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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岁暮冬深, ...

  •   岁暮冬深,地冷天寒,风霜吹破头【1】。此时光景,正是:子厚潇湘【2】、退之蓝关【3】、子美奉先【4】。

      长街尽处,只两个更夫包着厚帻裹着短衣行走,乱世初定,寒风如刀,萧索依旧。

      “腊月初一怎就这般冷,刚才一阵风真真要吹到骨头缝里,今夜恐怕要落雪喽”,提锣的更夫敲了两声,边哈气边哆嗦着。

      “可不是嘛,六宝兄弟,你说这十九年怎么这般年成?春夏尽下些豪雨,冬天又来得这样早,还不知道三九天该怎么熬”,说话的这位是敲梆子的刘二。

      “刘二哥,你又不是不晓得,说是当今圣上夺其侄子之位,惹得上天不快呢。”

      “六宝儿,我们还是少说些,谁当皇帝不是当,与我们这些小民有什么相干,咱们转到长宝街了,便去章华楼讨碗热汤喝喝,这鬼天气……”

      章华楼西北角的门房还是那个叫老黄的老熟识,见更夫前来,笑道:“二位今日果真是好运气,恰逢溯月姑娘梳笼,楼里备着不少香汤瓜果,且等我去内间端来”。

      “如此便多谢黄爷”,六宝边道谢边谦让着,“有碗热汤便极好,不敢再麻烦多的”。

      老黄轻轻笑着转身从小房里端来两碗热汤,一盘瓜子,一盘油炸的甜果子,又合上门,对二人说道:“你们不必推辞,今日少说也能有这个数”,边说边伸出两根手指。

      “竟有二百两”,刘二颇为震惊,洒出些热汤落在手上,又赶紧伸舌头舔干净。

      老黄又神秘地伸出两根手指头笑道:“这二呀,不是贰佰两,而是贰仟两”。

      贰仟两?
      要说今年正月底,宜南县修了二十里龙脑嘴的堤坝也不过费上壹仟柒佰捌拾伍两纹银,那还是每家每户收过捐银后才凑满的。

      六宝摇摇头,与刘二皆都接不上话。

      且说这老黄送走他二人,又继续待在北边这处小门房里打着盹,鼾声浅梦里,倒听见那楼内喧笑。

      明光煌煌,管乐悠悠,一派热闹景象,眼见脂香粉媚醉温柔,桃腮纤凝融春情,芙蓉花烛飞彩云,银蜡鄂被【5】梦神女。

      老黄也未能料到,溯月此日的缠头费不是贰仟两,而是伍仟两。

      坊间有溯月者,众人称其清丽如雪意态风流,且能歌善诗熟奏琴筝,这名头一出,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

      出这伍仟两的也不知是谁人,自称姓林,从北都来,有些样貌风采。但本县本府,姓林的且有身份地位和钱财的,也只有陆宁府的林府台。

      是故这楼里的老鸨张妈妈见着那伍仟两的宝钞,也不犹豫,直接应许了他。

      再说,国法有律条,伪造宝钞者斩,姓林的那小子有几个脑袋?

      伍仟两与姓林这两项,足以冲昏鸨母的头脑,急急吩咐一个叫陈平的小倌领着林公子去往溯月所在的茗泉居。

      堂内其他人面对如此巨款只得望洋兴叹,便只能遥想着林公子入港的欢愉,又搂抱着其他女子调笑取乐。

      且说这位林公子撇下两个小厮盯守住前边,由陈平领着行过两处回廊,在竹影掩映中登上一处二层小楼,这陈平将氅衣递给林公子低头便走,哪好扰贵人雅兴?

      推门而入,房内并无丫鬟身影,他只得自行关好门,将氅衣挂在镶着玉的竹桁上,忽听得帘帐后传来一声,“来者何人?”

      这声音既不柔媚,也不婉转。

      “在下北都林致和”。

      帘后又发话道:“我不曾听闻公子名声,还请公子上前来”。

      林致和上前撩开帘帐,方见榻上正坐之人,身着轻裳罗衣,却未梳妆涂脂,亦无簪环佩挂,也未穿耳,容貌清俊,一时难辨男女。

      榻上之人微微抬头,双眼恍若月下清泉泠泠,又似梅上冰雪幽幽。这眼神毫无红尘浊气,想来榻上之人是女子。

      两相对望,气氛一时胶着,他二人并无旖旎情思,只是话头未开,有些沉默,林致和轻咳一声:“溯月姑娘何在?”

      听她正色道:“公子既知道我不是溯月,便可速速归去,莫要流连烟花之地。不知公子找溯月有何贵干?”

      林致和此来,本是为着查封章华楼而来,但兵卫尚在路途,只能叫两个亲信小厮先盯着,他么,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没答她是何贵干,却问:“敢问姑娘贵表尊名?”

