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风月戏》慕沉酒

37、第 37 章 得救

　　房间门被大力推开，一位须发尽□□神矍铄的老者闯入屋子，冲到翟远身后，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背上，打得他一踉跄，险些跪在地上。

　　老者身后跟着一个红衣女子，三十多岁的年纪，衣着打扮皆为女子扮相，偏束了个发冠。她背着个药箱，风尘仆仆，待翟远站稳后一脚踹向他的臀：“让你多跟着师父学几年，像是要害你似的。这么冷的天，还要我们跑这么一趟给你擦屁股，你羞也不羞？”

　　俩人似从天而降，惊得屋内众人愣在原地的，不知该作何反应。御风急急忙忙跑进屋，看到二人后松了口气。他快步走到萧疏珩面前，一板一眼行礼后道：“刚刚城门传来消息，说是有一辆从南边来的马车，无通关令碟却要进城，说是要找翟郎中。城门守卫不敢放人也不敢阻拦，派人到邺王府通传，属下便跟着去了一趟，竟然是翟郎中的师父，翟英老先生，和翟郎中的三师姐，钟迎春。属下赶忙带着他们来了王府，没想到刚领进院子，他们便径直向前冲，属下慢了几步，请殿下恕罪。”

　　萧疏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翟英到底不是来教训徒弟的，一把夺过药童手中的药碗，先是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些许，点在舌尖上咂巴两下，面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脑子还没彻底坏，起码有五成对症。”

　　萧疏珩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翟老先生——”

　　翟英摆摆手：“我不爱与你们这群人打交道，弯弯绕绕太多，脑袋痛得很。我来此是为了不成器的小徒和塌上这小丫头，治完病我就走，你就当没看到我，我也当没看到你，如何？”

　　说完，也不管萧疏珩同不同意，一屁股坐到翟远亲自搬来的凳子上，扒了扒时妤紧闭的眼皮，又按了按手背处已经结痂的伤口，最后才搭上她的脉。翟远垂头哈腰站在一旁，一边介绍时妤的病情和她这几日喝的药做的治疗，一边挨骂。钟迎春给翟英打下手，时不时搭几句话，再讽刺几句这个小师弟。

　　萧疏珩退后几步站到角落，将床榻边的位置让出。
　　房间里吵吵嚷嚷乱成一团，他的眼眶却有些发热。
　　像是走在荒芜的沙漠中，濒死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一道清泉，竟然重获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的功夫，又或许是一个时辰，翟英终于站起身，口述药方。翟远认真记下，带着徒弟逃也似的离开，亲自去抓药煎药。钟迎春留在床榻边，替师父起针。

　　翟英得了空再次看向萧疏珩，叹了口气：“咱俩还是要互看一下。时——她现在叫什么？”

　　萧疏珩沉默了一瞬，才回答：“程莺莺。”

　　“这什么破名字。”翟英嘟嘟囔囔，“她身上的毒能解，命也能救，但是待这幅药服下后，我会带她离开晋阳，返回京城。”一旁的云轲要说什么，被翟英打断，“让我说完。我也不绕圈子了，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交易，虽不知这丫头完成了多少，但无论如何，知微堂毁约，是我们的错，定金会如数退回。”翟英顿了顿，继续道，“这丫头几个月前受了很重的内伤，原本该留在京城养伤的，可这丫头贪财，这才毅然决然来了晋阳。

　　“我原想着，这单瞧着并不复杂，再棘手也不至于遇到危险，伤情恶化。却没想到——”翟英叹了口气，“她做事一板一眼，就算伤成这样，等她清醒后依旧会拼尽全力完成任务。她如今旧伤未愈又增新伤，我实在不能留她在晋阳继续折腾了。带回京城好好养着，养到明年开春，差不多能恢复好。

　　“当然，赏单未完成，是知微堂的责任。作为补偿，我们赠你一个消息。前几日流月使团进京，意与我朝缔和亲之约。陛下尚未答复，太后却想趁着机会召回所有不在京的亲王，一是为了选出合适和亲的人选，二是即使不迎娶和亲公主，几位亲王也到了该立正妃的年纪。按照规制，你本该在年后回朝觐见，如此一来，或有提前。你该早做准备。”

