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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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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隐西山,彩霞漫天,凝芳院的飞檐翘角镀上层金,青色地砖覆着银绸。廊下一长串的琉璃灯早已点亮,绛红流苏随风晃动。檐下悬着挡风的锦缎帷幔,边角坠着拇指大的珍珠,晃动时撞击,响声清脆。
院中砖地一尘不染,婢女仆妇来往穿梭,步履不停。有的捧着鎏金暖炉往屋里送,有的捧着最新样式的布匹,一股脑的送入屋里,供沈令仪查看挑选。
凝芳院是沈令仪的住处,一应器具都是最好的,就连膳房备好的食盒,都无需院中婢女去取,而是由膳房派人送来。时妤假扮成膳房的婢女,拎着食盒走在队伍末端,一路低垂着头,避开旁人的目光。
走到正房门前时,送膳的队伍停住。屋内砸东西的声音乒铃乓啷,响彻整间院子,夹杂着沈令仪的怒吼:“不过是个从青楼里出来的贱人,上不得台面,竟将王爷迷得失了魂儿!”
“娘子,莫要生气,再气坏了身子。您不是都说了吗,那就是个青楼里出来的脏玩意儿,学得一身狐媚子邪术,这才勾住了王爷。王爷这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和普通男人一般,图个新鲜罢了,过不了几日就会厌弃。若是到那时,娘子还气不过,奴婢遣人去将她抓来,任凭娘子处置,给娘子出气。”
沈令仪似乎不满意她的回答:“王爷怎能和那些凡夫俗子比较!”
她盯着婢女的脸看了一会儿,愈发恼怒萧疏珩的绝情。
不过是让新来的几个狐媚子去站站规矩,竟触了萧疏珩的逆鳞,撤了她身边不少用惯了的人。如今提上来的都笨手笨脚,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真不知道要她们何用。
一旁的婢女忙不迭跪下,讨好道:“是奴婢失言了。那日奴婢没跟在娘子身边,听说是殿下突然赶到,将程娘子带走的。殿下向来不喜欢掺合后院的事,更不喜欢去后院,也不知那日为何会去水榭……”
“还不是程莺莺身边那个贱婢!”沈令仪拔高了声音,“那日我便认出她不是王爷和宋清元身边的人,略一打听,才知道竟是程莺莺的婢女!哼,这贱婢也是命薄,程莺莺去敬香竟然不带上她,留她一人在府中。我原想着,这笔帐先记下,等着程莺莺失势,我再同这主仆二人算账,结果这贱婢竟撞到了我头上!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程莺莺的唆使,竟出现在我的院子里!”沈令仪冷笑一声,“虽不知道她来我这做甚,但既然来了,干脆先打几板子出气。没想到这人命这般薄,连几板子都挨不住……也是报应!”
婢女担忧道:“听说程娘子在崇光寺生病,原是病情好转才回的王府,结果一夜过去又病重了……该不会是因为那婢女死了,才病重的吧?”
“要是如此的话那最好!最好病死了,也省得我心烦。”思及程莺莺的病,沈令仪心情缓和了不少,她指指地上的瓷器碎片,“把这些收拾了。膳房的人是不是到了?让她们进来布膳吧。”
停在门口檐廊下的队伍再次前行,时妤将手中的食盒塞到前方的婢女手中,轻声道:“对不住,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要去解手。这食盒劳烦姐姐帮我带进去。”
前方的婢女虽觉得时妤有些眼生,也没多想,挥了挥手:“快去,千完别污了沈娘子的眼,到时候有你好看。”
时妤挤出个讨好的笑:“是,我命贱,可不能污了沈娘子的眼。”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履匆匆。
沈令仪的话如一块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层一层的涟漪。她曾想过青芜死前会被羞辱折磨,可当亲耳听到这一切时,还是克制不住的愤怒难过。
就好像,人命于沈令仪而言,不过是一块帕子,随时可以丢弃。
不过,她与她,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时妤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用袖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易容成青芜的眼睛,边走边扫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有的人与她对视,眼中闪过几丝疑惑;有的压根像是从没见过这双眼,目光平静无波。
这些都不是时妤要找的人。
她要找的是一个,看到这双眼睛,能立刻想起昨日惨死的青芜,并且露出恐惧眼神的人。
是打死青芜的人、将她丢入冰冷的池水中的人。
时妤自诩智计不俗,能应对突发状况,也能妥善解决问题、找到破局的对策,可青芜的死像是一个耳光,抽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她习惯了独来独往,高傲惯了,却忘记了细小的沙尘也能压塌房梁,做事前要思虑的是全局,而不能只看眼前的得失。
她让青芜去请宋清元,却请来了萧疏珩时,她就该想到沈令仪或许会迁怒青芜,可她却将这件事彻彻底底抛到了脑后。
是她错了。
她会改。
时妤跃上屋顶,藏在夜色中,直到沈令仪的屋子熄了灯,才从屋顶上下来。
门口守夜的婢女迷迷糊糊打瞌睡,听到声响睁开眼,一下看到了“青芜”的脸。正要出声示警时,时妤一掌劈在她的颈侧,送她如梦。
她推开门,走进屋中。
屋内弥漫着甜腻的香气,是安神香的味道。地面铺陈着厚实的地毯,墙边百宝格堆满各式各样的值钱摆件。
与沈令仪的住处一比,时妤住的地方像是婢女的房间。
