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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意志的锋芒 ...


  •   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像是要把裴照此刻碎裂的魂魄都箍进自己胸腔里。

      雨声渐歇,殿内烛火已经燃到尾端,橘红色的光晕缩成小小一团,在铜台上苟延残喘。

      裴照不知何时昏睡过去,呼吸浅而紊乱,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蜷在他怀里,瘦削的肩骨硌得人发疼。

      李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垂着眼,看裴照苍白汗湿的脸,看了很久。

      福安在殿外候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听到里头传来极轻的唤声。

      他推门进去时,只见太子殿下将昏睡的裴照小心放回榻上,替他掖好被角,动作不算温柔,却稳得像在处置一件易碎的孤品。

      “传话下去。”李澹直起身,声音低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裴公子旧伤复发,病势沉重。

      明日一早,移往城南别院静养,不许任何人探视。“

      福安躬身应是,心底却是一凛。

      城南别院——那是太子殿下的私产,偏僻清冷,寻常连宫中采买都不会路过那条巷子。

      殿下要将人送到那里,怎么看都不像是静养。

      “消息不必刻意封锁。”李澹又补了一句,语调依旧平淡,“该怎么传,便怎么传。”

      福安是跟了李澹十几年的老人,此刻听到这话,脑中转了两圈便全然明白过来。

      殿下这是要钓鱼。

      他低声应诺,退出殿门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次日清晨,秋雨初歇,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绸布盖在京城上空。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东宫侧门驶出,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两名随从骑马跟在后面,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往城南方向去了。

      这条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在暗处无声地荡开。

      到了午后,“太子将那北狄细作移往城南别院静养”的话头,便经由几个“不经意”的渠道,散进了该知道的人耳中。

      而此刻的城南别院里,早已不是外人所想的模样。

      主楼二层的暗室中,裴照正单膝蹲在地上,将一柄窄刃短刀插进靴筒的暗扣里,扣好,起身试了试步法,确认不影响行动,才微微点头。

      他换了身深色劲装,腰束窄带,袖口用细绳扎紧,头发也绾得利落,不似平日那副病弱书生的模样。

      只是脸色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窝下方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那是昨夜气血逆冲后留下的痕迹。

      李澹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并没在看。

      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窗缝,落在外面庭院中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布置的“破绽”上——西侧角门虚掩着,门栓松动,像是看守偷懒;东北角的哨楼灯火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栏杆上打盹;花圃边几丛灌木修剪得参差不齐,藏不住人,也挡不住视线。

      全都是假的。

      每一个破绽背后,都藏着至少两组暗桩,六把上弦的连弩,以及三处绊索机关。

      李澹布局,向来喜欢用“示弱”做饵。

      把弱点明明白白摊在对手面前,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心甘情愿地钻进网里。

      “你确定他们会来?”裴照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目光也望向窗外。

      他的声音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稳的沙,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赫连朔不是蠢人。”李澹没有转头,语调平缓,“密信被截,月娘被捉,你在孤手中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一定会怀疑你到底吐了多少。

      与其等你彻底倒向大梁,不如先下手为强,灭口干净。“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书,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手里能调动的,不会超过十人。

      人多了动静大,京城毕竟不是他的地盘。

      但来的一定是精锐——北狄暗卫中的’血刃‘,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

      裴照的瞳孔微缩。

      “血刃”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赫连朔亲手调教的暗杀部队,每一个人都曾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杀人不问缘由,不计代价,接了任务便只有一个结果——目标死,或者他们死。

      他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所以你才让青鸾姐带人埋伏。”裴照说,语气笃定。

      “青鸾带的是外围。”李澹终于放下书,转头看向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里面,是你和我。”

      裴照一愣。

      “我要他们亲眼看见你在这里,看见你虚弱,看见你落单。”李澹说,“只有这样,领头的人才会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他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更要的是——活口。

      裴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却让那张苍白的脸一瞬间鲜活起来,像是刀刃上闪过的一线寒光。

      “行。”他说,“那我就做一回饵。”

      夜幕降临,秋风裹挟着落叶在庭院里打旋。

      月色躲进厚重的云层后面,只漏出一点惨淡的灰白,将别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昏暗中。

      灯笼只挂了三两盏,光晕发黄,在风中摇摇欲坠,投下的影子忽长忽短,像匍匐在地面上的鬼魅。

      裴照和李澹隐在主楼二层的暗室里。

      窗帘只留了一线缝隙,足够一人侧目观察外面的动静。

      裴照蹲在窗边,脊背抵着墙壁,短刀已经从靴筒取出,反握在掌中,刀柄贴着小臂内侧,随时可以翻腕出刃。

      他的呼吸很浅,几乎听不见。

      李澹立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格处那道磨损的凹痕。

      他的身体不好,握剑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但稳得出奇。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在沉默中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庭院里值夜的暗卫换了两班,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闷闷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像是死神的手指在叩门。

      子时过了一刻。

      裴照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朝李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来了。