　　翟英意味深长，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翟英所说消息的前半截，萧疏珩早已接到密报，有所知晓；消息的后半截，萧疏珩虽然不知，也有预料。
　　若以银钱计算，这消息于他而言算不得值钱，只能算是知微堂的歉意和诚意。

　　萧疏珩的视线飘向床边，落在时妤的脸上，滑过她的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如此反复，许久未动。
　　他们认识许久，他却连她的名字、她的样貌都不知道，竟只能隔着这张易容后的脸，猜测她的模样。

　　他的手藏在背后紧紧攥成拳头，手指崩得泛白，面上却看不出太多情绪。半晌，他挪开目光，声音中有淡淡的疲惫：“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为你们安排车驾。”

　　云轲惊道：“殿下——”

　　萧疏珩摇摇头，止住他未说完的话。

　　门外早已入夜，檐下灯笼摇摇晃晃。积压多日的云层终于散开，月华流泄，铺满雪地人间。
　　萧疏珩走到院中，背影几分孤寂。他仰头看着玉盘似的月亮，轻声道：“明天该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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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确实是个好天气。
　　阴沉了多日的天晴朗起来，阳关洒满晋阳，多日未出门的百姓纷纷离家，或采买或探访邻里友人，好不热闹。

　　时妤在这份热闹中醒来。

　　她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走了很久，看不到来路，走不到尽头。她像是悬浮在空中，无法落地，无处可依。

　　她记得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要面临什么。她有些害怕，害怕永远待在这片黑暗中，被绝望吞噬，害怕到竟希望死亡快些到来，带她走出这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两天，又或许是三天，又或许更久，周遭似乎亮了起来，竟能看到些白光。她以为那是地狱的入口，忙不迭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身体，冲着那处拼命奔跑。

　　然后她睁开了眼。

　　入目是彩绣的祥瑞图样和悬挂着的璎珞彩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马车车顶。
　　她躺在一辆宽敞的马车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身上盖着没有一丝杂毛的雪白狐裘。车窗敞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温暖又柔和。

　　车里布着一张车案，桌案上两杯热茶，一盘热饼。桌案旁坐着两个人，一边吃饼子，一边品鉴饼子的馅料。

　　“晋阳的羊肉就是比京中的好吃，肥而不腻，香而不膻。”
　　“但是京中的饼子更香些，饼子上的芝麻也更多。”
　　“老三，你舌头坏了吧？”
　　……

　　时妤晃了晃脑袋，想要撑起身体，桌边的两人这才注意到她醒来。

　　“终于醒啦！”钟迎春把手中剩下的半块饼子塞到嘴里，翻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油渍，扶着时妤坐起身，“这饼子你吃不了。你还不能吃东西，这几日只能喝汤药，靠米汤续命。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

　　时妤浑身都不舒服，又酸又胀又痛又软，感觉太多，一时间辨不清哪种更严重些，干脆全部否认：“还好。”她看看钟迎春，又看看还在慢条斯理吃饼的翟英，“你们怎么在这？”

　　她早就算过了，就算翟远医术再了得，若配不出解药，最多帮她拖延三五日。而晋阳大雪，山道被封，翟英就算收到消息立刻出发，到晋阳时也是半月之后。估摸着那时，她的尸体早已下葬，他们赶到后正好能给她上三炷香。

　　翟英砸吧砸吧嘴：“是你这丫头命大。你离开京城后不久，我和老三一起出门采药，走了一个多月，正好到了距离晋阳只有二百多里的临昌。小九递出消息后，层层传递，林昌的探子知道我和老三在，赶忙将消息递给我们。我们立刻出发，却遇到大雪封路，这才慢了一日。”

　　钟迎春笑起来：“还好赶上了，不然只能给你收尸了。”

　　时妤思绪还有些混沌，缓了一会儿才理清楚。她看向窗外的茫茫雪地和人间烟火，疑惑道：“那不是应该在邺王府吗？这又是在哪里？”

