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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遗嘱 顾衍之立遗 ...
顾衍之沈渡叫到了办公室。
那天京州下着入秋以来第一场雨,雨势不大,但很密,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整座城市都被一层灰蒙蒙的水雾罩着。沈渡接到秘书的电话时正在法务部整理供应链合规数据库的更新数据,陈曦刚发来新一轮供应商自动评估的初步结果。秘书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只说顾总请她三点钟去一趟四十六层办公室,没有说原因。她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拆掉校徽的白衬衫,领口遮住了锁骨上那道疤的大部分。走出法务部门口时,方瑜正在咖啡机旁边等着她的美式萃取完,两人对视了一眼,方瑜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四十六层的走廊比她上次来时更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前台助理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已经暗了,桌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红茶。沈渡走到顾衍之办公室门口,门半敞着,里面的百叶窗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被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落在办公桌和地毯上。顾衍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那支他用了很多年的黑色钢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人比几个月前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冷静、锐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沈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办公桌上放着一只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杯沿内侧有一圈很淡的茶渍。他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翻开面前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供应链重组的事,方瑜的报告我看过了。你做得不错。钟诚的案子从经侦取证到法庭审理,每一步都在你的合规报告里有据可查。”
沈渡没有接话。她知道顾衍之叫她上来不是为了表扬她——他从来不做只为了表扬人的事。他做每一件事都至少有两层目的,表扬只是最表面的那一层。
“刘炳坤做供应链总监是合适的人选。他在钟诚手下压了好几年,每一份他签过‘已阅待核’的会议纪要都保留了原件,没有一份丢失。”顾衍之把面前那份供应链重组最终报告翻开到刘炳坤的任命页,在签名栏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知道怎么在压力下保留底线。这种人不多。”
沈渡说刘炳坤的弃权票会议纪要后来在经侦调查中起到了关键作用——那行“已阅待核”在法庭上被公诉人作为钟诚长期绕过采购合规流程的旁证之一出示。如果他当年被钟诚压垮了,所有这些会议纪要都会被销毁。
顾衍之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把报告合上,放在右手边,然后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不是报告,是一份对折的牛皮纸封面文件,封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几行打印的宋体加粗字,居中排列。沈渡看到封面上印着“遗嘱”两个字。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但心跳在胸腔里清晰地跳了一拍——不是惊讶,是确认。她早就在等这一刻了。从她第一次在法务部档案室里翻到宏泰第一份框架合同时就在等,从她在得月楼饭局上对着钟诚说出“沈见微”三个字时就在等,从她坐在法庭旁听席上看着母亲被代签的名字被投到投影幕布上时就在等。等她的父亲承认她的存在——不是用语言,是用一份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供应链的事。这份遗嘱由董事会办公室封存了很长时间。我签它的时候身体还没这么差,但那时候就知道,早晚要交给你。”
他把遗嘱推到她面前。沈渡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窗外雨打在落地窗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滴都像在敲同一个音符。她想起多年前也是下雨天,陈国良蹲在沈见微坟前用打火机反复点火,纸钱被风吹灭了,他又点,又灭了,最后他用身体挡着风把第一张纸钱点着了。她妈到死都不知道那个男人给过她女儿什么东西——不是钱,不是名分,是一行写在遗嘱里的名字。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背后的落地窗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光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能说完接下来的话。
“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盛恒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京州、苏城几处房产,以及我名下所有的投资收益。我已经签字了,律师见证过了,董事会办公室有备案。不管我什么时候走,这份遗嘱都有效。”
他停了一下,咳嗽了一声——很短,像是压住了,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用手帕捂住嘴,咳完之后把手帕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慢,每一个折叠都压在同一个折痕上。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我还有一个条件是留给顾铭的。他在波士顿的工作很稳定,不用回来接任何位置。我留给他的是一份信托基金和一套剑桥那边的公寓。他不需要回盛恒。这个位置不适合他——他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对着跟他舅舅一样的那些面孔做同样的选择题。他做得对,选择了不回来。”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读了很久——不是愧疚,不是弥补,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柔软,是一种更冷的、更接近于棋手在终局时把最后一颗棋子推到正确位置的笃定。他说过他不是在补偿她,他是在选最合适的人。现在他把这句话兑现了,用一份由律师见证过的遗嘱和一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股权数字。顾衍之把她叫到这里,不是为了弥补,不是为了道歉,不是为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扮演一个慈父的角色。他只是做了一辈子他最擅长做的事:在正确的时间,把正确的东西,交给正确的人。而这一次,他认为正确的人是她。
“您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个决定的?”
