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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启程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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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越来越近,清晰可辨——两骑,不紧不慢,正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
裴照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右手死死按在小腿侧的匕首吞口上,指节泛白。
他迅速扫视四周,这片林间空地稀稀落落长着几棵老槐,遮挡有限,根本无处躲藏。
跑?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藏?
此刻任何大的动作都可能暴露行踪。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尽量贴紧树干,借着树皮的凹凸和斑驳的阴影隐匿身形。
马蹄声在二十丈外停了下来。
“裴舍人?”
一个压低的、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裴照没有动,手指仍扣在匕首上。
“殿下命我等前来接应。”那声音又道,“裴舍人不必惊慌。”
裴照微微侧头,从树干边缘望出去。
两骑人马立在小径上,打头那人身着黑衣,腰佩制式长刀,面容普通却透着一股干练之气。
裴照认出来了——是韩昭麾下的东宫侍卫,曾在宫中见过几面。
后面的那人同样装束,年岁稍长,神情沉稳。
“请裴舍人上马,随我等回京。”为首的侍卫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队伍明日卯时出发,殿下吩咐,务必在今夜子时前将裴舍人安全带回。”
裴照缓缓松开匕首,却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那两名侍卫,目光在他们身上游移——坐骑是东宫制式的军马,鞍具、辔头都对得上;佩刀的形制、刀鞘上的编号也是东宫侍卫专用;甚至连他们靴底的磨损程度和马匹的状态,都不像是临时伪装。
但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
李澹若要布一个局,细节上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殿下如何知道我在此处?”裴照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警惕。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为首那人垂首答道:“属下不知。
我等只领了接应的差事,旁的一概不知。
裴舍人若有疑问,回京后可亲自向殿下禀明。“
滴水不漏的回答。
裴照盯着他们看了几息,终于从树后走了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外袍已被露水和冷汗浸得半湿,贴在背上,凉意刺骨。
“走吧。”他翻身上马,调转方向。
两名侍卫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间,马蹄踏过林间小径,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原野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裴照却只觉得那风是冷的,一直冷到骨子里。
李澹知道他要来见莎琳娜。
或者更准确地说——李澹放他出来,就是为了让他来见莎琳娜。
那句轻描淡写的“准”,那双清凌凌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像一柄悬在头顶的钝刀,不落下来,却让人时刻提心吊胆。
他想做什么?他想从这次“会面”中得到什么?
是想看他裴照会不会趁机逃跑?
是想看看他会从莎琳娜那里带回什么?
还是……他早已布下后手,只等他裴照自投罗网,一举两得?
马蹄声急促而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三日后,卯时。
京城北门,晨雾尚未散尽,薄薄地笼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沾湿了等候在此的马匹鬃毛。
南下的队伍已整装待发。
规模比裴照预想的要精简得多——打头是韩昭亲率的十二骑,黑衣劲装,腰佩制式长刀,马鞍旁斜挂着长弓,个个神情肃穆;随后是两辆青帷马车,前面那辆车身略大,帘幕低垂,装饰简朴却处处透着不凡,那是李澹的座驾;后面那辆略小,供属官和随行文书使用;再往后是几辆装着箱笼行囊的板车和随行仆从,最后由八骑断后。
整个队伍加起来不过五十余人,比起寻常太子出行的排场,堪称寒酸。
裴照被安排在后面那辆属官车中,与另一名叫做周文清的年轻主簿共乘。
周文清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性子温和,话不多但不招人厌,上了车只朝裴照客气地点点头,便自顾自捧起一卷书册翻看起来。
裴照在车厢另一侧落座,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马车驶出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初时,车窗外的景色仍是熟悉的北方风貌——灰扑扑的土路,道旁稀疏的杨柳刚冒出嫩芽,远处田埂上还残留着去年的枯黄麦茬。
但随着队伍行进,官道两旁渐渐出现了细密的水渠,渠中流淌着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活水,空气里的尘土气息也慢慢被另一种潮湿的、带着青草和泥土腥气的味道所取代。
行至午后,窗外的景致已与清晨大不相同。
大片的水田取代了北方常见的旱地,田中秧苗尚未插下,却已蓄满了水,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碎光,倒映着天空中慢悠悠飘过的云影。
桑林也开始出现,一丛丛、一片片,沿着田埂和屋舍周围生长,枝条上已冒出新叶,嫩绿得几乎透明。
远处隐约可见粉墙黛瓦的村落,炊烟袅袅,有农人牵着水牛从田埂上走过,人和牛的倒影在水田里拉得很长。
裴照的目光落在窗外,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那些景物怎么也进不了他的眼。
他的心思全被袖中那两样东西占据着——新的青玉环冰凉的触感,还有油纸包微微硌手的边缘。
它们像两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烫着他的皮肤,提醒着他肩上压着的千斤重担。
莎琳娜的话、那张旧边防图上朱砂标注的秘道、被墨点涂黑的第三件事,还有李澹那份轻描淡写的允准,以及此刻正不疾不徐行驶在前方的那辆青帷马车里的主人——所有这些,在他脑中反复翻涌,搅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闭上眼,靠着车厢壁假寐,却一刻也睡不着。
次日午后,队伍在一处官驿停下歇脚。
驿站早已被打点妥当,驿丞率人在门口恭敬相迎,热汤热饭都备得齐整。
裴照与周文清在偏厅用饭,正夹起一块酱肉,福安忽然出现在门口,朝他微微躬身。
“裴舍人,殿下请您过去。”
裴照搁下筷子,理了理衣襟,随福安穿过回廊,来到驿站正堂后的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朴,只有一张书案、两把圈椅,案上摆着茶盏和几卷文书。
李澹坐在椅中,身上仍披着那件雪狐裘,面色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手里握着一卷文书,见裴照进来,随手将那卷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江南巡抚赵志坤呈上的、关于此次科举舞弊案的初步自查结果。”李澹语气平淡,目光落在裴照脸上,“你觉得如何?”