时妤点燃桌上的油灯,端在胸前。火光从下至上滑过她的脸,伪装过的惨白脸颊在摇曳的火光中模糊又真切。鬓角的发丝被水沾湿,贴在颊边,发髻上还缀着几根水草。衣服亦是被水泡过,湿淋淋的,边走边滴水,在地毯上留下湿痕。
像是从水中爬出的女鬼,阴森又寒气逼人。
在外间守夜的婢女听到声响,睁开双眼。时妤生怕她看不清这张脸,弯腰凑近,在对面要尖叫前用沾着迷药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等着她瘫软在软榻上,才起身离开。
时妤掀起垂帘。
内间香气愈发浓郁,薄纱床帐落着,能看到隐约人影。她凑上前,站在帷帐边,静静看着帐中的沈令仪。
沈令仪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心口莫名发慌。半夜突然惊醒,口干舌燥,正想要让婢女倒杯茶水,一抬眼便看到床帐边漂浮的火光,和模糊的人影。
她吓了一跳,缓过神来以为是睡在外间的婢女琴香,呵斥道:“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这里做甚?是要吓死我吗?”她轻抚着胸口,“我渴了,去帮我倒杯茶水。”
床帐外的火光跳了下,那人影却没有动的意思。沈令仪皱眉:“你还愣着做甚?快去——”她一把掀开床帐,仰头看着站在床边的人,立时认出是昨日死在她院中的那个婢女。还未说完的话梗在嘴里,她的面上全是惊恐,“你……你是人是鬼?”
时妤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表情愈加阴森:“你说呢?”
青芜的声音稚气未退,更为尖锐,时妤尽力模仿,也只有六七成相似。好在沈令仪对青芜的声音没那么熟悉,加之此刻神思被恐惧占据,也察觉不出声音上的细小差别。
时妤伸出手,去触碰沈令仪的脸。沈令仪想要躲开,可床榻就那么大,她又能避到哪里去?只能任由那只冰冷、潮湿的手摸上她的脸颊,捏住她的下巴。
沈令仪怕极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她闭上眼,躲避着“青芜”的脸,声音中全是颤抖:“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没有想害你啊……谁知道你身体这般弱,不过几个板子,就能要了你的命……”她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猛地睁开眼,“对,打你板子的是陈嬷嬷,害死你的人是陈嬷嬷,你应该去找她!我还嘱咐过她,别闹出人命,可她还是下了重手……你该去找她,不该来找我啊!”
不过三言两语,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得干干净净。
时妤盯着她,思索着话中可信的部分。
在来晋阳前,她曾认真琢磨过沈令仪这个人。她出身显赫,但是庶女,且母亲是个不受宠的姨娘,年少时在家中受了不少委屈。可她的性格没有因此收敛,反而养出两幅面孔,长辈面前乖巧温顺,下人或是外人面前骄纵跋扈,易怒冲动。
她心思虽浅显,但好歹是沈家养出的姑娘,不至于全无脑子。程莺莺如今正受宠,青芜是她的贴身婢女,寻到机会打几板子出出气倒是合理,不至于愚蠢到在这个时候将其杀害。
时妤将烛台挪到沈令仪面前,晃得她睁不开眼,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陈嬷嬷在什么地方?今日怎么没看到她?”
“陈嬷嬷年纪大了……昨日打伤你后,突然就病倒了。我许她回家养病,昨日就离府了……”
“她家在何处?”
“在归仁坊南街。她家大郎也在府中做活,跟在王爷身边。”
归仁坊?这地方的宅子可不便宜。时妤继续追问:“昨日我死后,是谁将我丢入水塘的?”
沈令仪连连摇头:“我不知……你没气了后,我就让他们把你处理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池塘里……”她苦苦哀求,“你不是我杀的,和我没关系啊……你去找陈嬷嬷,去找她们,她们才是害死你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你可听说过一个叫玉竹的人?王玉竹,也曾是殿下迎进府的美人。你可曾对她出过手?”
沈令仪满目茫然:“玉竹……我没有印象。她是你什么人?”
时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将油灯搁在一旁,手从沈令仪的下巴撤开,慢悠悠抓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在指间环绕几圈,温柔把玩,而后在沈令仪最放松时骤然使力,一手推动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转了个圈,紧紧箍在怀中,另一只手拉扯着青丝迅速缠绕住她的脖颈,两圈后用力收紧。
沈令仪猝不及防睁大双眼,张大嘴想要呼喊、呼吸,喉头却只挤出“哧哧”的声响。她的双脚乱蹬,双手在空中疯狂摆动,去抓脖子上的发丝,去抓捏住青丝的手,抓到指节泛白,亦无法撼动分毫。
时妤近乎冷漠地看着她挣扎,直至她的手无力落下,身体不再挣扎,才松开手,长叹一口气,像是告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你死得不冤。你若是想□□,可以找我,但别忘了带上萧疏珩,真正想让你死的人是他,可别记错了。”她顿了顿,又道,“若是你还有良心,见到青芜时帮我带个话,就说她的仇我会替她报完,一个都不会差。”
她将手盖在沈令仪圆睁的双目上,替她合上眼睛,轻声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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