“从你第一次走进这栋大厦。”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我看了你在面试时的评估表。你回答林楠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措辞都是精确计算过的——你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实习生,我能做到,但我不会做得太过。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是来盛恒找工作的,你是来讨债的。”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式的铁皮文件盒,盒盖半开着,里面摞着几份泛黄的文件和旧照片。她之前从顾铭口中听说过的那个铁皮盒现在就在她面前,和她父亲那张越来越消瘦的脸隔着一道桌沿并排放在同一个平面上。他取出一份复印的旧档案放在桌上,档案的纸质已经泛黄,上面列着沈见微当年在打字店打工时经手过的合同编号和日期。那是他从沿河路城建档案共享协议里单独留存的一份副本——沿河路9号打字店的外包打字服务记录,每一份合同后面都标注了沈见微的名字和打字费金额。
“你妈当年在打字店里打的最后一份合同就是宏泰精密与盛恒的第一份采购协议。她一字一句打在蜡纸上时,这份协议还是两份互相无关的草稿,等她打完,它就有了法律效力。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档案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合同附页上只写了打字店的地址。我也是后来查旧档案时才找出这页附件。沿河路9号。”
他把档案复印件往前推了半寸,手指在“沿河路9号”这几个字上轻轻压了一下。沈渡低头看着那行地址——她妈打了无数份合同,每一份都签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只是地址。宏泰精密与盛恒的第一份采购协议、外协加工点的试产排班表、沿河路消防备案通知单——所有这些文件她都没有签名,只在合同附页上写了打字店的地址。她把这份复印件慢慢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你签这份遗嘱,不是为了补偿我。你是在做你的最后一笔交易——把股权交给你认为最适合继承的人,同时把信托基金留给你认为需要被保护的人。顾铭需要被保护,我不需要。”
顾衍之没有否认。
“你刚才说宏泰精密与盛恒的第一份合同是我妈在打字店打的。你知道她是在加班,沈渡在隔断房里等妈妈回来,外婆在灶台上温着红糖水,她打字的时候,沿河路12号门口那根消防栓还是标准管径。这份合同具有法律效力之后不到两年,那根消防栓被你小舅子换了细管,他让她在一张冒充停电通知的施工单上签了字。你把沿河路9号从城建档案共享协议里找了出来,把它复印了,放在你的铁皮盒里保存了这么久,但你没有把它附在宏泰第一份合同的正本上——它被归类在你的私人文件里,不属于公司档案。你知道这一切——从火灾发生到现在,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承认过。今天你把我叫到这里,给了我遗嘱,终于肯说从第一天就知道我妈是谁。但你没有说对不起。你只是把她的地址写在附件页上,把她的女儿写进遗嘱里。”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杯口缺瓷的地方碰在嘴唇上,凉丝丝的,触感粗粝。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而稳的闷响。“我接受这份遗嘱。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父亲,是因为这是你欠她的。以后在资产清单的备注栏里,沿河路9号和沿河路12号将被归档在同一个编号下的财产转移登记文件里,附页上会有她打字店地址的复印件。那个备注栏以前是空白的。”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雨还在下,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送来的空气在轻微嗡鸣。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能听到自己腕上手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提过你妈的名字,是因为我不配提。不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是因为你是你。你不需要任何人替你说对不起——你从小到大,没有听过任何人替你说过对不起,但你做到了所有需要道歉的人应该做到的事。我说对不起没有意义。我能做的只有签字。”
