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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的棉裤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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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松树沟的烟囱还没开始冒烟,林雪宿舍的厨房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老鼠。老鼠没有这么强的组织性。
快反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四颗鸡蛋、一袋面粉、半瓶食用油和一碗白糖。食材是他从橱柜里清点出来的,每一件的数量和位置都记在了脑子里。他系着林雪平时用的那条碎花围裙,围裙带子在他腰后系成了一个过于对称的蝴蝶结,两边翅膀的长度误差不超过一毫米。他手里握着打蛋器,面前那碗蛋液已经被打成了均匀的淡黄色泡沫,气泡分布极其规律,在碗口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工业制品的完美质感。
“你在干什么?”林雪披着羽绒服站在厨房门口。她今天睡到了七点,比平时晚了整整一个小时——寒假期间她允许自己偶尔放纵一下。但她的厨房显然不允许。
“做早餐,”快反头也不回,语气专注得像在操作一台粒子对撞机,“鸡蛋煎饼。昨晚我检索了三十七种煎饼做法,综合评分最高的是山东杂粮煎饼,但原料不够。所以我选择了第二种方案——基础款鸡蛋饼。面粉与水的配比一比一点八,蛋液需要在加入面粉之前充分打发以增加空气含量,这样煎出来的饼口感更松软。”
林雪靠在门框上,看着快反用一把量杯精确地往面糊里加水,每加一点就停下来搅拌,搅拌的方向和圈数似乎都有讲究。灶台上摆着一字排开的各种工具,它们按照使用顺序排列,间距几乎相等,像手术器械一样井井有条。
“快老师第一次做饭,快来围观啊!”林雪对屋外的深分和静观喊道。
“第一次独立操作,”快反纠正,“之前我观察过你操作三十次,静观操作十一次,深分操作零次。理论上我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视觉数据。实际操作——目前还没有出现与预期不符的偏差。”
话音刚落,他往锅里倒面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面糊在锅底摊开的形状不是他计划中的正圆形,而是一个类似于南美洲地图的不规则形状。他低头看着那个形状,愣住了。
“这个偏差在允许范围内吗?”他问。
林雪走过去看了一眼。“南美洲煎饼,”她评价道,“挺有创意的。翻面吧,再不翻要糊了。”
快反拿起锅铲,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南美洲翻了过来。翻面的时候巴西那块折了一下,但他用锅铲及时抢救,最终成品看起来勉强像个椭圆。他把煎饼铲进盘子里,对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郑重地撒了一小撮白糖。
林雪瞪大了眼睛,“加白糖?你看的哪儿的食谱?”
“第一号实验品,”快反说,“命名为‘南美煎饼’。外观评分六点二,香气评分七点八——”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口感评分九点一。面粉和水的配比是正确的,蛋液的打发起到了预期效果。林雪,我成功了。”
林雪从筷子筒里抽了双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煎饼边缘有点焦,中间还有点生,白糖撒得不均匀,一口甜一口淡,但确实是煎饼的味道。鸡蛋的香味和面粉的香味混在一起,热乎乎的,在这个冬天的早晨里格外妥帖。
“不加白糖就更好,”她说,“但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多了。我第一次煎饼的时候把整个饼翻到了灶台上。”