裴照双手接过,垂首展读。
奏报措辞工整,辞藻堆砌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透着几分急于撇清的迫切。
他逐字细看,发现奏报将舞弊案归结为几名下层吏员与本地豪绅勾结,泄露考题、篡改榜单,巡抚衙门声称已依律严惩,涉案官员皆已革职拿问,涉事举子成绩作废、待秋后重考云云。
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巡抚衙门的失察之责。
裴照合上奏报,斟酌着措辞:“避重就轻。”
李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裴照继续道:“此案涉及举子名额买卖、考题泄露,规模不小,绝非几个小吏能只手遮天。
考题从何处流出?
买卖的银钱经谁之手过账?
榜单如何篡改?
这些关键关节,奏报一概未提,只说‘吏员与豪绅勾结’,一笔带过。
赵巡抚急于撇清,反而可疑。“
李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像某种无言的节奏。
“既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到了江南,这‘重’与‘轻’,就由你去辨一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照低垂的眼睫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记住,孤要的是真相,不是应付。”
裴照心头一凛,躬身应道:“是。”
他退出静室时,后背已被一层薄汗浸透。
李澹那句“由你去辨一辨”,听起来是信任,是放权,可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分明藏着更深的东西——是考验,还是陷阱?
抑或,两者皆是?
夜深了。
队伍抵达淮河以南的官驿时,天已擦黑,众人草草用过晚饭便各自歇下。
裴照辗转难眠,隔壁榻上的周文清早已睡熟,呼吸均匀绵长。
他悄悄起身,披上外袍,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出。
后院月色朦胧,池塘边蛙鸣此起彼伏,混着远处隐约的虫吟,织成一片潮湿而黏稠的夜色。
他站在一丛芭蕉旁,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就着月光再次细看那张旧边防图。
北狄为何要他传递这份图?
图上标注的那些秘道早已废弃多年,许多营寨都已年久失修,甚至被画了叉标注“废弃”。
这些东西对大梁当前的防御毫无用处,对北狄似乎也价值不大——除非这些秘道并非真的废弃了。
或者,北狄需要的根本不是这份图本身,而是需要他裴照知道这份图的内容。
这念头让他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他正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裴照迅速将油纸包塞回怀中,转身。
来人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韩昭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裴大人还未休息?”韩昭停在三步之外,语气如常。
裴照定了定神,扯出一个淡笑:“有些胸闷,出来透透气。
韩统领辛苦,这么晚还在巡视。“
韩昭点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裴照身后的芭蕉丛——方才他站的位置,有几片青苔被踩倒,泥地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在月色下清晰可辨。
韩昭的视线在那痕迹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没再多问,提着灯笼转身,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裴照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心渗出冷汗。
李澹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
他收好油纸包,转身回房,却再也睡不着了。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光,他盯着那光,直到它一点点淡去,被窗外渐亮的天色取代。
用过早饭,队伍继续南行。
又过两日,官道两旁的粉墙黛瓦愈发稠密,河网纵横,石桥一座连着一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虽未到花期,却已有老树在枝头缀了些许早开的细碎金黄。
姑苏城,到了。
驿站设在城东,占地颇广,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株老槐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
裴照随队伍进城时,便觉出气氛与沿途驿站截然不同——街道两旁每隔几步便有兵丁把守,驿站内外更是岗哨林立,皆是陌生面孔,服饰与东宫侍卫迥异,显然是本地官府的人。
队伍刚在驿站安顿下来,福安便来找他。
“裴舍人,”福安躬身,压低声音,“殿下请您过去。”
裴照整了整衣襟,随他穿过回廊。
一路上,他注意到廊下已站着不少身着官服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神情间透着几分恭谨和小心。
有些面孔他隐约认得——是江南道的地方官员。
还未走到静室门口,里面便传出说话声,不止一人,语调压得很低,却隐约能辨出几分刻意放软的讨好之意。
福安在门前停下脚步,朝裴照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江南巡抚赵志坤赵大人,携一众属官,已在里面候着了。
殿下吩咐,让您先进去。“
裴照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衣襟下摆,迈步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