他慢慢把手伸进风衣内侧口袋,摸出一个极小的东西放在遗嘱旁边的桌面上——是一颗衬衫扣子,白色,四孔,缝线呈“X”形,线尾被牙齿咬断,断口平整但线头松散,看得出来缝的时候力气用得很大。和陈国良缝扣子的手法完全一样:双线,死结,用牙咬断,缝完再拉一遍确认不会掉。她认得这颗扣子。她妈把皮箱给陈国良那天,箱子里除了信、存折、出生证明和照片之外,还放了一颗没缝完的扣子。现在它被顾衍之放在遗嘱旁边。钟琬第一次去打字店之前,他单独找到了那个皮箱,把扣子从箱子最底层摸走了。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查到那颗扣子对应的那件白衬衫和这件衬衫的拥有者——这件衬衫属于陈国良,扣子是沈见微替陈国良缝的。他把这颗扣子保存了很久,一直没有交给任何人。
沈渡把茶杯从桌上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茶。茶味已经全无,只有水的凉意和杯口缺瓷边缘的那点铁锈味——那种熟悉的、微微发涩的铁的气息,和多年前她在医院第一次握紧这只杯子时闻到的一模一样。她站起来,把遗嘱和那颗扣子分别收进背包外侧的两个不同口袋里——遗嘱在左,扣子在右,中间隔着一层布料。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出去。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我每次翻到沿河路9号这行地址,都会在这颗扣子旁边多加一页备注。不是替你加的,是替我妈加的。她以前缝扣子时每次都叫我爸把衬衫脱下来检查一遍,说扣子缝死一点,不会掉。今天这颗扣子没有掉。”
她走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走廊另一头,她碰到了方瑜。方瑜刚从审计部回来,手里拿着那份刚被董事会办公室扫描留存的遗嘱副本。她说琳姐今天上午在整理最后一批宏泰关联档案时,发现了一份夹在钟诚旧办公室抽屉底层的文件袋——里面是钟诚在入职盛恒时填写的员工信息登记表复印件,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白,但在空白处有一行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痕迹。琳姐在侧光下辨认了很久,隐约可见是沿河路9号的地址。这个地址和顾总铁皮盒里那份城建共享协议的附件一模一样,和沈见微打的每份合同附页上的打字店地址也一模一样。她说这份登记表现在放在法务部档案室那格锁着方国华旧名片和沿河路旧门牌照片的抽屉里,抽屉标签写着:已弃用公章/历史痕迹/不予销毁。
“他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提过沿河路9号。但他把那个地址写在员工登记表上,又擦掉了。”沈渡和方瑜并排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还是不大,但很密,整座城市都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的屋顶灯在雾里闪着暗红色的光。方瑜说她父亲当年去宏泰门口拍消防栓那天,也在自己那份早已过期的员工体检表背面写过同样的地址——沿河路9号,字迹很淡,但铅笔压下去的凹痕还留在纸面上。他们都是把地址写在不该写的地方,然后又试图擦掉,最后擦不干净的痕迹被琳姐归入了同一格抽屉。沈渡把茶杯的盖子拧开又拧紧,两个人的身影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和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叠在一起,像两张被放在同一份档案里的半透明草稿纸。
傍晚,沈渡走出盛恒大厦,沿着金桐西巷往地铁站走。修鞋铺的卷帘门已经完全拉下来了,面馆门口最后几张桌子也收了,老板正在拖地,看到她走过,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极长。她站在路灯下,从背包外侧口袋里摸出那颗扣子,在手里轻轻地翻了一面。四孔的,白色,缝线交叉成“X”形,线尾被牙齿咬断,断口平整,用力很猛。和她养父缝过的每一件校服上的针脚一样——每一针双线,拉到头,再用牙咬断线尾,缝完之后还会用手指来回扯几下确认不会松。她妈给陈国良缝这颗扣子的那天傍晚,把皮箱交给陈国良,把搪瓷缸忘在打字机旁边,又在照相馆里穿着碎花裙子拍了一张没有笑完的照片。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东西,只在箱子里放了两件属于别人的东西——一件是给女儿的存折,一件是给良哥的扣子。
她把扣子握在手心里。然后她忽然想到钟琬。
这个男人是钟琬的丈夫。她们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顾衍之把沿河路9号的地址写进城建共享协议附件,却从来没在正式文件上写过沈见微的名字。他把沈见微缝的扣子锁在铁皮盒里,却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他用一辈子做了一个沉默的选择——沉默地知道一切,沉默地不做任何事。而钟琬是那个替他沉默的人。她在所有公开场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用法律文件替他说话,用她的专业能力替他扫清每一次扩张的合规障碍。她替他沉默了好多年。