“你第一次做煎饼是什么时候?”快反问。
林雪刚要回答“大概七八岁吧,”随机想到,自己从织女星来的,哪有七八岁的经历,她赶紧又吃了一口煎饼,没回答。
快反低头看着自己那盘南美洲形状的煎饼,想起了孙豆豆紫色的山,忽然觉得煎饼的外观评分不应该只有六点二。不完美的形状,也许应该有自己的加分项。
静观从客厅走进来,穿着他那件藏青色的棉服,袖口挽了一道。他看到厨房里的场景——快反系着碎花围裙,林雪靠在门框上吃煎饼,灶台上摊着面粉和刚翻倒的糖碗——站了两秒。
“你们在制造碳水化合物,”他说。
“我们在做早餐,”快反说,“你要不要?我可以再做一个。下一个我打算做成圆形的。”
“圆形是最常见的煎饼形状,”静观走进厨房,拿起围裙旁边的另一条毛巾,叠了叠搭在肩上,站到灶台旁边,“我来试试。我昨天查到了一个关于翻面的技巧——在锅铲插入之前先轻轻晃动锅身,让饼皮和锅底之间产生一层蒸汽膜,这样可以减少粘锅的概率。”
林雪看着静观用他那套标准化的操作流程——晃锅、插铲、翻面——成功地把一张完美的圆形煎饼翻了过来,动作流畅得像做了一辈子饭。
他翻完之后自己点了点头,表示对结果的认可。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下巴往下收了不到两厘米,但林雪看出来了,那是静观版本的“得意”。
深分走进厨房的时候,三个人已经挤在灶台前面,快反正在做他的第二张饼——林雪强烈要求不许加糖。静观在旁边负责翻面,林雪端着盘子负责品尝和评分。厨房很小,三个人站在一起胳膊碰胳膊,快反的红羽绒服蹭到了静观的藏青棉服,静观往旁边让了让,撞到了林雪的肩膀,林雪没站稳,扶了一下灶台,手上沾了面粉,顺手往快反围裙上一抹。快反低头看了看围裙上那个白色的手印。
“这是你的签名。”他对林雪说。
“那是面粉蹭上去了。”林雪说。
“在特定的语境下,面粉印可以等同于签名,”快反一本正经,“你在这条围裙上留下了你的印迹。这是我们三个的共同创作。”
深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幅场景。他没有进去——厨房已经挤不下了。他靠在门框上,拿着透明板,写下了今天的第一行观察记录:
“烹饪行为观察:食物的制备不仅是一个技术过程,现场数据表明它更接近于一种社交仪式。三个独立意识体在一个不足六平方米的空间内,以极低的效率合作完成了一件完全可以由单人在更短时间内完成的事。效率降低了百分之六十,但参与者面部表情肌的放松程度提升了百分之三百。结论:低效率不一定等于低价值。在某些场景下,低效率本身就是目的。”
吃完早饭,林雪想起昨天洗的衣服还晾在院子里。她推门出去,然后站在门口,发出了一个介于笑和叹气之间的声音。
晾衣绳上挂着她昨天洗的四件衣服——她的棉服、快反的毛衣、静观的棉裤、深分的冲锋衣内胆。问题是,昨晚又下了一场小雪,虽然衣服用塑料布盖了一下,但半夜起了风,塑料布被吹开了一个角,雪灌了进去。四件衣服现在全冻住了。她的羽棉服冻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圆筒形状,两条袖子直直地伸着,像一个立正的雪人。快反的毛衣冻成了块硬板,手指弹上去能听到笃笃笃的响声,像一面红色的锣。静观的棉裤两条裤腿冻得笔直,立在晾衣绳下,远远看去像是有人被半身埋进了雪地里。深分的冲锋衣内胆最夸张——它冻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形状,肩部、腰部、领口的轮廓一清二楚,好像有一个透明的人正穿着它站在那里。
“深度冷冻,”深分走到晾衣绳前,用指尖敲了敲自己那件冻硬的冲锋衣内胆,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含水织物在零下温度中发生相变。冰晶在纤维之间生长,把柔性材料变成了刚性结构。”
“深老师,”林雪说,“你就不能说一句‘衣服冻住了’吗?”
“衣服冻住了,”深分从善如流,“但‘冻住了’这个表述缺少对相变过程和晶体生长机制的描述。不过我能理解为什么人类更喜欢简化的表达方式——它在社交场景中更高效。”
“那你现在能不能用高效的简化方式帮我把衣服收进屋里?”
