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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狠狠咬烂 ...


  •   赵静徽一路狂奔,再次冲回了深山山洞。

      拨开遮掩洞口的藤蔓杂草,洞内依旧安静。

      黑衣男人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稍稍回暖,不再是可怕的惨白。

      赵静徽单膝跪地,手指搭上他的脉搏细细探查。

      脉搏依旧虚弱,却比方才稳了不少,虚浮的跳动渐渐沉实,紊乱的气息也平缓许多,显然草药起效,性命彻底稳住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将方才临时敷上的草药泥一点点剥离擦净。

      表层草药已经吸附了不少污血,颜色暗沉发黑,清理干净后,底下狰狞翻裂的深长伤口彻底暴露出来,皮肉外翻,看着格外骇人,几处创口撕裂极宽,若是不缝合,根本无法愈合,只会持续渗血,早晚要耗死重伤之人。

      没有丝毫犹豫,赵静徽直接摸出怀里的桑白皮线,扯出线头,穿针引线。

      她用针线绣不出一朵漂亮的花,但是把人的伤口缝上,还是小菜一碟。

      针尖刚刺破伤口边缘的皮肉,陷入肌理的瞬间,原本深度昏迷,毫无动静的男人,浑身一抽,猛地睁开了双眼!

      眸子褪去了方才的涣散迷茫,变得凶悍。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力道极大,瞬间攥住了赵静徽正在缝合伤口的手腕!

      男人抬眼,像是被惊扰的孤狼,濒临绝境依旧一身戾气。

      忽然被攥住手腕,赵静徽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我在给你缝伤口,你活不活了?赶紧放手。”

      男人垂着眼帘,视线扫过自己胸口血肉模糊,针线穿梭的伤口,剧痛顺着肌理蔓延全身,扯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盯着那细密穿梭的线,沉默片刻,力道松开。

      此刻只能被动任由眼前的小子施为。

      赵静徽立刻收回心神,不再分心,速度极快。

      慢缝一分,他便多受一分剧痛,长痛不如短痛,越快缝合完毕,越能减少折磨。

      针尖穿皮引线,丝线拉扯皮肉,每一次穿梭,都是钻心刺骨的疼。

      男人平躺不动,宽阔的肩背肌肉死死紧绷。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混着脸上未擦净的血污,一点点冲刷开暗沉的血色,露出底下清隽的肌肤底色。

      他全程一声不吭,牙关咬紧,压抑着喉咙深处欲要溢出的闷哼。

      只偶尔有极沉的喘息从鼻间溢出,胸口剧烈起伏。

      赵静徽随手捡起脚边一根光滑结实的细木棍,递到他唇边,说道:“疼得厉害就咬着,免得你忍不住喊出声,引来巡逻的官兵。”

      男人眼帘微垂,眸子淡淡扫过那根木棍,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头颅偏转。

      堂堂铁血之人,岂需靠咬木棍隐忍疼痛,太过狼狈不堪。

      赵静徽见他不肯,也不勉强,懒得管他硬撑,自顾自低头,加快手上的速度,专心缝合伤口。

      先将胸口那道最长最深,贯穿半片胸膛的裂口细密缝合,收尾之时,她利落打了个结实的死结,低头凑近,直接用牙齿咬断多余的线头。

      紧接着,她撩起他的裤管,露出大腿外侧一道狰狞的利刃劈砍伤口,依旧快速利落地缝合完毕。

      致命创口缝合妥当,她长长松了口气,拿起怀中的瓷瓶,拧开瓶塞,将细腻的灰白色止血散均匀地撒满所有缝合伤口与浅表擦伤,粉末覆盖住鲜红的皮肉,止住了细微的渗血。

      尤其是关节处活动频繁,极易崩裂的伤口,她特意多撒了厚厚一层,确保稳妥。

      做完所有处理,她取出怀里的干净粗麻布,覆盖在伤口之上,一圈圈包裹,松紧适宜。

      全部收拾妥当,她收回手,直起身喘了口气。

      身下的男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疼痛过后的脱力。

      “好了。”赵静徽看着他,“暂时死不了了。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点?”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动了动肩背,想要撑着石壁坐起身,动作缓慢,浑身伤痛牵扯得他浑身发颤。

      赵静徽见状,伸手扶住他的后背,用力托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将他扶起,让他后背稳稳靠在山壁上,半坐起身,姿态舒服许多。

      他靠着石壁,垂着眼,气息依旧微弱孱弱,却难掩一身清冷矜贵的气场。

      良久,他才抬眼,视线落在眼前瘦小黝黑,像个半大孩童的少年身上,嗓音带着重伤后的粗粝:“臭小子,你几岁了?”

      赵静徽闻言刚要开口反驳自己不是臭小子,话到嘴边忽然一顿,心思一转,瞬间改了主意。

      这年头世道凶险,她没必要暴露自己的女儿身,徒增麻烦。

      她干脆顺着他的话,大大方方回道:“我十二了,你呢?”

