作。他端起酒杯,转向赵爸爸,用他那种标准的、字正腔圆的提问语气说:“赵先生,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干了’和‘是男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这两件事在我们的逻辑框架里没有必然联系。”

      赵爸爸愣了半秒,然后仰头大笑,旁边的几个男人也跟着笑了。笑完之后赵爸爸端起自己的杯子,咣当一下碰了碰快反手里的杯子,酒洒出了好几滴,落在快反的手指上。

      “快老师你这文化人说话就是有意思!什么叫因果关系!男人嘛,就是要能喝酒!不能喝酒算什么男人?我跟你说,我见过的人多了,能喝的都是痛快人,不能喝的都是磨磨唧唧的,办事不敞亮!来,别废话,咱俩走一个!”

      快反没有直接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透明液体,好像在评估一个需要被解构的复杂样本。然后他端起杯子,在赵爸爸期待的目光中,喝了一小口。只是一小口,大概一毫升。

      酒液碰到他舌头的那一瞬间,快反的整个味觉系统被激活了。不是被激活,是被轰炸了。五十二度的乙醇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他的舌尖一路刮到舌根,然后拐了个弯,沿着喉咙内壁往下烧。他的身体没有真实的痛觉神经,但他有感知模块——他的温度感受器报告“局部温度上升了三度”,他的化学感受器报告“检测到高浓度乙醇及多种芳香化合物”,他的触觉感受器报告“黏膜表面出现灼烧感”。所有这些信号同时涌入他的处理中枢,在他的意识里碰撞出一个他在整个宇宙考察生涯中从未体验过的复合感受。

      “这个感觉——”他放下杯子,眨了眨眼睛,眼眶里竟然泛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非常强烈。我的感知模块正在经历大规模的数据涌入。它不只是味觉,它还牵涉到痛觉、温度觉和嗅觉。它在我的口腔里制造了一场多感官的混乱。”

      “好!好!”赵爸爸完全误解了快反的话,以为他在夸酒好,用力拍了拍桌子,“再来一口!”
      快反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犹豫了不到零点三秒,然后又喝了一小口。这一次他的感知模块有了一些准备,灼烧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突兀。在那层灼烧感下面,他开始尝到一些之前被酒精掩盖住的东西——粮食的甜味,酒曲发酵后的那种复杂的、带着一点果香和谷壳气息的余味。它不柔和,不平顺,但它有一种粗糙的、直接的、不打任何掩护的坦诚。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赵大龙爸爸的手掌——那双手掌干燥粗糙,冬天里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它们拍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是暖的。

      “我觉得,”快反放下杯子,对赵爸爸认真地说,“它不好喝。但它有意思。”
      “哈哈哈哈!”赵爸爸笑得前仰后合,“城里人说话太逗了!不好喝但是有意思!行,有意思就再来一杯!”
      快反的杯子又被满上了。

      静观这边的情况略有不同。刘老爷子喝酒的方式不是“干”,而是“品”。他端起杯子先闻一下,然后眯着眼睛抿一小口,咂吧咂吧嘴,再抿一小口。他看静观不动,也不催,只是用那双被酒泡了几十年的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小伙子,你喝了就知道了。”

      静观端起酒杯,安静地喝了一口。酒液流过他的喉咙,在他的胸口留下一条细细的暖线。那种暖意从他的食道扩散到胸腔,然后又沿着血管——不,他没有血管,但他有某种类似于“内部通道”的存在——扩散到四肢。他的手指尖微微热了一下。

      “它是热的,”静观说,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它在进入身体之后持续释放热量。这不是温度本身,而是一种——被从内部点燃了的感觉。”

      “对!”刘老爷子击节赞赏,“这就叫暖!你喝下去,它在你肚子里点一把火。冬天喝最好了,暖身子。”

      静观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除了物理上的暖意之外,还有一种更微妙的感受正在他胸口那团暖意周围慢慢展开。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和他第一天晚上在走廊里听孙豆豆说“不听话的眼泪”时的感受很像,和他在操场上看着那个歪雪人在月光下融化时的感受也很像。不是同一种情绪,但来自同一片区域。那片区域在十天前还是一块空白——他的意识体被装载进这个躯体时,没有任何功能模块被安装在那个位置。但现在,那里正在长出一些新的东西。

      深分坐在快反和静观中间,面前那杯酒还原封不动地摆着。他没有喝,也没有人催他喝——因为他一直在写东西。他在透明板上飞快地记录着,他写了好几页,从赵爸爸拍桌子的频率到刘老爷子眯眼睛的角度,从快反的“口腔多感官混乱”到静观的“从内部被点燃”,每一条都标了时间戳和来源。

      “深老师!”赵爸爸终于注意到他了,“你怎么光玩手机啊?来,满上!”
      “我不确定乙醇对我的系统会产生什么影响,”深分说,语气诚恳,“我正在收集数据。等我分析完毕,我会决定是否摄入。”
      “什么系统不系统的!喝了就知道了!”