深分看了看冻成盔甲的四件衣服,思考了两秒钟,然后一手一件,把冻硬的棉服和冻硬的毛衣从晾衣绳上摘了下来。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像在搬运易碎的文物。快反也过来帮忙,他摘下静观的棉裤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声——两条冻裤腿在他手里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他试着把它们放在雪地上,棉裤就直直地立在那里。
“它站住了,”快反说,退后一步,“它站住了。静观,你的裤子会自己站着。”
静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了一眼雪地上立着的棉裤,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毛微微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
“说明我的棉裤纤维排列均匀,水分分布合理,”他说,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冻住之后的形态非常对称。”
林雪笑得趴在门框上。快反掏出他的扫描仪对着立着的棉裤扫了扫,说要存档。深分已经把冻硬的冲锋衣内胆搬进了屋里,正试图把它挂在林雪的电暖气旁边。内胆碰到暖气片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那是冰遇到热金属的声音,像一声极短的叹息。他把内胆挂好,在下面垫了块毛巾接滴下来的水,然后对着它站了一会儿,看冰晶在暖气的作用下慢慢褪去,水珠一颗一颗地从纤维表面渗出来,顺着衣服的褶皱往下流。
“冰化了,”他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衣服在出汗。”
上午的阳光把院子里的雪照得发亮。四件冻硬的衣服挂在暖气片旁边,正在缓慢地、滴答滴答地解冻。林雪把最后一盘煎饼端上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对了,”她说,“今天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快反问,嘴里塞着煎饼。
“王婶子昨天发消息来了,”林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说大连那个搞IT的,今天下午过来。人家说要过来看看学校,顺便——顺便看看我。”
三位外星人几乎是同步地放下了手中的食物,同步地转向林雪,同步地眨了眨眼,仿佛三台设备同时进入高频运转模式。
“你之前跟王婶子说你不去,”快反说。
“我没说我去,也没说我不去,”林雪纠正,“就是,人家这次是说要过来看看学校——这个理由我没法拒绝。学校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来看。”
静观把筷子放在碗口,“所以你需要我们在场,”他说。
“我不是需要你们在场,”她面不改色地嘴硬,“我是觉得你们可能会对这个观察样本感兴趣。”
深分已经打开了他的透明板,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人类婚恋社交仪式观察——样本编号001”。
“样本编号为什么是001?”快反凑过来看了一眼。
“因为我们还没有观察到其他样本,”深分说,“如果林雪以后还愿意让我们观察,编号会递进。”
“她还会有099?”快反问。
“我希望不要,”林雪说。
下午两点,大连IT男来了。
他叫周明,三十二岁,身高确实和王婶子说的一样——一米八大个儿,不胖不瘦,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了一条格子围巾,手上拎着一盒坚果礼盒和一兜水果。他长得不算帅,但干净,说话的时候有很轻的大连口音,语调平和,不会显得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一行规整的代码——稳定,没有bug,但也看不出特别亮眼的地方。
“林老师你好,我是周明,”他站在校门口,主动伸出手来,笑容恰到好处,“王婶子说这是附近唯一的小学,我就想过来看看。这个——坚果和水果,给你和学生们吃的。王婶子说孩子们还没开学,那我先放你这儿。”
林雪接过东西,和他握了手。他的握手力度适中,不长不短,和静观第一天晚上的握手差不多——标准的社交礼仪动作。她心想这个人至少不让人讨厌。然后她把他领进了教室参观。
教室里,三位外星人已经“各就各位”了。这是深分提前安排好的战术部署——他称之为“观察者分布优化方案”。快反第一排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课本,假装在看。静观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茶和一个笔记本,姿态安静,和周遭融为一体,像一个真正的、正在备课的支教老师。深分坐在教室中间的座位上,面前是透明板和电子笔,这个位置视野最好,可以同时观察到林雪和周明的侧脸。
周明进门的时候看到三个陌生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看学校还能看到这么多人。
“这三位是我们学校的支教老师,”林雪赶忙介绍,“这位是静老师,教语文和历史。这位是快老师,教体育和物理。这位是深老师,教数学。”
周明跟三个人依次点头致意。他的目光在快反脸上多停了一瞬——快反正在假装翻书,翻页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人在阅读,倒像是一台扫描仪。而且那本书是倒的。周明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快反的脸。快反冲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弧度精确,不多不少。周明决定不再追究这本书的问题。
“你们这个村小,比我相想象的大一点,”周明说,环顾教室,“我在大连工作,平时接触的都是写字楼,好久没见过这种环境了。这个黑板——是智能的吧?”
