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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夜影与示警 ...


  •   裴照的指尖抵着匕首柄上的缠绳,指腹感受到绳结凹凸的纹路。

      他没有动。

      枕边的小几上,那只喝空的药碗还搁在边缘,碗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

      月光透过窗纸,将瓷碗的轮廓映得惨白。

      他开始调整呼吸。

      吸气,放慢。吐气,更慢。

      让胸腔的起伏变得沉重、紊乱,像一个被噩梦纠缠的病人在不安中辗转。

      身体也随之动作,先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然后是手臂缓缓抬起,翻向床榻外侧。

      动作极慢,像在水底捞取什么沉重的东西。

      窗外的呼吸声没有变化,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均匀节奏。

      对方很有耐心,像在等待最佳的时机,等待他彻底沉入深眠,或者等待守卫换防的间隙。

      裴照的指尖碰到了药碗冰凉的瓷沿。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手臂继续“无意识”地外翻,手背擦过碗沿,力道不大,却恰好让那药碗在几案边缘失去平衡。

      碗倾倒了。

      瓷碗从几案上坠落,砸在青砖地面上。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深夜炸开,像一记惊雷。

      瓷片四溅,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寒芒。

      声音在空旷的内室里回荡,又透过门缝、窗棂,向更远处的廊道蔓延。

      几乎是同一瞬间,窗外那细微的呼吸声骤然消失。

      不是缓缓撤离,是猛然切断,像被利刃斩断的琴弦,没有尾音,没有过渡。

      快得不像活人能做到的反应。

      裴照的瞳孔微缩。

      “怎么回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守的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惊惶。

      他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又看见榻上“惊醒”的裴照,连忙压低声音道:“公子?

      您这是……“

      裴照靠在软枕上,呼吸微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倒不全是装的,方才那番示警的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此刻正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用手背遮住眼睛,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颤意:

      “做了噩梦……失手打翻了碗,劳烦收拾一下。”

      小太监“哎”了一声,连忙蹲下身,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瓷片与砖石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他动作很快,却不算轻,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手脚有些发慌。

      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足够传到暗处。

      足够惊动蛰伏的猎手。

      小太监将碎瓷片拢在掌心,正要起身,内室的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青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从正门进来,而是从侧窗无声翻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影子。

      她一身夜行衣,头发束得极紧,面容冷肃,眼神锐利如刀。

      小太监吓了一跳,刚要出声,青鸾已经抬手,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又落在裴照苍白的脸上,微微颔首,示意他保持安静。

      然后,她的身影一闪,已从窗口掠出。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小太监愣在原地,张着嘴,手里还捧着碎瓷片,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裴照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紧盯着窗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青鸾出去了,但外面很静。

      太静了。

      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只有远处巡夜侍卫隐约的脚步声。

      没有任何异响,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那潜伏者在药碗碎裂的瞬间,就已经彻底遁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裴照知道,青鸾不会让猎物逃掉。

      她不是普通的侍卫,她是李澹亲手培养的暗卫统领,是大梁东宫最锋利的暗刃。

      能在她眼皮底下潜入偏殿的人,不可能轻易逃脱。

      果然。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一息,两息,三息——

      窗外极远处,传来极其短暂的闷响。

      不是刀剑相击的金铁交鸣,是拳脚入肉的沉闷撞击声,被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几乎难以辨认。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哼,极短,极闷,像是被人捂住嘴强行吞回喉咙。

      然后,归于沉寂。

      裴照的手指在被褥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小太监的脸色已经白了,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动静,却不敢出声,只是愣愣地杵在原地,捧着碎瓷片的手微微发抖。

      又过了几息,青鸾的身影从窗口无声翻入。

      她的呼吸平稳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搏斗,夜行衣上没有明显的破损,只有袖口处沾了一点暗色的湿痕,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单手拎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像拎一袋没有重量的包袱,将人往地上一掼。

      黑衣人跪倒在地,双臂被反剪在身后,捆得结结实实。

      他的下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显然是被卸了关节,嘴里塞着一团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他的眼珠在布条上方疯狂转动,瞳孔里满是惊恐与不甘。

      “人拿住了。”青鸾低声回禀,声音冷冽如霜,“轻功极佳,是江湖上的’夜行‘路子,不是宫里练出来的。

      嘴里藏了毒囊,已卸了下巴,毒囊也取了出来。“

      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蜡丸,外壳已经被人捏碎,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药粉。

