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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梦魇初现 ...


  •   窗外的天光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只有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廊下灯笼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竹影婆娑,像无数不安分的手,在窗纸上投下凌乱的抓痕。

      身后那细微的、压抑的窸窣声,终于变成了清晰的、带着颤栗的喘息。

      李澹从窗边转身。

      床榻上,裴照原本平稳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反射出湿润的光。

      他并未睁眼,眉头却拧得更紧,仿佛正与梦中无形的锁链角力,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吐出破碎的气息。

      李澹快步走回床边。

      指尖先探了探裴照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黏腻。

      那热度虽已压下,但这冷汗淋漓的模样,却比高热时更让人揪心。

      他拧了一条温热的帕子,坐上床沿,动作极轻地为裴照擦拭额角、鬓边。

      帕子拂过紧闭的眼睑时,裴照的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身体无意识地瑟缩。

      “娘……火……别看……” 一声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梦呓,从裴照干裂的唇间逸出,轻得几乎听不清。

      李澹的手顿住。

      帕子悬在半空,温热的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凝视着裴照被梦魇攫住的面容——那平日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线条的嘴唇,此刻微微颤抖,泄露着与他平日气质全然不符的脆弱与惊惶。

      突然,裴照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手指痉挛般地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扭曲,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挤压出来的、类似呜咽的哽咽,压抑而痛苦。

      “阿娘……跑……跑啊!” 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孩童般的绝望尖锐,随即又被梦魇吞没,化作急促的喘息。

      李澹没有犹豫,俯下身,耳朵几乎贴近裴照的唇边。

      他需要听清,这梦魇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鬼魅。

      “……火……好大……梁柱……塌了……” 破碎的词语混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匾额……御史……裴……是裴……”

      “裴”字出口的瞬间,裴照眼角猛地滑下一串泪珠。

      不是缓慢的渗出,而是决堤般的涌出,顺着眼角,没入鬓发,留下湿亮的水痕。

      那泪水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绝望的光。

      御史裴。

      江南火。

      李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想起江南时,裴照对那桩早已尘封的织造府旧案异乎寻常的执着;想起诏狱深处,哑叔那颠三倒四、却反复提到的“小公子”、“大火”、“快跑”。

      那些散落的碎片,此刻似乎被这梦魇中迸出的只言片语,强行拼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惊心的轮廓。

      他伸出手,握住了裴照那只死死攥着被褥、冰冷而颤抖的手。

      那手劲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锦缎里。

      李澹没有试图掰开,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刺骨的凉意和剧烈的颤抖,仿佛要以此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稳定力量。

      “裴照,” 他低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醒醒。那是梦。”

      裴照毫无反应,反而陷得更深。

      身体开始小幅度地、不受控制地扭动,像是要躲避梦中的火焰,又像是想抓住什么逝去的幻影。

      冷汗出得更多,很快浸湿了鬓发,也沾湿了李澹的手。

      李澹不再试图唤醒他。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用另一只手持续不断地、轻轻擦拭他不断沁出的冷汗。

      指尖偶尔拂过他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深锁的沟壑,但收效甚微。

      福安在外间听到动静,悄声进来,见此情景,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李澹头也未回,只道:“请薛先生来。”

      薛圣手很快披衣而来。

      他并未立刻上前,只是立在几步外,静静观察了片刻裴照的状态——那剧烈颤抖的睫毛,急促而不规则的胸膛起伏,还有那即便在昏迷中也无法放松的、绷紧的躯体。

      然后他才走近,枯瘦的手指轻轻搭上裴照另一只手腕的脉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薛圣手的眉头越皱越紧,花白的眉毛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他又仔细查看了裴照紧闭的眼睑,那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显然正经历着激烈的梦境。

      许久,薛圣手收回手,退后一步,朝李澹微微拱手,声音沉缓,带着凝重:“殿下,这位公子并非寻常惊梦魇住了。”

      李澹抬眼看他,眸色深沉。

      薛圣手道:“脉象洪数激荡,弦紧如绷,肝风内动,心神失守之象异常剧烈。寻常噩梦,即便再骇人,脉象亦不至如此乱而亢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照脸上未干的泪痕,斟酌着词句,“这般情形,倒更像是……深埋于心、久被封禁的记忆,因其心神防御因伤病极度虚弱,而压制不住,开始松动、翻涌。记忆本身带来的冲击,远大于梦境虚幻的恐惧。”

      他看向李澹,语气更加郑重:“殿下,老朽观此公子形貌气度,绝非寻常之人。他过往恐怕经历过极大的变故,心神受过重创,才需如此‘封禁’。如今身体油尽灯枯,心防最是薄弱之时,那些尘封的旧事,便寻着裂缝,潮水般涌上来了。”