“对的对的,去年配的,”林雪说,“可以触屏,能联网,基本上大城市的学校用什么,我们这边也能用什么。当然,网络有时候不太稳定,下大雪的时候断过两次。”
“挺好的,”周明认真地说,“真的挺好的。我小时候上的小学,条件比这差远了。冬天烧炉子,烟倒灌,全班一边上课一边流眼泪。”
林雪点点头“是,现在孩子环境确实好了不少。”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学校的话题,周明问孩子们的成绩怎么样,林雪讲了孩子们的进步和努力。周明听完之后笑了一下,说他们公司也有一个类似的程序员,刚入职的时候连基础框架都不熟,天天写bug,但带他的师傅没放弃,一年之后那小子成了团队里最厉害的人。
“所以老师真的很重要,”周明说,“不管是教小孩还是带新人。遇到一个愿意在你身上花时间的老师,是一辈子的运气。”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很实在。林雪对他的好感度微微上升了一格。
快反在讲台旁边偷偷给深分发了一条内部消息——他们三个一直在内部通讯频道交换信息。
“这个人类说话很正常,”快反发消息,“没有威胁性。呼吸频率稳定,瞳孔没有异常扩张。对林雪的态度——目前评价为中性偏正。”
“他的回复很理性,”深分回复,“用理性框架来理解和表达情感性话题。这是我在男性人类身上观察到的常见模式。”
“他的围巾是格子纹的,”快反追加了一条。
“这条信息有什么分析价值吗?”深分问。
“没有。我只是在练习观察细节。”
静观始终没有在频道里发言。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林雪和周明。周明正在说他在大连的工作——做后端开发,经常加班,但收入还不错,去年刚买了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炫耀,更像是在交代一份履历,用一种务实的、不避讳的态度把自己的基本情况摊开在桌上。林雪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节奏自然,不热络也不冷淡。
静观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她的笑容比平时淡一点,但也不是完全礼貌性的疏离笑容——更像是她对这个人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也不排斥。用人类的词汇来说,大概是“还可以”。
他们在教室聊了一会儿,林雪又带周明去操场转了转。周明看到那个化了大半的雪人,笑了。
“这个雪人——是孩子们堆的吧?”
“哈哈哈,对。”
“大人堆不出这种雪人,”周明指了指雪人那颗歪脑袋上嵌着的石子,“小孩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有创意,有灵魂。”
林雪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能从一个歪雪人里看出“灵魂”的人,至少不是完全乏味的人。
快反在教室的窗边看着他们,手里还拿着那本数学课本。他听到周明关于雪人的评价,立刻在内部频道里发了一条:“更正之前的评价。这个人类在雪人鉴赏方面具有超乎预期的感知能力。他对不对称美学的理解和孙豆豆相近。正面评分上调。”
“收到,”深分回复。
静观仍然没有发言。
转了一圈之后,周明看了看时间,说该回去了,他亲戚家晚上还有饭局。他站在校门口,和林雪面对面。风把他的格子围巾吹得飘起来,他伸手按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之前的笑不一样——更软一些,更不确定一些,带着一点紧张,好像他在鼓起勇气做一件他不太擅长的事。
“林老师,今天很高兴认识你。那个——我就直说了吧,王婶肯定把我夸得天花乱坠,她也把你夸了一遍。她那个嘴,你懂的。我想说的是,我觉得你人挺好的,真的,特别实在。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咱们可以加个微信,以后有空再聊。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我完全理解。”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给自己留什么面子。林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不让人讨厌。他甚至有点让人尊重——不是因为他多优秀,是因为他把自己摊开了,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不施加任何额外的压力。
“行,加个微信,”林雪说,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加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这个人生活节奏比较慢。而且我暂时没有离开松树沟的打算。如果你——”林雪没说完,但是言外之意两人都懂。
“我懂,”周明说,把围巾往衣领里压了压,“我也是慢热型的。而且说实话,我平时工作忙得要死,也没时间谈恋爱。慢慢来,不急。你要是觉得烦了,随时删我,没事。”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雪喊了一句:“对了——那个雪人的眼睛要是掉了,用两个瓶盖代替也行!我侄子就这么干的!”