      “姓沈名若朴,并无表字”,姓名而已,她有什么不能回答的,需知她行得正坐得端。

      林致和听她毫不遮掩,心里却揣度起来——女子怎会取个道名?可见她是骗我。

      他便装作寻欢的少年人,戏谑道:“宝钞伍仟两,楼里张妈妈已验过。我一见姑娘,便心生欢喜,若能与姑娘结个伴侣儿,人生奔忙,我也不枉白来一遭”。

      此人说话轻佻,若朴轻嗤道:“公子此言差矣,既是伴侣,必得交心,既是交心,怎能用银钱来换?更何况公子寻欢于烟柳之地,实是于德有亏。我们不过见了这一面,你便自荐枕席,纵然是伍仟两黄金在此,我也不敢消受公子多情。”

      听她义正辞严,他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欢场客,只得回道:“沈姑娘此言有理,是我一时孟浪,还望沈姑娘见谅”。

      眼前这人一会多情,却又忽转端方,但若朴也不甚在意,故友曾告诉她,男子心总是易变,眼前人也不过千万男子中顶普通的那个,只回他:“知道了”。

      话毕,二人又陷入沉默,屋内仅一床一小几一竹桁,几上已置着茶炉,炉火正旺,仅闻茶水沸腾之声。

      最终还是若朴打破沉默,挪到床头处,对林致和道:“这屋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坐,你过来罢”,说着便指了指挨着小几的床尾。

      林致和坐定便拿起茶壶,却听若朴悠悠开口:“劝公子别喝,烟柳之地的茶水小食,都有催情的效用”,若朴将那茶壶放远,“即便你需要,此刻也不合适饮用”。

      “多谢姑娘告知,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忌讳”。

      诚恳的道谢抵消此前的不快,若朴也欲取其信任,毕竟她缺件棉衣,如何能披这单薄裙衫受北风肆虐?便问他:“你渴了?我葫芦里有水,尚未饮。”

      “多谢,我不渴,只是你我二人就这样坐着,既不说话,也无动作,我便觉着有些半尴不尬。”

      “原是这样,我此前也说过,若公子无事,即刻便可速速归去。你说的那伍仟两的宝钞,我并没拿到,也不能还你。不过你我二人可以立个字据,载明今夜事,证明你不过在此闲坐,日后便凭此据找那张妈妈将伍仟两讨回来。”

      “姑娘坦荡如此,我有何不应?只是此间无有纸笔,亦无印泥,要如何写?”

      笔她有,墨条也有,只是纸在布袄夹层中,她没穿来,不过她身上还有个旧纸片,也可拿来一用。

      “我来说,林公子写在这纸的背面就好。”

      林致和写罢,若朴从桌上的妆奁中随意取了份胭脂,“就用这胭脂权做印泥。”

      字据收好,林致和又问:“沈姑娘又为何在此?溯月姑娘可是有事?若是有难言之隐,在下可相助一二。”

      林致和看向那双眼睛,他愿意信她。

      “我来此的原因,恐怕你不必知道。但现在确实需要林公子襄助一二。”

      林致和还来不及询问,便被若朴一把拖上床,“有人来此,还请林公子速速脱衣,与我瞒过外面这些人。若是教他们发现你非欢客,我非溯月,恐难脱身。”

      话未说完,拍门声陡起。

      门外之人高声道:“林公子,有个客喝醉酒,闹着非要见溯月姑娘,现下已带着家仆往此处来。”

      林致和与若朴对视一眼,一把扯下裙带,将外衫与裙带扔向帘外,又将帘帐拉满以遮住床榻。

      事已至此,二人也不得不假意温言,佯装入港。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朴对他说声得罪,便扯下林致和的腰带朝外一扔,又立马扯落外袍藏于身后,将他推向床里面。

      门外人声正喧嚷,忽听得有人破门而入,林致和高声说道:“夜闯闺房是为不礼,何处莽汉,速速离去。”

      这进来的也不知是谁,狞声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跟你爷爷讲起礼义廉耻。你二人无媒无聘媾和于此,你说说这是什么礼?”

      “嗯~公子可得疼疼奴啊”,还未等林致和开口,若朴便捏着嗓子发出了声音,他望向她眼中烛光火影,只觉心乱,忙拿手去遮。

      众人见此,只以为是二人正欢好意浓,忙推搡着那醉客往外去。

      经过这番闹剧,若朴抢先开口:“林公子可否回避一下,让我先行穿好衣服?”

      林致和答:“我在床里,沈姑娘在外,自是沈姑娘先。”

      说完便听得若朴下床声音,林致和不敢侧目,肩头还有她掌心的温度,心跳如擂鼓,忽略了时间上的不寻常。

      约莫半炷香,她还没任何动静,林致和顾不得许多,急忙去屏风后寻找,见女子裙衫正垂在屏风上,不见半点人影。

      北向窗户已然大开,一阵冷风劲吹,林致和方意识到自己此时仅着内衫,心下既恼又羞,那外袍是被她扯下的,想必已被她穿在身上。

      转念一想,又觉可笑,他竟因为一时的情动被她轻易糊弄了去。只恨这屋里并无男子衣衫,难道让他穿轻罗绿裙?

      再去寻那立下的字据,早就被她夹带走,哪里还有影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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