      深分想了想,把透明板合上了。他端起酒杯,先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用舌尖碰了一下酒面。他的舌尖是一个极其灵敏的化学分析器,那一瞬间,他测出了乙醇浓度、pH值、至少七种酯类化合物的分子结构以及酒液中微量的乙酸乙酯和乳酸乙酯的比例。然后他把这些数据全都放在一边,喝了一小口。

      “味道——复杂,”他总结道,“但复杂性本身不是结论。我需要更多数据。”
      “那就再喝一口!”赵爸爸又给他满上了。
      深分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大了一些。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快反和静观同时看向他——深分闭眼睛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他通常只有在处理复杂数据或者进入低功耗模式时才会闭上眼睛。但此刻他闭着眼睛坐在松树沟赵大龙家的客厅里,面前是一桌东北年夜饭和一杯牛栏山二锅头,脸上有一种难以归类的表情。

      “怎么了?”快反问。
      “我在感受,”深分闭着眼睛说,“它在我的身体里产生了一种我之前只通过外部观察记录过的现象——放松。我的肌肉张力下降了百分之十二,我的思考频率放缓了,我不再想记录数据了。我只想——坐着。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着。”
      “那你记录一下‘不想记录’这个状态。”快反建议。
      “不,”深分睁开眼,把透明板推到一边,“今天我休假。”

      快反喝完第一杯酒的时候,赵爸爸已经把第二杯倒好了。杯子里倒满的液体晃都没晃一下,稳得像是被粘在了桌上——这是东北劝酒的规矩,杯里不养鱼。快反看着第二杯酒,又看了看赵爸爸那张被酒精和热情熏得通红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没有完全理解的事实:在这个场景里,喝酒不是喝酒,喝酒是某种考试。考官是赵爸爸、刘老爷子、以及满桌端着杯子的男人们。考题是“你是不是自己人”。答案只有两种——干了,是;不干,不是。

      “赵先生,”快反端起第二杯酒,“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不喝酒,他在你们的社会体系里就自动失去了‘男人’的资格吗?这个判定是一票否决制还是有其他加分项可以弥补?”

      桌上安静了一瞬。赵爸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刘老爷子眯了眯眼睛,旁边一个之前在镇上开过饭馆的中年男人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快反:“快老师你这张嘴啊——行,那我也问问你,你说不能喝酒的算什么男人?大老爷们儿坐一块儿,人家都喝就你不喝,那叫不合群!不合群的人谁跟你交朋友?谁跟你办事?”

      “所以,”快反顺着他的逻辑往下推,“酒精摄入量和社交信任度之间存在正相关。但这个逻辑有一个前提——酒精会降低人的抑制力,让人更容易说出平时不愿意说的话。所以‘一起喝酒’等于‘一起暴露弱点’。这是一个以相互暴露弱点来换取信任的仪式。”

      “什么弱点不弱点的!”赵爸爸急了,“喝酒就是喝酒!哪那么多弯弯绕绕!我跟你说快老师,你今天喝了这杯酒,咱俩就是兄弟!你不喝——你也是兄弟!但你喝了,咱俩的关系就不一样了!你懂不懂?”

      快反低头看着杯里的酒。赵爸爸这句话在他的数据库里被反复检索了三遍——他试图找到一个现成的逻辑框架来套这句话,但没找到。

      “你不喝也是兄弟,但喝了关系就不一样了”——这句话在逻辑上是矛盾的,但在情感上却有一种奇怪的、不讲道理的真诚。赵爸爸不是要用酒来考验快反,他是要用酒来建立某种他认为最快也最有效的连接。在他的认知系统里,酒杯碰在一起的响声,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表达“我接纳你”。

      快反端起杯子,和赵爸爸碰了一下。杯口碰杯口,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酒液在撞击中溅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
      “我干了,”快反说,然后仰头把整杯酒倒进了嘴里。

      酒液以比之前快上百倍的速度冲击他的口腔和喉咙。他的感知模块同时亮起了十几盏红灯——温度过高、化学刺激过强、黏膜反应剧烈——但他没有关掉它们。他让那些红灯亮着,让那股灼烧感沿着食道一路烧下去,让整个身体都被这杯五十二度的液体点燃。他喝完最后一滴,亮出杯底给大家看。