      “鹤顶红。”青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见血封喉,死士惯用。”

      裴照的目光落在那枚毒囊上,眼神微沉。

      鹤顶红,死士,夜行轻功……

      这不像朝廷惯用的刺杀手段。

      朝堂上的暗杀,讲究的是隐蔽、是事后脱身、是不留痕迹。

      而江湖死士,向来是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干脆利落。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朝这边涌来。

      门被猛地推开。

      李澹大步走进来。

      他显然也是刚从寝殿起身,外袍只是随意披着,衣带松散,墨发未束,几缕垂落在肩头。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冷冽如数九寒冬的冰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裴照身上。

      只一眼,便确认他无碍。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地上跪着的黑衣人,冷冽的眼神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被缚得动弹不得的黑衣人。

      目光从对方凌乱的发髻、蒙面的黑布,缓缓下移,落在他袖口处。

      袖口有一处不明显的磨损,布料边缘绽开几根线头,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内衬。

      那内衬上,隐约可见一角绣纹,是一只展翅的鹰隼,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李澹的眼神冷了下来。

      “宁王府蓄养的死士,”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何时也开始用这种江湖路数了?”

      黑衣人浑身一震。

      虽然下巴被卸,无法说话,但他的眼神在那蒙面布上方骤然收缩,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是李承瑾私底下找的人吧。”

      李澹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质问,没有怒意,仿佛只是在随口猜测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柄淬了寒霜的刀,直直刺进黑衣人的瞳孔深处。

      黑衣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被揭穿身份的惊恐,而是比那更深一层的、近乎绝望的骇然——他没有想到,自己还没开口,身份就已经被看穿。

      他甚至没有机会演一场忠心护主的戏码。

      李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侍从撤下一道不合口味的菜肴:

      “带下去,仔细审。

      看看宁王世子除了’妙手空空‘,还认识哪些三教九流。“

      青鸾抱拳领命,一手拎起那黑衣人的后领,像拎一只无力挣扎的鸡崽,转身从窗口翻出,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小太监还杵在原地,脸色惨白,手里的碎瓷片不知何时已经掉回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李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出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带着几分逃命般的仓皇。

      室内重归寂静。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碎瓷的冷冽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或许是黑衣人留下的,或许是夜风从远处卷来的。

      李澹走回榻边,就着桌上的烛火,仔细看了看裴照的脸色。

      烛光昏黄,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得更显虚弱,额角的冷汗还挂着,鬓发被汗湿,粘在颧骨上。

      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像被冷水浸过的黑石,沉静,锐利,没有半分方才“惊醒”时的惶然。

      李澹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额温。

      指尖微凉,带着夜露的寒意,贴上那片温热的皮肤时,裴照下意识想躲,却硬生生忍住了。

      “做得不错。”李澹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用最小的动静示警,没有打草惊蛇。”

      裴照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给殿下添麻烦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

      李澹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榻边坐下,动作很轻,似乎怕惊扰到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涨潮的海水,缓缓漫过床沿,漫过脚踝,带着潮湿的凉意。

      “不是麻烦。”

      李澹的声音终于响起,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是孤大意了。”他的目光落在窗棂的方向,那里还残留着青鸾翻越时蹭掉的一点墙灰,“以为这里固若金汤,却忘了李承瑾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

      他收回目光,转向裴照。

      月光和烛火交织在他的眼底,明暗不定,像深潭里摇曳的碎金。

      “你怕吗?”

      裴照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摇到一半又顿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更低了几分:

      “怕连累殿下。”

      李澹微微一怔。

      随即,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稍纵即逝,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自嘲。

      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很快又抿平,像湖面被风掠过的一道涟漪,转瞬消散。

      “或许,”他的声音几乎融进了夜色里,“是孤连累了你。”

      裴照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接。

      烛火在那双深邃的眼中跳跃,明灭不定。

      他看不清李澹眼底的情绪,只看见那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处无声燃烧。

      李澹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裴照额前被冷汗粘住的碎发,将那缕湿发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鬓角时,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清晨落在叶片上的露珠。

      裴照没有躲。

      他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李澹收回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拉开门时,他侧过身,背对着裴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进寂静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今夜起,偏殿内外,暗哨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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