　　钟迎春瞥了一眼明显不悦的翟英，叹道：“师父想带你回京养病，邺王也同意了，你接的赏单就此作废，定金会如数退还——”

　　“那怎么行！”时妤一骨碌爬起来，四肢也不软了头也不痛了，焦急道，“我都做了一半了，就差个收尾，怎么能不做了呢？岂不是血本无归！”

　　翟英被气得胡子几乎飞起：“钱比命重要吗！”

　　钟迎春耸耸肩：“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我和师父说了，这事还是要知会你，不然等你醒来，就算马车快到京城，也会再跑回晋阳。与其这样，还不如在晋阳多待半日，等你醒来，交由你决定。”钟迎春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道，“我们赶到晋阳，是为了救你，让你活下来。如今你的毒已解，但是沉疴未愈，元气已伤。按照我和师父的意思，是该带你回京城好好休养的。但我们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的脾气。总归是你的身体，我们也不能替你做决定。现在我们还在晋阳，此处是晋阳的市集，去留随你。”

　　时妤眨了眨眼，手抓住窗棂，从窗口探出身子。

　　积雪被日光一照，亮得晃眼，像是撒了一地的金。街边食铺酒肆挤满了人，刚出炉食物的香气从街这头飘到那头。行人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不知是为了这久违的晴天，还是平静祥和的生活。

　　时妤识得这条街，这条街走到尽头，再闯过两个坊市，便能看到邺王府的朱门碧瓦，高台楼阁。

　　那里有个人在等她。而她也还欠他一句告别。

　　翟英接连冷哼几声，生怕时妤未察觉他的不悦。时妤和钟迎春对视一眼，慢吞吞挪到翟英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如稚童般摇晃：“老头子，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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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王府书房。

　　萧疏珩立在桌案后练了一上午的字，却未写成一张。

　　纸张杂乱无序铺满整张桌子，字迹潦草笔画飘摇。桌角有未滚落的纸团，地上有碎裂的纸片，一室狼藉。

　　心头烦闷，墨便蘸得浓淡失度，落笔亦是歪斜凌乱。萧疏珩强压着心中烦闷写了两行，回头看字字碍眼，愈加生气，将笔丢到一旁，纸揉搓成一团，向着远处狠狠丢去。

　　正好落在推门进屋的东方晟的脸上。

　　东方晟一把抓住纸团，展开后念出上面的字：“观自在菩萨……殿下竟也开始誊抄《心经》了，可是有什么事让你心烦意乱？”

　　萧疏珩提笔蘸墨，恍若未闻。

　　东方晟将纸团丢到火盆里，揣着手走到书案边：“我昨日都看好棺材了，没想到棺材瓤倒是跑了。”他像是没察觉到萧疏珩横来的凌厉眼神，自顾自继续道，“不过虽然装不了人了，但还是有用的。程娘子既然走了，你准备何时发丧？”

　　“不发。”

　　“不发？！”东方晟声音扬起，旋即抚掌称赞，“妙啊！程莺莺病重之事所有人都知道，但她离开晋阳的事却无人知晓。只要将你的住处封锁，便无人发现那屋子里早就空了。到时候程莺莺缠绵病榻月余，重伤不治，邺王殿下悲痛欲绝，说不准比原本的谋划还要让人信服。只是——”东方晟拉长声音，“你真的只是这般想的吗？还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萧疏珩的手顿住，笔尖墨水滴落到纸上，留下豆大的墨点。
　　“不用等。”他搁下笔，不再折磨自己，也不再折磨笔墨纸砚，“待我回京，总有相见之时。”

　　相见？你知道人家叫什么吗？你知道人家面具下的真实长相吗？
　　东方晟撇撇嘴角，也不多说。他只是一个谋士，管得了前朝之事，却不能管主公心上之事。

　　俩人正说着话，云轲突然跑进屋，眼中有喜色：“殿下，程娘子她醒了。”

　　“程莺莺不是走了吗？”

　　东方晟的话音落下，萧疏珩已然冲出屋子。东方晟看着衣桁上未取走的大裘，示意云轲拿上。他慢吞吞挪到门边，看着那人匆匆忙忙的背影，面露忧色：“实在不是良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