沈渡的胃痉挛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是在想顾衍之,还是在想钟琬。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嫉妒——不是嫉妒顾衍之拥有钟琬,是嫉妒他们之间那种她永远无法介入的共生关系。他们共同经营了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共同建立了一个帝国,共同沉默了几十年。而她,作为这段婚姻之外的人,作为这个帝国之外的人,永远只能站在门外看。
她路过钟琬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门突然开了。
钟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凉掉的普洱。她的珍珠耳环已经摘了,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但眼睛下面有极淡的青灰色——不是哭过,是连续几个晚上没有睡好。她看到沈渡站在门口,没有惊讶,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你在门口站了这么久,是打算敲门,还是打算站到天亮?”
沈渡没有回答。她看着钟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冷静,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个女人在得知丈夫把全部遗产留给私生女之后,在深夜独自坐了许久之后,在看到那个私生女站在自己门口时,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在眼眶里凝成的一层极薄的、随时会碎的光。
“你拿到遗嘱了。”钟琬说。
“拿到了。”
“百分之三十五。京州、苏城的房产。全部投资收益。”钟琬的语气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攥得发白。“他什么都没有留给顾铭——除了信托和一套公寓。他以为用钱就能让顾铭原谅他。原谅他一辈子的沉默。”
“你在乎的不是遗产。”沈渡说,“你在乎的是他从来没有问过顾铭想要什么。”
“你闭嘴。”钟琬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不是失控,是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提顾铭?你利用他的时候想过他是你弟弟吗?你把他当刀使的时候想过他是无辜的吗?你设计让他看到那份合同——你明知道他会崩溃,你还是做了。”
沈渡没有反驳。因为钟琬说的是真的。她利用顾铭的时候就知道他是无辜的。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做了。为了复仇,她牺牲了所有能牺牲的人——包括她自己。
“我利用了他。我欠他的。但我不欠你。”
钟琬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转过身来面对沈渡。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距离很近——近到沈渡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栀子花香比平时更淡,像是今天的心情。
“你不欠我?你把我弟弟送进监狱,把我的名字放进审计报告附件,把我丈夫的遗嘱变成了你复仇的最后一步——然后你站在我门口,说你不欠我?”
“你弟弟自作自受。你的保险变更清单是你自己签的字。你丈夫的遗嘱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没有逼任何一个人做任何一件事。我只是把你们每个人做过的事都放在了同一张时间轴上。”
钟琬盯着她的眼睛。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更让沈渡不安的东西。像是确认。确认沈渡说的是对的。确认她无法反驳。确认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女人,比她更冷,比她更狠,比她更不会放过自己——也比她更不需要任何人。
“你果然是他的女儿。”钟琬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也从来不说对不起。他也从来只做他认为对的事。你和他一样——都会用沉默当武器。”
沈渡听到“沉默”两个字时,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她在得月楼饭局上用过钟琬式的伪装——那种伪装的核心就是沉默。她学习了钟琬的沉默,用它来对付钟诚,现在又用它来对付钟琬本人。钟琬当然认得出来——因为那是她自己的武器。
“我学的。”沈渡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哑。“学的是谁,你应该很清楚。”
钟琬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刺中之后再也撑不住的笑。那笑声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
“你学我端茶杯,学我走路,学我的沉默——你到底是想成为我,还是想取代我?”
