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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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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杆冰冷,那刻痕里干涸的暗红,在火光余烬下显得格外刺目。
不是字,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又像某个古老部族的徽记——裴照认得,那是北狄萨满巫医一系,用于标记“重要祭品”或“堕落叛徒”的血咒符文。
格日勒认出了他。
不仅认出了他,还用这种方式宣告:猎物已标定,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哥,你脸色好白……”婉儿细弱的手指摸上他的脸颊,冰凉一片。
裴照猛地回过神,将那支箭攥得更紧,金属边缘割进掌心,带来锐利的痛楚,也压下翻腾的寒意和惊怒。
他反手握住妹妹的手,试图让声音平稳:“没事,看到了点东西。别怕,韩首领他们断后,我们得走。”
话音未落,前方夜色中传来几声短促的口哨,是赤焰军的接应暗号。
一片乱石嶙峋的缓坡出现在眼前,坡上散落着几丛矮树和灌木,更远处是黑黢黢的、连绵的山影。
十几个人影迅速从隐蔽处迎出,为首的正是韩啸。
他脸上沾着灰土和血渍,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看到夜枭臂上的箭伤和裴照背上瘦弱的婉儿时,眉头狠狠拧紧。
“来了!”韩啸低喝一声,快步上前。
他身后跟着杜明渊和石勇,以及其他约二十余名赤焰军战士,人人带伤,精神却绷得极紧,如同拉满的弓。
夜枭疾步上前,快速低语几句,将黑石堡内的情况、两名断后战士的牺牲、以及最后那支带血咒的鸣镝箭呈上。
韩啸接过箭,只扫了一眼符文,脸色便沉郁得能滴出水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抬头,望向黑石堡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显然□□已经彻底疯狂,正在全堡搜捕、集结。
“先下去,把人安顿好。”韩啸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裴照被两名赤焰军战士小心扶下马,脚刚沾地,腿便一软,差点跪倒,全靠人架着。
他背上的婉儿被一名面容沧桑、手上带着药渍的老卒接了过去。
婉儿的手却死死揪着裴照的衣角,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死死看着他。
“阿沅,听话,让老伯看看你。”裴照掰开妹妹的手指,声音嘶哑,“哥就在旁边,不走。”
婉儿被安置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后,老卒立刻打开随身药囊。
她却依旧挣扎着,伸出枯瘦的手,抓住裴照的袖口,眼睛里泪光滚动,全是依赖和恐惧。
韩啸简短问了夜枭几句,得知断后战士凶多吉少,又看到夜枭臂上那几乎穿透的箭伤和裴照摇摇欲坠的状态,脸色更加难看。
杜明渊在一旁,目光迅速扫过己方人员和地形,又侧耳倾听远处动静,脸色微微一变。
“韩头儿,”杜明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马蹄声,从黑石堡正门方向来的,很急,很多……至少五十骑。是□□,他亲自带精锐追出来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极远处,隐隐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正由远及近,迅速清晰。
那是密集的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即便隔着距离,也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压迫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夜色中,众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火把早已熄灭,只有远处堡里的火光勾勒出乱石坡模糊的轮廓和众人紧绷的身影。
韩啸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
连带受伤的,能战者不过三十余人,且多有疲惫伤损。
裴照的状态一眼可见,几乎到了极限,背上的姑娘更是虚弱不堪。
这样的队伍,若在开阔地被五十精骑追上,结局毫无悬念。
原定计划是向北,进入前方那片据说连本地人都容易迷路的崎岖山地,利用地形摆脱骑兵。
但现在……
韩啸的目光,猛地转向石勇。
石勇刚带人完成袭扰任务归来,正默默检查着一柄卷刃的腰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血迹斑斑、但眼神依旧凶悍的赤焰军战士,旁边还牵着几匹抢来的、躁动不安的北狄战马。
“石勇。”韩啸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块砸在地上。
石勇立刻抬头,跨步上前:“头儿!”
“你带回来的兄弟,”韩啸问,“还有多少战力?”
石勇抹了把脸上混着汗水和烟灰的污迹,眼神扫过自己手下,沉声道:“折了三个。剩下的,都能打!马,抢了七匹,还能跑!”
韩啸不再犹豫,语速快如爆豆:“石勇,你带你的人,再挑几个机灵的,凑够十个。把马集中起来,护送裴公子、他妹妹,还有所有伤重难行的弟兄,立刻往北走,进山!不要停,天亮前,必须进入山区深处,找到太子殿下汇合!”
