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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阿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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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尘埃在缓慢浮动。
那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身影猛地一颤,惊恐地抬头,乱发下露出一张脏污得几乎看不清原貌的小脸,唯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长久囚禁积淀下的、动物般的惊惧。
裴照的脚步钉在原地。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轮廓,看着那遍布脏污下隐约可见的、深浅不一的伤痕,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又狠狠拧转。
“阿……沅?”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颤抖。
角落里的身影僵住了。
那双惊恐的眼睛,先是茫然,仿佛在辨认这个从天而降、却喊出她旧日小名的男人是谁。
随即,那茫然被一种更剧烈的情绪击碎——难以置信,如同在绝对的黑暗里骤然看见一线天光,刺眼得让人不敢相信。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那双深陷的眼眶,瞬间在她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哥……哥哥?”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又哑得厉害,几乎破碎不成调。
是裴婉儿。是他的妹妹阿沅。
裴照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地断了。
他一步跨进去,脚下踉跄了一下,外袍已经脱下,带着体温将那具瘦骨嶙峋、轻轻发抖的身体整个裹住。
触手所及,全是硌人的骨头。
“是我,” 他的声音发紧,手臂环过妹妹单薄的肩膀,感觉到掌下骨骼的形状清晰得刺痛,“哥哥来了。”
怀里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猛地一颤。
裴婉儿枯瘦的手指倏地抓住裴照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那力度大得惊人,仿佛抓住的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惧、委屈、绝望,随着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冲破堤坝,瞬间变成了嚎啕大哭。
哭声在狭窄阴冷的牢房里回荡,凄厉而无助。
她把脸埋进哥哥的肩窝,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苦难都哭尽。
“哥……真的是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们……他们打我……不给我饭吃……哥哥……”
断断续续的泣诉混着涕泪,浸湿了裴照的衣襟。
每一声哽咽,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他紧紧抱着妹妹,手臂收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动,将那翻涌到眼眶的热意和滔天的杀意强行压下去。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门外传来夜枭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阿照,没时间了!守卫尸体一暴露,全堡马上就会封死!”
裴照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剧烈颤抖的背脊,声音尽可能放得平稳,却依旧带着沙哑:“阿沅,不怕了。哥带你回家。”
他迅速解开外袍,用随身携带的几条结实布条,将虚弱不堪的妹妹牢牢缚在自己背上。
婉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但她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手指紧紧扣着,冰冷的指尖贴着他的皮肤。
“走!” 裴照朝门口的夜枭低喝。
一行人迅速按原路返回。
地牢通道阴冷依旧,地上多了几滩未干的血迹,是凶胡和守卫留下的。
脚步声急促,在石壁间碰撞回响。
刚接近地牢后门所在的那条岔道口,外面通道便传来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狄语厉声的呼喝:
“搜!每个牢房!每个角落!”
“他们带着人,跑不快!重点查水道和各处出口!”
是格日勒!他竟然这么快就带人返回了!
夜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脚步一顿,背脊贴紧冰冷的墙壁,只向外瞥了一眼,便迅速缩回,朝裴照打了个手势。
原路返回,走水道,肯定不行了。
那边出口必然已经被注意到,甚至可能已有重兵把守。
“这边!” 夜枭当机立断,指向另一条黑暗的、向下倾斜的岔道,“去马厩!草料场起火,正门混战,那边现在最乱!趁乱冲出去,韩老大会在城外预定地点接应!”
没有选择。裴照背着妹妹,咬牙跟上。
岔道向下,空气里的腥臭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牲畜粪便和草料混合的、更加刺鼻的气味,还有隐约传来的、混乱的喧嚣和马匹的惊嘶。
没走多远,前方拐角,光影晃动。
迎面,一支五人搜索小队正疾步而来,双方几乎同时发现对方!
“在这里!”
“杀了他们!”
没有废话,只有狄语爆出的短促怒吼和瞬间拔出的兵刃寒光!
狭窄的地下通道,避无可避!
夜枭和两名赤焰军战士怒吼一声,悍然迎上!