      声音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练出来的敏锐感知,根本捕捉不到。

      那是靴底踩在瓦片上的一声轻响,极轻极快,像猫爪落在薄冰上,随即消弭无踪。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一个人。

      裴照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他一层一层地剥离,像剥洋葱一样,直到剩下的只有那些不属于这片庭院的声音。

      六个人。

      不,七个。

      其中两个脚步极沉,体格应该远超常人。

      他睁开眼,冲李澹伸出七根手指。

      李澹没有意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暗处,青鸾伏在西角门旁假山后的阴影里,身上的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手中扣着一枚鸽卵大小的铜哨,哨口含在唇齿之间,只需轻轻一吹,尖锐的哨音便能穿透整个庭院。

      她没动。

      她在等。

      等鱼全部游进网里。

      庭院东北角的灌木丛中,两道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滑过,动作轻盈得像两尾游鱼,目标直指主楼底层的侧门。

      与此同时,花圃方向也有三道身影,呈品字形散开,借着灌木和假山的遮掩,向主楼正门逼近。

      最后两道身影从高处掠下——正是那两个脚步沉的,落在主楼二层的飞檐上,蹲踞如猿,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为首的那个身形魁梧异常,比寻常人高出近一个头,肩宽如门板,双手各握一柄弯刀,刀身短而宽厚,刀背嵌着暗沉的血槽,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种嗜血的暗红。

      铁木尔。

      北狄“血刃”中排名第一的屠夫,赫连朔的刀。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人。

      在北狄的暗杀训练营里,铁木尔是所有新人的噩梦。

      他曾经亲眼看着铁木尔一刀劈开一个叛逃者的头颅,从天灵盖到下巴,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脑浆溅了满墙。

      铁木尔不是来试探的。

      他是来杀人的。

      “正主来了。”裴照压低声音,气息几乎贴着李澹的耳廓,“飞檐上,两个。

      带头的是铁木尔,’血刃‘第一刀。“

      李澹没有问他怎么认出来的,只是将拇指从剑格上移开,五指收紧,握实了剑柄。

      “够了。”他说。

      就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将棋子落定的决绝。

      下一瞬,庭院中响起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铜哨音——

      青鸾的信号。

      “嗖嗖嗖——”

      主楼两侧的暗窗同时弹开,十余支弩箭挟着破空的厉啸,精准地射向那五名正在靠近主楼的北狄死士!

      箭矢来得太快、太密、太准。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反应极快,就地一滚,堪堪避过两支箭,但第三支箭钉进了他的小腿,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同伴更惨,一支弩箭正中咽喉,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栽倒,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与此同时,庭院四面的暗影中,数十道身影无声浮现,玄衣执刃,如从地底冒出的鬼卒,将剩余的北狄死士团团围住。

      刀光乍起,金属交击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刺耳而密集。

      惨叫声、闷哼声、刀刃入肉的钝响混杂在一起,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铁木尔站在飞檐上,猩红的眼睛扫过庭院中的混战,面罩下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并不在意底下那些人的死活。

      他是“血刃”第一刀,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叛徒。”他用北狄语低声吐出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腐肉,随即双脚猛蹬瓦片,整个人如同一头扑食的黑鹰,直直撞向主楼二层的窗户!

      “哗啦——”

      木框碎裂,窗棂断裂,碎木和琉璃碎片四下飞溅。

      铁木尔破窗而入的瞬间,带进一股凛冽的夜风和满身的血腥煞气。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便已摆好了攻击姿态,双刀交叉于身前,落地的刹那便如开闸的洪水般冲向窗前的人影!

      裴照和李澹就站在屏风前。

      李澹持剑在前,剑已出鞘,寒光如水,剑尖微微下垂,摆的是防守的起手式。

      裴照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短刀反握,藏在袖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铁木尔的目光越过李澹,直直钉在裴照身上。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嗜血的兴奋和刻骨的鄙夷,仿佛在看一条应该被碾死的虫子。

      “叛徒!”他用大梁官话吼了一声,口音生硬粗粝,字字含着杀意,“受死!”

      话音未落,右手弯刀已经劈下!

      刀势极猛,刀刃破开空气发出尖啸,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奔裴照面门。

      李澹横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火花在黑暗中溅开,照亮了李澹的侧脸——面色沉静如常,但握剑的右手虎口已经被震裂,一缕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来。

      铁木尔力大无穷,这一刀几乎用上了全力。

      李澹体弱,虽借了巧劲化解了大半力道,仍被震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屏风。

      铁木尔狞笑一声,左手弯刀紧跟着挥出,直取李澹颈侧!

      这一刀更快,更阴,更毒。

      但李澹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侧身闪避的同时,剑尖如灵蛇般挑出,不挡不架,而是顺着铁木尔左刀挥来的轨迹,斜斜刺向他露出的腋下——那里是弯刀大开大合时必然出现的破绽。

      剑尖刺破衣料,入肉三分。

      铁木尔闷哼一声,左臂一紧,攻势顿时缓了半拍。

      但这半拍,还不足以制住他。

      铁木尔的眼中凶光更盛,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腋下的伤口,右刀回旋,猛然横扫,目标从裴照转向了李澹的腰腹——他看出来了,这个持剑的年轻人才是更大的威胁。

      “殿下!”裴照低喝一声。

      那名从铁木尔身后翻窗而入的北狄死士,正趁这个间隙,挥刀刺向裴照的腰腹!