石勇的眼睛瞬间瞪圆,血丝密布:“头儿!那你——”
“执行命令!”韩啸厉声打断,眼神如刀,不容置疑。
他抬手指向乱石坡前,那里地势收紧,形成一道天然的狭窄谷口,两侧是嶙峋乱石和陡坡,骑兵难以展开。
“我们留下。在这里,”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谷口的方向,“挡他们一阵。”
石勇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他看着韩啸,又看看身后那些跟随韩啸多年的兄弟,眼眶骤然红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大!”旁边一名赤焰军战士忍不住低吼。
“这是命令!”韩啸的目光扫过留下的每一个人,包括手臂带伤的夜枭和文士打扮却眼神沉静的杜明渊,“赤焰军接的活儿,要么做完,要么死在做的路上。把他们安全送出去,找到殿下,就是咱们这趟买卖必须做完的事!快走!”
他不再看石勇,猛地转身,抽出腰间那柄厚重的长刀,刀锋在远处隐约的火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留下的二十余名赤焰军战士,无一人出声,只是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开始依托谷口的乱石地势,寻找掩体,检查箭矢兵刃,身影一个个融入黑暗,如同一块块冰冷的岩石。
裴照挣扎着,用尽力气站直身体,推开搀扶他的战士,踉跄着走向韩啸:“韩首领,我……”
韩啸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反手,将一块沾满血污、边缘磕碰的玉佩,不容分说地塞进裴照冰冷的手中。
玉佩触手生温,似乎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上面的纹路已被磨损得有些模糊。
“活着回去。”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重量,只有裴照能听见,“你答应过的,重查旧案。别忘了。”
说罢,他用力推了裴照一把。
“带他们走!”石勇终于嘶吼出声,像是把所有的不甘和悲愤都吼了出来。
他猛地抹了把脸,转身对还能行动的伤员和手下咆哮:“还能动的,上马!护送人走!快!”
几名赤焰军战士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架半抬地将裴照和婉儿扶上其中一匹最稳的马背。
婉儿被固定在裴照身前,惊恐地看着周围。
“驾!”
一声脆响,鞭梢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猛地向前窜出。
石勇一马当先,带着几匹载着伤员的马和七名精悍手下,簇拥着裴照兄妹,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谷口北面的黑暗乱石之中。
马背颠簸剧烈,婉儿吓得闭紧眼睛,死死抓着裴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裴照回头望去。
只见谷口处,韩啸等人已彻底隐没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远处黑石堡方向涌来的、越来越近的火把长龙,和那如同死神脚步般越来越响、越来越沉的马蹄声,宣告着死亡的临近。
马蹄声到了谷口前,戛然而止,随即响起粗暴的狄语呼喝和战马不安的嘶鸣。
狭窄的地形阻挡了骑兵的冲锋。
“嗖——!”
第一支箭矢,从谷口后方的黑暗中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没入火光映照的范围。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战马悲鸣和重物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是□□震天的暴怒吼声,用狄语咆哮着:“下马!步战!给我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更激烈的、混杂着兵刃疯狂撞击的铿锵声、肌肉被劈砍的闷响、濒死的惨嚎和怒吼,瞬间从谷口方向炸开,穿透夜风,清晰地传入狂奔的马队耳中。
裴照紧紧抱着身前的妹妹,能清晰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反复揉捏。
他最后望了一眼。
谷口方向,黑暗中仿佛有无数黑影在疯狂纠缠、碰撞,偶尔迸溅出几点兵刃交击的火星,瞬间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只有那越来越密集的惨叫、怒吼,以及金铁交鸣的巨响,混杂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块染血的玉佩边缘硌得生疼。
裴照猛地扭回头,不再看,只是将妹妹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护在身前,用尽全力夹紧马腹,朝着北面那片沉默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群山深处,亡命狂奔。
夜风如刀,刮过脸颊。
身后,厮杀声被迅速拉远、模糊,最终只剩下马蹄叩击碎石的单调声响,和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石勇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催促马队加速,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块移动的礁石,挡在所有可能袭来的危险之前。
其余赤焰军战士沉默地跟随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沉沉的乱石坡,手中兵刃紧握。
不知跑了多久,马匹开始剧烈喘息,喷出大团白气。
直到身后那隐约的厮杀声彻底听不见了,石勇才略微放缓速度,却没有停。
他侧耳倾听了片刻,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喘息。
“不能停,”石勇的声音干涩,“进山。天亮前,必须进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那里,只剩下一片浓得无法穿透的黑暗,连远处黑石堡的火光,都已被山影和距离完全遮蔽。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未知,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