      男人薄唇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弧度微不可见,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淡淡吐出两个字:“二十。”

      他活了二十年,居然落到这般境地,需要向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童低头求救,苟延残喘。

      此事于他而言,荒唐又屈辱,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被动接受。

      赵静徽丝毫没察觉他心底的翻涌,满是好奇:“你到底是何人?偷偷告诉我,你是不是反贼?”

      男人眼帘轻阖,带着疏离:“非也。”

      赵静徽:“那你是何人?”

      谢允恭:“你最好不要知道。”

      赵静徽闻言,立马没了探究的兴致,无所谓地撇撇嘴:“不知道就不知道,我也懒得管。反正对我来说,你是谁不重要,能给我好处就行。”

      她说着目光一转,落在身旁地面上掉落的皮腰带上,眼睛瞬间一亮。

      这腰带通体用厚牛皮鞣制而成,经过反复打磨上油,皮质厚实柔韧,表层光滑细腻,耐磨耐腐蚀,边缘压着细密的云纹暗线,还配了精铸的黄铜四合扣,做工精致考究,绝非寻常市井百姓能用的物件。

      赵静徽伸手一把捞起那条牛皮腰带,拿在手里掂了掂,质感厚重。

      她兴致勃勃地将腰带往自己纤细的腰间围上去,试图系上。

      可这腰带本是成年高大男子的尺寸,她腰身纤细稚嫩,哪怕将黄铜卡扣扣到最内侧的孔位,依旧松松垮垮,空荡荡一大截,根本贴合不住腰身,晃晃悠悠的,极不合身。

      她也不气馁,理直气壮地对着靠在石壁上的男人开口:“这牛皮腰带质地这么好,就当你给我的定金了。救人先收定金,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她干脆直接将腰带胡乱扣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占为己有,半点不客气。

      收完腰带,她视线又被男人脚上的长靴吸引。

      这是一双黑色皂皮高筒靴,也是用上等牛皮鞣制,靴筒挺括笔直,靴底是多层牛皮叠加缝制,防滑耐磨,靴头微微上翘,加固锁边,针脚细密扎实,防水抗造,市价极高,寻常百姓一辈子都买不起一双。

      赵静徽眼睛更亮了,立刻蹲下,伸手抬起他沉重的脚踝,摸着紧实耐磨的靴面,啧啧称赞:“这靴子质地也太好了,上好的皂皮牛皮,耐磨防水,做工精细,比蒙古官兵的靴子还好!这个也归我!”

      她说着就要动手脱他的靴子。

      刚碰到靴筒,一直沉默隐忍,虚弱无力的男人,忽然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再乱动。

      他抬眼,眼底露出极淡的愠怒:“你把我衣物靴具扒走,我伤愈下山,衣衫不整,如何行走,拿银两还你?”

      赵静徽被戳破心思,悻悻地收回手,恋恋不舍地盯着他的靴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松垮的牛皮腰带,心里暗自盘算,等他还钱了,这些东西她照样要留下来。

      压下贪心,她想起正事,立刻从怀里摸出温热的两个饼,塞进他的掌心,又将灌满清水的皮质水袋放在他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带了干粮和水,”她叮嘱道,“你安心在这里休养,我明天再偷偷给你带药,带吃食过来。千万记住,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别出声,官兵时常进山巡逻搜查,一旦被发现,你我都必死无疑。”

      男人微微颔首,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见他听话,赵静徽放下心,紧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肃,从衣襟内层摸出一张裁好的粗麻纸,递到他面前:“口说无凭,江湖规矩,欠债立据。你给我写欠条!”

      她掰着手指,认真算账:“至元四年,戊寅年七月,欠赵静徽……五……不,十两……不……二十两……不……三十两!对!三十两白银!若是日后无力偿还,便以身抵债!快写!”

      男人看着她一本正经,眸底掠过一抹无奈笑意:“我会还你,无需立据,说到做到。”

      “我不信!”赵静徽态度坚决,“这年头空口白话最是不值钱,谁知道你伤好了会不会翻脸不认账?必须写!赶紧写上你的名字,不许抵赖!”

      男人微微蹙眉,淡淡道:“无笔无墨,如何书写?”

      这话一出,赵静徽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抓过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等男人反应,直接低头,狠狠咬在他的食指头上!

      “嘶!”

      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男人下意识抽回手,眸底凝起冷色:“你属狗的?”

      手指被咬破,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赵静徽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细微的血色痕迹,得意洋洋:“我不属狗,我属虎的!比狗凶多了,不光咬人,还会吃人!”

      谢允恭冷哼一声:“今年是虎年,你十二岁,往后推十一年,你属兔才对,是底层猎物。”

      赵静徽气鼓鼓道:“兔子也会咬人,别废话,赶紧写!”

      她说着直接将那张粗麻白纸平铺在男人的双腿之上,压实抚平。

      男人看着指尖不断渗出的鲜血,又看了看眼前狡黠顽劣,肆无忌惮的半大少年,冷哼一声。

      这个臭小子!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抬起受伤的右手,以指尖渗出的鲜血为墨,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字迹凌厉挺拔,风骨凛然!