      李澹沉默着,没有接话。

      室内只有裴照越来越粗重、却依旧紧闭着牙关的呼吸声。

      他握着裴照的手,没有松开。

      薛圣手的话,像一把钥匙,旋开了他心中某些朦胧的疑窦。

      御史裴。

      江南大火。

      一个流落敌国、身怀异术的“细作”。

      这其中关联,让人不寒而栗,却又隐隐指向一个更惊人的可能。

      “福安,” 李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先送薛先生去偏厢歇息。辛苦先生。”

      薛圣手会意,不再多言,随福安轻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裴照的挣扎似乎耗尽了力气,渐渐平息下来,身体不再紧绷,只是呼吸依旧急促,胸口快速起伏,仿佛刚刚跑完一场看不见的长途奔袭,筋疲力尽,却仍陷在奔跑的惯性里无法停歇。

      李澹维持着坐姿,握着他的手。

      那手依然冰凉,但颤抖的幅度小了许多。

      他看着裴照汗湿的侧脸,看着泪痕蜿蜒的轨迹,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抬起,用指腹极轻地、一点一点,抹去了那眼角残留的湿意。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虔诚的小心。

      时间在灯花偶尔的爆响中缓慢流淌。

      窗外的墨色一点点稀释,被一种沉静的蓝灰色取代。

      竹影的轮廓渐渐清晰,鸟雀开始在枝头发出清晨第一声试探的啁啾。

      就在天光即将彻底撕开夜幕的时候,床榻上的裴照,忽然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带着挣脱沉重梦魇后的虚脱和茫然。

      随即,他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最初的瞬间是涣散的,映着帐顶素青的颜色,一片空茫。

      他怔怔地盯着上方,似乎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急促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上传来的、温暖而稳定的包裹感。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向下移。

      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李澹就坐在床边,背靠着微曦的天光,脸色在晨昏交替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裴照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涣散的焦点迅速凝聚。

      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静思斋的内室,这张柔软得过分的床榻。

      他也意识到,紧握着他手的人是谁。

      昏迷前诏狱的冰冷、铁门的摩擦声、严虎狰狞的脸、韩昭宽阔的脊背,还有那缕似有若无的冷香……纷乱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回,与刚刚那场灼热窒息的梦魇混合在一起,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被李澹握得很稳。

      指尖冰凉,李澹的掌心却温暖干燥,温度顺着皮肤缓慢渗透,带来一种陌生的、让他心头发悸的暖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嘶哑,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嘴唇开合了几下,最终无力地闭合。

      李澹没有追问,只是用另一只手,端过一直放在床边小炉上温着的参茶。

      白玉般的杯盏,茶汤澄黄,热气袅袅。

      他手臂穿过裴照的颈后,稍稍将他扶起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动作依旧稳妥,避开了他背上的伤处。

      杯沿递到唇边。

      裴照垂下眼帘,避开了李澹近在咫尺的注视,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

      温热的参茶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真实的润泽和暖意,稍稍驱散了骨髓里残留的寒意和梦魇的粘腻。

      几口茶下去,裴照缓过一丝气。

      他偏过头,示意不用了。

      李澹将他放回枕上,抽走手臂,却将那只一直握着的手,也轻轻放回锦褥上,并未立刻松开。

      裴照的目光落在帐幔某处繁复的绣纹上,避开所有可能与李澹视线交汇的方向。

      室内很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窗外的鸟鸣,还有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在空旷的胸腔里咚咚作响。

      梦里的灼痛、哭喊、崩塌的梁柱和“御史裴”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烫,留下焦黑的印记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尘气。

      沉默蔓延,像清晨潮湿的雾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许久,裴照才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嘶哑,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耗尽力气后的虚浮和飘忽。

      他没有看李澹,眼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 他停顿,仿佛在积攒力气,又仿佛在抗拒接下来的话语,“梦到一些东西。”

      一句话说完,他又沉默了下去。

      手指在锦褥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碰到李澹还未完全撤开的手指边缘。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解释梦到了什么,没有提及那场火,那个称呼,那些破碎的画面。

      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

      李澹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过了几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他抬起手,将裴照滑落到脸颊边的一缕汗湿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

      指腹擦过冰凉耳廓的皮肤,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裴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窗外,天光大亮,一道清晰的曦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照进室内,落在交叠的锦褥上,也落在李澹尚未收回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裴照的目光,从那道光,缓缓移向那只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却只是更深地、更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刚那句陈述,已用尽了他所有的清醒与力气。

      李澹收回手,看着他再度陷入昏沉般的睡颜,静坐了片刻。

      然后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面色凝重的福安,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请薛先生,再诊一次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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