      刀尖距离他的身体不过三尺。

      两尺。

      一尺。

      电光石火间,裴照的瞳孔骤然一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最底层猛然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烈情绪。

      对北狄的滔天恨意。

      对赫连朔的恨,对铁木尔的恨,对这些年把他当作刀刃、当作弃子、当作随时可以抹除的棋子的所有人的恨。

      还有——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李澹被弯刀逼退的身影,看见那截从剑柄淌下来的鲜血,看见那张始终沉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的、因为要护住他而露出的破绽。

      保护的本能。

      比恨意更强烈、更不可控、更疯狂的本能。

      这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碰撞、融合,像两条灼热的岩浆河流撞在一起,轰然爆发。

      他没有念咒。

      没有掐诀。

      没有做任何施术的动作。

      他只是凝聚了全部的精神、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恨意与守护的执念,朝着那名死士和铁木尔的方向——

      无声地“喝”了出去。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道无形的、灼热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精神冲击波,从他的眉心炸裂而出,如同一柄看不见的重锤,裹挟着他此刻所有的疯狂与决绝,狠狠地砸向眼前的敌人。

      空气似乎都扭曲了一瞬。

      冲在前面的死士,动作骤然僵住。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脑袋,整个人定格在原地,双目圆睁,瞳孔急剧放大又猛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下一秒,鲜血从他的眼眶、鼻孔、耳道、嘴角同时渗出——不是流淌,是喷涌,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瞬间搅碎了。

      他的弯刀脱手,“当啷”落地。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软塌塌地向前栽倒,脸朝下砸在碎裂的窗框残骸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便再也不动了。

      铁木尔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道精神冲击掠过他时,他闷哼一声,双刀的攻势骤然一滞。

      他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涣散——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仿佛灵魂被从身体里揪出来又猛然按回去的错愕与惊骇。

      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看向裴照,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声音模糊得听不真切。

      但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李澹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的剑早已蓄势待发。

      就在铁木尔眼神涣散的刹那,剑光如电刺出——不是劈砍,不是横扫,而是一道精准到极点的直刺,剑尖破开铁木尔右肩的锁子甲,没入肩胛,直至剑格!

      “噗——”

      利器入肉的闷响。

      铁木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右手弯刀脱手飞出,钉在墙壁上,刀柄犹自嗡嗡颤动。

      李澹抽剑,后退一步,剑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滴在碎裂的窗框上。

      “拿下!”他喝道。

      青鸾带人从被撞破的窗口翻入,四名暗卫同时扑上,将踉跄后退的铁木尔死死按倒在地。

      铁木尔还在挣扎,肩膀上的血窟窿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一大片地砖,但他那双猩红的眼睛仍死死盯着裴照,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

      裴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方才那种失血后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纸一样的惨白,仿佛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在刚才那一“喝”中被抽干了。

      手中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掌心摊开,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像是有一股电流在皮肤下乱窜。

      然后他猛地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掌心,溅在他深色的劲装前襟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一种触目惊心的黑红。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裴照!”

      李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大,稳住了他即将倾倒的身体。

      裴照抬起头,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重叠、模糊。

      李澹的脸在视野中忽远忽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满嘴血迹的、瞳孔涣散的自己。

      他想说“我没事”。

      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又看向地上那个七窍流血、已然气绝的北狄死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玻璃上刮过,“我好像……控制不住……”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如蚊蚋。

      他感觉到李澹握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硌进他的皮肉里,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关切。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冷。

      不是天冷的那种凉,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寒,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爬上手腕,爬上前臂。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李澹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惨白的脸上移到他不停颤抖的手指上,再移到他嘴角那一缕未干的血迹上,瞳孔骤然紧缩。

      “裴照。”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看着我。”

      裴照努力聚焦。

      视野里,李澹的脸终于不再晃动。

      那张苍白清隽的面孔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紧得不能再紧的结,眼底有寒意,有担忧,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慌的东西。

      裴照忽然觉得很冷。

      冷得像是被丢进了冰窖里,每一寸皮肤都在收缩,每一块肌肉都在打颤。

      他想抬手去抓住什么,但手指不听使唤,只是在虚空中徒劳地抽搐着。

      李澹的手从他手臂上移开,下一瞬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肩头。

      那只手很热,掌心的温度烙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像一团微弱的、摇摇欲坠的火焰。

      裴照的脸埋进他的肩窝,鼻尖撞上那层被冷汗和夜风吹得微凉的衣料,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血腥气。

      他的睫毛颤了颤,视线开始变暗。

      耳边最后听见的,是李澹低声对青鸾说的一句话。

      那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刻意压住了所有的情绪,只留下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把薛圣手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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