      【至元四年,戊寅七月,谢云欠赵静徽白银三十两,若无力偿还,便以身抵债。】

      落笔苍劲有力,哪怕重伤脱力,字迹依旧自带气度。

      赵静徽掰着手指,好像在算些什么,男人刚写完,她突然兴奋道:“啊,你是属羊的,你也是吃草的,兔子好歹自由自在,可羊在羊圈里,天天被人挤奶,哈哈哈,我赢了!”

      谢允恭:“……”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淡淡的翻了个小白眼,将纸条递给了她。

      赵静徽兴奋地拿起欠条,凑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让血迹快速风干,眉眼亮晶晶的,满心欢喜。

      “谢云,原来你叫谢云。”

      紧接着,她动作熟练地抓起他的右手,先将他还在渗血的食指蹭了蹭他的大拇指,让拇指沾满血色,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大拇指,重重在欠条落款处按下一个完整清晰的指印。

      证据确凿,板上钉钉。

      确认无误,她再次吹干血迹,小心翼翼将欠条对折,塞进自己最贴身的衣襟里。

      而此时的谢允恭,本就失血过多,伤势危重,方才忍痛写字,被折腾许久,早已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尽数抽离,靠着石壁的身躯微微一晃,就要再次栽倒昏迷。

      赵静徽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放平躺好。

      随后她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止血散,细细撒在他被咬破的食指伤口上,又撕下一小块裹伤口的麻布,将他的指尖包扎好,系上小结。

      包扎妥当,她坐在他身侧的枯叶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开口:“你也别怪我,这年头,活下去太难。我们南人生来就是最低等的蝼蚁,赋税最重,规矩最严,性命最贱。你们汉儿,虽说也受打压,却终究比南人高一等,可说到底,咱们都是汉人,任人宰割。我救你,是互相帮扶,我赌你有能力还债,你赌我敢冒险藏你。”

      她歪着头,语重心长:“你今日若是遇上的是蒙古人或色目人,别说救你,他们定然直接一刀结果你,领功请赏。你遇上我,算是捡到宝了,你该感恩。”

      说完,她又压不住满心的好奇,接连追问:“对了,你身形这么高大,一看就是北地长大的。还有你这一身吓人的腱子肉,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你可婚配,有孩子没?”

      “家里是做何事的?”

      “父母可还健在?”

      她絮絮叨叨,问东问西,细碎的声音绕在安静的山洞里,叽叽喳喳。

      谢允恭闭着眼,靠在石壁上,本就头晕体虚,被她不停念叨,只觉得耳边聒噪不休,眉宇间染上烦躁:“闭嘴。”

      赵静徽立马识趣地闭上嘴,不再碎碎念。

      她站起身,刚打算整理东西下山,洞口忽然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声响。

      抬眼望去,方才还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山间落起了雨。

      雨点穿过藤蔓枝叶,滴滴答答落在洞口地面,打湿了外围的枯叶泥土,雨声细密温柔,将整座山林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雨势不大,却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下山山路湿滑难行,雨天赶路极易摔跤!

      赵静徽思索片刻,重新坐回洞内枯叶上,打算等雨停再走。

      山洞里安安静静,只剩外头潺潺雨声,还有身侧男人平稳微弱的呼吸。

      她百无聊赖,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谢允恭的脸上。

      他脸上依旧残留着不少血污污渍,遮挡了原本的样貌,让人看不清眉眼。

      好奇心彻底压不住了,她索性撕下一小块干净麻布,从皮质水袋里倒出一点清水,将麻布打湿。

      随后她借着洞内的天光,一点点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额间、眉眼、鼻梁、下颌,全擦拭干净。

      随着脏污擦去,一张极为出尘惊艳的面容,展露在她眼前。

      眉眼精致,鼻梁高挺笔直,五官立体无瑕,兼具北地男儿的英挺凌厉与清隽俊美。

      哪怕面色苍白失血,依旧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赵静徽看着,微微失神,不自觉鼓起两边的腮帮子,脸颊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心底怦怦轻跳。

      她下意识小声嘟囔:“这也太好看了。我救了你,妥妥的英雄救美,我是英雄,你是美人,啧啧啧。”

      话音落下,她又连忙甩了甩脑袋,强行压下心底的异样,暗自告诫自己:“不行不行,瞎想什么呢。这人来路不明,说不定就是朝廷严查的反贼,风险极大。空长一张好看的脸有什么用?”

      她望着洞外绵绵秋雨,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露出一丝茫然,自言自语:“你们造反,是想复宋,还是建立新朝?南宋灭亡快六十年,我听有老翁还在怀念。可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世道,不知道是南宋真好,还是无论谁坐江山,百姓都一样?”

      雨声簌簌,细碎的话轻轻飘散在安静的山洞里。

      靠在石壁上的谢允恭意识朦胧,恍惚间隐约听到身侧的少年软软的碎碎念,听清了南宋、百姓、蝼蚁寥寥数语。

      他心底微动,烦躁悄然散了几分。

      疲惫与失血的眩晕再次席来,不等细思,沉重的困意彻底吞没意识,在淅沥的雨声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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