      “好!”满桌的男人都笑了,赵爸爸笑得最大声,用力拍了拍快反的后背,力道大得像在拍一面鼓,“快老师!你行!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又给快反倒了一杯。

      快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又满了的酒杯,忽然理解了“不喝酒就取消男性资格”这个规则的核心逻辑。它不是一个逻辑命题,它是一个门槛。门槛的意义不是测试你能否在酒后保持清醒,而是测试你是否愿意为了融入这个群体而暂时放弃对自己的控制。它是一种对脆弱的共享——酒桌上的所有男人都在同一个晚上、用同一种方式、一起变得不那么清醒、不那么体面、不那么滴水不漏。而那些拒绝喝酒的人,等于拒绝了这个共享。他们保持清醒,也就保持了距离。保持体面,也就保持了防备。当然,不喝酒的男人也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属于另一种状态。

      快反端起杯子转向静观和深分,见他这样子,静观端起杯,深分把透明板放到一边,也端起了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三声交错重叠的脆响。
      赵爸爸在旁边激动地敲桌子,刘老爷子眯着眼笑得像一尊弥勒佛,赵大龙从孩子那桌跑过来看热闹,被赵爸爸一把搂过去塞了一个饺子在嘴里。

      林雪坐在女眷桌上,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这边。她看到快反倒了倒杯子,看到静观喝完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到深分把透明板推开,看到赵爸爸搂着快反的肩膀像搂着失散多年的兄弟。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场景,甚至觉得这是一种陋习,应该被取缔。此刻她只是继续吃自己的菜,她想:也许我要学着允许这样的场景发生。

      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林雪早早吃完,帮着孙豆豆妈妈送孙豆豆回家,然后就回了宿舍,此刻只有三个外星人走在松树沟村月光下的路上。

      深分走在最前面,脚步一如既往地均匀,但他今天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停下来抬头看月亮。他以前也看月亮——月球的轨道数据、表面反射率、潮汐作用,他全分析过。但此刻他抬头看月亮的时候,没有在想任何数据。他只是觉得它很好看。圆圆的,白白的。

      快反和静观走在后面。快反的脸在月光下有点发红——不是酒精的物理作用,而是他的体温调节系统在处理乙醇代谢时产生了额外的热量。他把大红色羽绒服的拉链拉下来了一截,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口,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飘散。今天他一共喝了大概五杯白酒,在酒桌上和赵爸爸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话题从酒的酿造工艺一直扯到赵大龙的数学成绩再到中国足球(肯定没说啥好话)。他的社交模块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海量的新数据,但他现在没有在做任何整理。他只是走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感受着鞋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节奏。

      “深分,”快反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今晚为什么把透明板推开了?”
      深分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的墨绿色冲锋衣在月光下几乎和远处的松树融为一体,帽子上落了几片雪花,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因为我发现,那一刻如果我继续记录,就会错过被记录的东西。酒精的作用让赵爸爸的表情肌放松了百分之四十,让刘老爷子的语速放慢了百分之二十五,让整桌人的笑声频率提高了三倍。这些都是数据,但数据不是这晚发生的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你喝光酒的那一刻,赵爸爸说你是‘这个’,”深分竖起大拇指,“那个手势的意思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标注为‘最高认可’。你获得那个认可的方式不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也不是展示了某种能力。你只是喝了那杯酒。那个认可的门槛和你的能力无关,和你的意愿有关。”

      快反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只是意愿。是信任。我信任他倒的酒不会伤害我,他信任我干了这杯就是自己人。双向的。”

      静观走在最后面。他今天喝得比快反少,比深分多,刚好在微醺的边缘——没有醉,但他的思考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遣词用句的标准有所松动。他踩在雪上,每一步都会稍微滑一点,然后他会调整重心,重新站稳。这种反复的“失去平衡—找回平衡”的过程在他清醒的时候是不可能发生的——清醒时的静观走路平稳得像一台陀螺仪。

