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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返程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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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传来细软的触感,像是一根刺扎进皮肤里,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裴照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直到窗纸透进第一缕灰白的晨光,他才缓缓将手从内袋中抽出。
指尖冰凉,带着一夜未眠的僵硬。
他站起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青黑,眸光却沉得惊人。
时辰到了。
他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巳时正,官驿正厅。
江南各级官员早已齐聚,乌压压站了满堂。
叶文通立在左侧下首,温先生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赵志坤则跪在正中,额头紧贴着青砖地面,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李澹坐在上首,面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偶尔轻咳一声,便有内侍忙不迭递上参茶。
福安守在他身侧,神色恭谨,眼角余光却扫过堂下每一个人。
“科举乃国之根本,舞弊案动摇的是社稷根基。”李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案主犯,学政周德茂,革职抄家,依律论处;涉案吏员五人、豪绅三人,一并押送刑部候审;另有涉案书吏二名,畏罪潜逃,着各地衙门通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志坤身上。
赵志坤的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砖里。
“巡抚赵志坤,失察之责,不可不究。
罚俸一年,责令其继续追查余犯,务求案情水落石出。
若再有疏漏……“李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赵志坤如蒙大赦,连叩三首,声音都带着颤意:“臣……臣谢殿下开恩!
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堂下官员们神色各异,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眉头紧皱,更多的人则低垂着头,不敢流露半分情绪。
一场震动江南的舞弊大案,就这样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散堂之后,官员们鱼贯退出,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叶文通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裴照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摇头,转身离去。
温先生则始终低着头,与裴照擦肩而过时,袖摆轻轻拂过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裴照没有动,立在原地,直到堂中只剩下他、李澹和福安三人。
“留下。”
李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福安躬身退至门外,却不曾走远,只是将厅门轻轻掩上,留出一道细缝。
裴照垂首站在堂中,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他能感觉到李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锐利。
“你是否觉得,孤处置得太轻?”
李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人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裴照微微躬身:“殿下自有考量。”
“考量?”李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显得有些寂寥,“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忽然咳嗽起来,比方才更剧烈,一声接一声,压抑而沉闷。
福安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被李精益求手制止。
好一阵,咳声才渐渐平息。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澹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眼下还不是连根拔起的时候。
有些根,埋得太深,扎得太牢,需得慢慢挖。
急了,树会倒。“
裴照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想起昨夜韩昭转述的那句话——“江南的事,自有江南来了结。
京城,才是根本。“
原来如此。
不是查不动,是不能查。
或者说,有些真相,要留到更有价值的时候去揭露。
李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裴照身上移开,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泓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返京路途遥远,孤已让韩昭加紧戒备,护卫人数加倍,沿途驿站提前清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照,“你……跟在孤车驾近处,勿要远离。”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怀,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但裴照心中却猛地一紧。
跟在车驾近处,是保护,也是监视。
一旦有任何异动,他将首当其冲,无处可藏。
“是,殿下。”裴照应下,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澹微微点头,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去吧,好生歇息。
明日启程,路途颠簸,你怕是没什么机会安稳睡了。“
裴照躬身告退,转身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袍角随风轻扬,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枚东宫信符正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得骨节生疼。
午后,日头西斜。
裴照换了身寻常的青布衣衫,腰间只挂着一个普通的钱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准备采买路上用物的寻常幕僚。
他出了官驿后门,沿街而行,脚步不疾不徐,偶尔在街边摊贩前驻足,拿起些小物件端详,又放下,始终不曾回头。
姑苏城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边茶楼里传来丝竹声,混着小贩的吆喝,一派太平景象。
百草阁斜对面的巷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坐在板凳上打盹,身前的炉子上架着一口平底锅,锅里的炊饼滋滋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裴照从他身旁走过,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老汉猛地睁开眼,动作快得与方才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飞快地从摊下摸出一个折好的油纸,塞进裴照手中,低声道:“温先生给的。
照做。“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裴照没有停顿,接过油纸,自然地收进袖中,继续向前走去。
他在街上又转了半个时辰,买了些干粮、草药和几卷新的绑带——这些都是返程用得上的东西,不会引人怀疑。
回到官驿时,天色已暗。
他反手插上房门,走到桌边,将那张油纸取出,在灯下缓缓展开。
油纸粗糙泛黄,上面用极细的墨笔画着一幅简图——从姑苏到京城的官道,蜿蜒曲折,途经山川河流,标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地点被圈了出来,旁边各写着小字。
第一个,落鹰峡。
第二个,黑松林。
第三个,清河渡。
落鹰峡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地势险峻,两山夹道,谷中多雾,最宜伏击。”
裴照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继续往下看。
“返程第三日途经此处,制造混乱,趁隙取图。
信号:三声鹧鸪鸣。“
温先生的字迹,他认得。但这些内容,显然不是温先生能决定的。
温先生只是传话的中间人,真正的指令,来自更深的地方。
落鹰峡。
两山夹道,谷中多雾。
那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一旦进入谷中,前路后路都会被封死,任凭你是百人护卫还是千军万马,在那种地势下都会陷入被动。
北狄要在那里动手。
不是要取李澹的命——至少这次不是。
他们的目标,是那幅据说记载着大梁北境布防的边防图。
而这幅图,就在李澹的车驾之中。
逼他在混乱中完成任务,取图,交出去。
否则,妹妹的命,便没了。
裴照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缕被帕子小心包好的头发,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心中却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又紧又涩。
他不能拿妹妹的性命冒险。
那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是他在北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但他也绝不能将边防图交给北狄。
那幅图一旦落入敌手,北境边防形同虚设,届时北狄铁骑长驱直入,死伤的将是无数无辜将士和百姓。
他裴照再冷血,再不择手段,也做不出这等卖国求荣的勾当。
更何况,他更不能让李澹在落鹰峡遇险。
那个苍白病弱的太子,那个能看穿一切谎言的“绝对理智者”,那个明明洞察他的身份却始终不曾揭穿的人……
他不能死在那里。
至少,不能因为他而死。
一个模糊而冒险的计划,在裴照心中逐渐成形。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既能暂时稳住北狄,又能警示李澹,还能保住妹妹性命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或许就在落鹰峡的“混乱”之中。
混乱,意味着变数。
变数,意味着机会。
他走到桌边,将那张油纸在灯烛上点燃。
火舌舔上纸面,墨迹扭曲、卷曲、化为灰烬,落入铜盆之中,再无痕迹。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东宫信符。
信符是赤铜所制,形如令牌,正面刻着“东宫”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玄鸟,铸工精细,入手冰凉沉甸。
这是李澹当初赐予他的,说是以备紧急传讯之用。
裴照握着信符,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冷硬。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姑苏城渐渐沉入夜色。
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是洒在黑缎上的碎银。
三日后,落鹰峡。
一场“混乱”正在等待着他。
而他,将在这场混乱中,下出一步险棋。
裴照将信符收回怀中,指尖最后触到内袋里那缕柔软的发丝。
他没有再看它。
只是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头系着他的心脏,另一头,系着不知在何处的妹妹。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檐下的灯笼,投下摇曳的光影。
明日,便是启程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