林雪站在校门口,看着周明的身影沿着村道越走越远,格子围巾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多出来的那个微信好友,头像是一行代码,昵称是“zhouming”。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教室,三位外星人已经不需要再假装各忙各的了。快反把数学课本合上放在一边,深分正在他的透明板上飞速打字,静观仍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搪瓷杯又续上了热水。
“观察结束,”深分宣布,“现在进行数据汇总。快反,你先说。”
快反说,“不错,是各项功能正常的人类。”
“静观?”深分转向他。
静观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他围围巾的方式,”静观说,“是绕两圈然后在侧面打一个结。这个系法和松树沟的村民不一样。村民通常绕一圈,把两端垂在前面。他的系法更复杂,需要更多步骤。这说明他在出门之前花了额外的精力来打理自己——这个行为在人类社交语境中被称为‘重视’。他认为今天值得被重视。”
“你的分析角度总是很独特,”深分说,“我的结论是——这个人类在交流过程中使用了大量‘可退出选项’。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删我’,他说‘慢慢来不急’,他说‘没关系的’。这些都是他在主动降低对方的社交压力。这种行为模式通常意味着这个人具有高于平均水平的共情能力,或者他经历过被拒绝,知道被拒绝是什么感觉。”
林雪靠在讲台边上,听完了三份分析报告。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三个外星人,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调动了他们的全部观察能力和分析模块,替她分析了一个从大连来的、穿呢子大衣的程序员。
静观最后补充,“我们的分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觉得他还行,”林雪想了想,出了自己的想法,“和他聊天不累。他走的时候那句话也挺让人舒服的。但说实话,我也没觉得心跳加速什么的。就像你们说的——不坏,但也没有到让人想主动推进的程度。”
“那你准备推进吗?”快反问。
“先放着吧,”林雪说,“微信加了,他要是有话聊就聊,没话聊就算了。我不排斥,但也不急。反正他有我的联系方式,我也没删他。”
三位外星人对视了一眼。快反在内部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不排斥但也不急’——这是人类婚恋行为中的什么阶段?”
“待机状态,”深分回复。
“待机状态可以持续多久?”
“按林雪的性格模型推算,可能是几天到几个月不等。也有可能持续到其中一方主动打破平衡——或永远不会。”
快反看着这条回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出了内部频道,开口问林雪:“如果你最终发现不合适——他会难过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林雪说,“我们才见了一面,他对我还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要是过几周我不主动联系他,他大概也就明白了。在人类的婚恋里,这也是一种常见的结果——无疾而终。”
“无疾而终,”快反把这个词收进了词库,“没有疾病但结束了。这个词本身就很特别。它说结束不需要一个戏剧性的理由。只需要‘没有继续’。”
“对,”林雪说,“不是所有关系都会有一个明确的结局。有的关系只是慢慢地不联系了,就像雪化了,你也不知道它是几点几分化完的。你只是有一天忽然发现——哦,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