      “静观,”快反回头看他,“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静观停下脚步,看着自己脚下被踩实的雪。他想了想,然后说:“我觉得——轻了。”
      “轻了?”
      “我的身体质量没有变化。但刚才在酒桌上,刘老爷子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们碰杯的时候他的手就搭在那儿。我没有想躲开。我记得第一天和林雪握手的时候,我专门计算过握手该持续多久、力道该多大——我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被精确执行的动作。但今天刘老爷子的手放在我肩上——我没有计算。他放了多久我不知道。他的手指上有一股烟叶和白酒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个味道在数据上不算好闻,但我并不想让它移开。”他抬起头看着快反,月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了一种更浅的琥珀色,“你们说的那种——连接。我感觉到了。它不是通过数据传输建立的,它是通过皮肤接触建立的。一个人的手,放在另一个人的肩上,超过了一定的时间,就会产生连接。”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大槐树下面的时候,快反忽然停下脚步。他仰头看着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的冰凌——每一根都反射着月光,像一棵挂满了水晶的许愿树。
      三个人什么都没说(其实是作者写不出来了),继续往回走,脚印在雪地上拖出三行深浅不一的痕迹。

      林雪的宿舍亮着灯。窗户玻璃被暖气熏得蒙了一层水雾,雾上被人用指尖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新年快乐”。那是林雪刚才写的,字迹在雾气的边缘已经开始往下淌水珠了,但还能认出来。
      林雪站在灶台前,正把他们今天早上包剩下的饺子下锅。锅里沸腾的水翻着白浪,饺子在里面浮浮沉沉。她听到门响,回头看到三个浑身带着寒气和淡淡酒气的外星人鱼贯而入,快反的拉链还开着,静观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深分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一个从赵家带回来的、用保鲜膜包着的小碟子,里面是赵大龙妈妈硬塞给他的几块酱肘子。

      “回来了?”她说,用漏勺捞起一个浮起来的饺子,闻到一股酒味传进来,“我去,喝成什么样了?”
      快反靠在门框上,认真地说:“我没有醉。我的乙醇代谢效率是正常人类的五倍。但我觉得——头晕也是喝酒体验的一部分。我选择保留它。”

      林雪把锅里的饺子捞进四个盘子里,又往每个盘子里加了一勺醋和几滴辣椒油。醋和辣椒油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酸辣开胃的香气。

      “守岁,”林雪说,把筷子分给三个人,“吃饺子,等天亮。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三位外星人围坐在餐桌前。快反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饺子——有他自己包的褶子均匀的“强迫症饺子”,还有林雪包的扇子褶饺子,还有一个中规中矩饺子,一看就是静观包的。它们挤在一起,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沾着同样的醋和辣椒油,在灯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泽。

      他夹起一个——是林雪包的扇子褶,咬开。猪肉酸菜的馅,汁水在嘴里爆开。他的味觉模块今天已经处理了太多复杂的味道——白酒的辛辣、麻花的甜腻、猪皮冻的滑爽、酱肘子的咸香——但这一刻,这个最普通的饺子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觉得它和所有那些味道都不一样。它不复杂,不刺激,不需要任何分析。它就是刚好。

      “这是我在松树沟吃的第三十七顿饭,”快反咽下饺子,数了数,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雪,“也是我目前最喜欢的一顿。”

      “因为过年?”林雪问。
      “不,”快反摇了摇头,夹起第二个饺子,“因为是一起包的。”

      窗外,远处有人开始放烟花了。不知道是哪家从镇上买来的花炮,一道金色的弧线冲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变成一片细密璀璨的亮点。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绿色的,红色的,银色的,照亮了半个村子的屋顶和树梢,也照亮了这片被雪覆盖的操场。

      快反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灌了进来,窗玻璃上的那行“新年快乐”在水雾的边缘又往下淌了一滴水珠。他伸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小横——“新年快乐”变成了“新年快乐一”。他低头看了看,知道自己写了一个病句,但他没有改。

      深分在餐桌旁打开了他的透明板。他今天说过“休假”,但他还是写了几行字。
      “人类有一种将普通夜晚标记为‘特殊’的能力。他们用食物、酒精、火光和彼此之间的身体接触,把一个和其他夜晚并无不同的冬夜变成一个被所有参与者共同记忆的节点。这种能力的本质是什么,我仍在寻找答案。但目前有一个假设:人类之所以能够承受日常生活中的不确定性和苦难,是因为他们会周期性地制造这些‘特殊的夜晚’,然后把它们储存起来,作为寒冷日子里的取暖材料。除夕就是这种材料中最亮的一块。”

      他抬起头。快反正趴在窗台上看烟花,静观在帮忙收拾碗筷,林雪在拿水壶给四个杯子里倒水。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被烟花的光映成了彩色的碎屑。

      “新年快乐,”林雪举起自己那杯热茶,冲三个外星人碰了碰空气,“欢迎来地球。”
      三位外星人端起各自的杯子,四个杯子在餐桌上方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或清脆或沉闷的撞击声。和刚才在酒桌上的碰杯声相比,这声音不够响亮,不够整齐。但没有人觉得它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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