“都不是。”沈渡说。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更哑——因为她在撒谎。她不只是想成为钟琬,不只是想取代钟琬。她想站在钟琬能随时看到她的地方。她想让钟琬在看审计报告时,翻到她做的那份对比表,手指停在那一行数据上——就像她第一次在部门例会上看到钟琬翻到她做的表时那样。她说不清楚这是复仇的执念还是别的什么,但这句话就在她喉咙里,压在声带下方,被理智死死按住,差一点点就从“都不是”的尾音里漏出来。
钟琬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她的背挺得很直,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被沈渡刚才说的那三个字“我学的”刺中了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伤口。她用了半辈子替顾衍之沉默,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沈见微的女儿、顾衍之的女儿——把她的沉默学去当成了武器。她应该愤怒,应该讽刺,应该把门关上。但她没有。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渡的眼睛。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沈渡的锁骨上方。那个位置,衣领遮住了一半的疤,她之前在会议室里碰过一次。那一次她的拇指沿着疤痕的边缘轻轻划过,从肩窝到锁骨中段,感觉到沈渡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轻颤了一下。她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指尖在疤上又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道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频率。
这一次她没有划。她只是把指尖轻轻按在那道疤的位置上——隔着衬衫的布料,但沈渡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
“你学我的伪装,学我的沉默,学我端茶杯——你有没有学到我为什么不敢在任何公开场合说一句话?”钟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一旦开口,我会说出他的名字。不是顾衍之——是你妈的。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主动提过沈见微这个名字。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念。是愧疚?是嫉妒?还是两者都有?你在法庭上把她的名字念得很清楚,音节停顿一致。我做不到。我连提起她的名字都会觉得喉咙里有个字出不来。”
沈渡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她的锁骨在钟琬的指尖下发烫。不是疼。是被钟琬碰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会议室里,钟琬的拇指从肩窝划到锁骨中段;第二次就是现在,在深夜的走廊里,在钟琬说出“我连提起她的名字都会觉得喉咙里有个字出不来”之后。两次都是钟琬主动碰她。两次她都没有躲开。
“我恨你。”沈渡说。她的声音在发抖,是被压在喉咙里太久了终于从裂缝里漏出来。“我恨你当年走进那家打字店。我恨你用处理废弃文件的语调跟她说话。我恨你把你弟弟的账也算在自己头上,让我不知道该恨谁。我恨你让我总第一个想起的是你的。我恨你每次翻到我做的对比表时手指都会停一下——你知道我在观察你吗?你知道我把你端茶杯的动作、你喝什么茶、你身上的味道都记在笔记本里吗?我恨你让我不知道该把你当成敌人还是——”
她没有说完。她把最后一个字吞回去了。因为那个字一旦说出口,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保护膜就破了。她不能说。她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承认,她观察了她好几年,记下了她的每一个细节——不是战术分析,是因为她移不开目光。
钟琬的手指在她锁骨上轻轻停了一下。不是划,是停。像是在确认那道疤的温度——凉的还是烫的。然后她收回手,把那只手轻轻蜷进掌心。
“你应该恨我。你恨我的每一件事我都认。你不该把我当成别的。”她退后一步,重新把那道门槛放回两个人之间。“你既然学我,那我把最后一件事也告诉你。我从来不是因为不爱才沉默的。是因为爱这个词,在我嫁进顾家之后,就变成了奢侈品。”
她转过身,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沈渡站在原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微弱的绿光。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慢到和平时一样的频率。然后她把被钟琬碰过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按在自己锁骨上——隔着衬衫的布料,那个位置还是烫的。她把手指蜷进掌心,像钟琬刚才做的那样。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走进电梯,按下十八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红,是被某种压在喉咙里太久的东西终于涌上来之后留下的一点痕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对自己说:她说爱是奢侈品。她说的不是恨。她说的是爱。
钟琬亲手把盛恒交出去,却把那句“爱是奢侈品”留给了沈渡。她指尖触碰的不仅是那道疤,是沈渡用四年时间织成的一张网——网住了盛恒,也网住了她自己。沈渡赢了权柄,却输给了钟琬一句“我连提起她的名字都会觉得喉咙里有个字出不来”。现在,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复仇,而是那道被反复触碰、却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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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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