刀光在昏暗中暴起,如同交错的闪电,兵刃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紧接着便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嚎。
血花在墙壁上泼洒出狰狞的图案。
裴照背着妹妹,被护在后方,无法直接参与厮杀。
他能做的,就是死死护住背上的婉儿,同时,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再次强行凝聚起来。
剧痛在脑中炸开,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但他咬牙撑着,精神力化作无形的毒刺,狠狠扎向冲在最前面那名狄兵的感知。
那狄兵正挥刀劈向一名赤焰军战士的脖颈,动作狠辣迅猛。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他却猛地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仿佛握着的不是刀柄,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手腕一抖,弯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石壁上。
那赤焰军战士死里逃生,更不怠慢,趁其惊骇,手中短刀如毒蛇吐信,狠狠捅进对方咽喉。
夜枭更是如虎入羊群,手中短刃划过一道道致命的弧线,两名狄兵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
最后一名狄兵被一名赤焰军战士拼死锁住,另一人匕首连捅数下,直到对方彻底瘫软。
战斗在电光石火间结束。
通道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粗重的喘息。
“走!”
夜枭低吼,率先冲过尸体。
但一名赤焰军战士闷哼一声,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他咬牙撕下布条快速缠紧,眼神依旧凶狠,挥挥手示意无碍。
前方,牲畜的嘶鸣和人声的嘈杂越来越近,火光在通道出口处跳跃晃动。
他们冲出通道口,一股混杂着马粪、草料、鲜血和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是马厩区。
场面一片混乱。
草料场的火势虽被控制,但浓烟未散,火光将整个区域映得忽明忽暗。
受惊的马匹在圈里疯狂踢踏、冲撞,有些挣脱了缰绳,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奴工们惊慌地提着水桶奔走呼喊,被临时抽调来的兵卒有的在试图控制马匹,有的在维持秩序,有的则在军官的喝骂下无头苍蝇般乱跑,寻找着那根本不知面目的“敌人”。
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混进去,靠近西侧堡墙!” 夜枭低声道,同时迅速观察着周围,“墙根有处排水涵洞,虽然窄,但能通到墙外!”
他们低下头,借着憧憧的人影、晃动的火把光影以及弥漫的烟尘,快速向马厩深处、靠近堡墙的方向移动。
裴照将妹妹往上托了托,婉儿趴在他背上,呼吸微弱,但始终没有松手。
□□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望塔的方向隐隐传来,穿透混乱的噪音:“关大门!所有门都给我关死!弓箭手全部上墙!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老子要活的!要活的!”
命令如同冰水泼下。
堡墙上,火把迅速增多,一队队持弓的狄兵开始沿着墙头奔跑,布防。
地面,更多的巡逻队被组织起来,开始从各个区域向内压缩、排查。
生存的空间,在被急速挤压。
每一次穿过烟雾,每一次闪过一堵矮墙,每一次从惊慌的人群侧畔挤过,都可能与那些四处搜索的、目光锐利的士兵迎面撞上。
裴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精神力早已枯竭,他只能依赖夜枭的经验和这片混乱提供的、稍纵即逝的掩护。
忽然,背上的婉儿动了动,冰凉的嘴唇贴近他的耳朵。
“哥……” 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放下我……你自己走……带着我……你走不掉的……”
裴照没有回头,只是背在身后的手臂猛地收紧,箍住妹妹的腿,几乎是将她更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
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和飘散的烟尘,死死锁住前方黑暗中那隐约可见的、巍峨堡墙的轮廓。
“闭嘴。”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死也要死在一起。”
婉儿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
他们绕过一处堆放马鞍的棚子,前方,就是那段相对僻静的、靠近西侧堡墙的土路。
涵洞入口应该就在那附近,被一丛半人高的荒草掩盖着。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夜枭已经稍稍加快脚步,朝着那片荒草示意。
就在这时,婉儿忽然极其用力地抓住裴照肩膀的衣料,身体细微地绷紧。
裴照立刻察觉,顺着她僵直的视线望去——
右侧,十几步外,一队五人的狄兵正从烟雾中钻出,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径直而来。
为首那人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已经扫到了他们的身影,眉头一皱,手按上了刀柄。
夜枭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两名受伤的赤焰军战士也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将裴照和婉儿隐隐护在身后。
空气,骤然凝固。
只有远处的火光在他们侧脸上跳跃,映出彼此眼中冰冷的决绝。
夜枭极其轻微地,朝左侧马厩阴暗处偏了一下头。
那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退路——冲进更混乱的马匹和人群里,利用最后一点混乱,赌那一线生机。
裴照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与火气息的空气,手臂稳稳地托着背上的妹妹。
夜枭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极其轻微,如同死神的叹息。
那队狄兵为首者,目光终于牢牢锁定了他们,嘴唇翕动,似乎就要喊出那声示警——
马厩深处,一匹格外高大的黑色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长嘶,猛地挣脱了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