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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春寒     洛 ...

  •   洛书礼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注意到沈屿,是大一开学第二周。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的学生,拎着学校发的蓝色塑料盆,里面装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站在公共浴室门口发呆。他不太习惯这种需要跟陌生人共处一室的洗澡方式,正犹豫着要不要等晚一点人少了再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不是也在等里面的人少?”
      洛书礼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生,手里也端着个塑料盆,正眯着眼睛往里看。那人的睫毛很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笑。
      “呃,对。”洛书礼有点尴尬,“我不太习惯这种。”
      “我也是。”男生转过头来看他,笑了,“要不咱俩一块儿等?”
      那是洛书礼和沈屿的第一次对话。普通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戏剧性。但后来的很多个夜晚,洛书礼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个场景。他想,如果那天他去的不是那个浴室,或者晚去了十分钟,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们后来的熟络,说起来也顺理成章。两个人都是化学系的,同一级,宿舍楼也只隔了一层。第一次在浴室门口聊了几句,发现彼此都很对胃口——都不是那种话多到聒噪的人,但也不是沉默寡言到让人尴尬的类型。聊天的时候能接住对方的话,不聊的时候安静待着也不觉得别扭。
      这样的默契,在大学里很难得。
      洛书礼不是一个善于交朋友的人。他从小习惯了独来独往,父母在外地打工,他跟着奶奶长大,很多事情都自己扛。到了大学,周围的同学大多来自城市,聊天的时候提起什么牌子、什么综艺、什么网红店,他都是一脸茫然。不是不想融入,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沈屿不一样。沈屿也是小城市来的,家里条件也不怎么样,考上这所985全靠自己拼命。他们之间有某种天然的同类感,不需要解释什么,就能理解对方骨子里的那种局促和小心翼翼。
      大一还没过完,两个人就成了固定搭子。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占座。周末的时候偶尔出去吃顿好的,分摊下来一个人也就几十块钱,但那已经是他们能负担的最大的奢侈。
      洛书礼记得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小吃街吃了一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然后沿着操场散步。深秋的风有点凉,沈屿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路的样子像只企鹅。洛书礼看着他的侧脸,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愣住了,停下来,站在跑道边上。
      沈屿走出去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来,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怎么了?”
      “没事。”洛书礼加快脚步跟上去,“鞋带松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脏还在不争气地跳。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喜欢沈屿。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跟他牵手、想拥抱、想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的那种喜欢。
      洛书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
      完了。
      大一下学期,他们开始一起上晚自习。
      说是晚自习,其实更多时候是在聊天。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一堆课本和笔记。学累了就小声说几句话,有时候聊到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才会收拾东西离开。
      那些聊天的内容,洛书礼后来都记得。沈屿说他小时候在镇上长大,夏天的晚上会在院子里铺凉席,躺在上面看星星,蚊子咬得满腿是包也不愿意进屋。他说他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一箱牛奶。他说他不喜欢吃煮鸡蛋,但是他妈说吃鸡蛋补脑,他就硬着头皮吃,后来考上了重点高中,他妈逢人就说都是鸡蛋的功劳。
      沈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洛书礼注意到,他说起家里的事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这些回忆对他来说是珍贵的,只是他不习惯把它们摊开给人看。
      洛书礼懂那种感觉。所以他不追问,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我也是”。
      这种默契,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管用。
      后来他们开始一起吃饭。早饭、午饭、晚饭,几乎顿顿都在一起。洛书礼知道沈屿不吃蒜,沈屿知道洛书礼不吃姜。他们会在食堂里互相挑对方碗里的蒜和姜,然后被对方骂一句“你自己没有吗”,但下次还是会继续挑。
      沈屿打篮球的时候,洛书礼会去看。他其实对篮球没什么兴趣,但他喜欢看沈屿在球场上的样子。沈屿个子不算高,但很灵活,运球的时候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每次进球,他会下意识地往场边看一眼,看到洛书礼在,就会朝他笑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洛书礼每次都心跳加速。
      大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洛书礼从图书馆出来,发现沈屿站在门口等他。沈屿没戴手套,手插在口袋里,鼻尖冻得通红。看到洛书礼出来,他咧开嘴笑了笑,呼出一团白气:“走吧,吃饭去。”
      洛书礼跟在他后面走,一路上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他想伸手去拉沈屿的袖子,想说一句“谢谢你等我”,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快走几步,跟沈屿并肩走在雪地里。
      食堂里暖气开得很足,吃完饭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沈屿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说了句:“予安,你有没有觉得,大学的雪比老家的好看?”
      洛书礼站在他旁边,歪着头想了想:“可能因为老家的雪里掺了煤灰。”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从心底里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洛书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是。”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洛书礼肩膀上的雪。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朋友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但洛书礼的心跳还是乱了。他垂下眼,假装在看地上的雪,心跳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完了,我完蛋了。
      暗恋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喜欢一个人,而是喜欢一个人却不能说。
      洛书礼不止一次想过要跟沈屿坦白。在深夜的宿舍里,在被窝里反反复复地演练那些要说的话。有时候他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被拒绝,当不成朋友就算了。有时候他又觉得不行,如果连朋友都当不成了,那他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沈屿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不是那种可以轻易失去的重要。是那种,你愿意放弃很多东西去换的那种重要。
      他宁可一辈子不说,也不想冒失去沈屿的风险。
      所以他说不出口。
      大二下学期,他们一起选了一门专业选修课,每周四下午连着上三节。沈屿总在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趴桌子上睡觉,洛书礼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沈屿醒过来的时候,会把外套还给他,说一句“你傻啊,自己不冷吗”。
      洛书礼确实冷。但他说不冷。
      他还记得有一次,沈屿感冒了,在课上咳嗽得很厉害。洛书礼趁课间去教学楼下面的超市买了一盒感冒药和一瓶温水,回来的时候沈屿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看起来很难受。
      洛书礼把药和水的袋子放在沈屿的桌上,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肘。
      沈屿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看到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给你的。”洛书礼说,“吃了药可能会好一点。”
      沈屿看着他,目光停顿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拿起那盒感冒药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予安。”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啊。”
      洛书礼笑了笑,说:“那你以后对我好一点就行。”
      沈屿没再说什么,拆开药盒,按照说明吃了一次药,然后把剩下的药放进口袋里。那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走在洛书礼旁边,突然伸手弹了一下洛书礼的耳朵,说:“走了,请你喝奶茶。”
      洛书礼捂着耳朵,心跳快到窒息。
      那杯奶茶十五块钱,是沈屿省了一顿饭钱买的。
      洛书礼喝了一路,喝到最后杯底还剩下几颗珍珠,他舍不得扔,拿在手里走到宿舍楼下才倒进嘴里。沈屿在旁边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至于吗”。但洛书礼注意到,沈屿也在笑。
      那年夏天,学校组织去郊区的化学工厂参观,全班坐大巴去。洛书礼和沈屿坐在最后一排,一路上都在聊天。聊到一半的时候,沈屿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
      洛书礼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他。
      车窗外是快速后退的田野和天空,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沈屿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洛书礼低着头,看着沈屿的侧脸,突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错觉,好像这一刻可以永远延续下去,好像他可以一直这样看着沈屿,直到时间的尽头。
      但他知道不会。
      暑假的时候,他们各自回了老家。洛书礼在老家帮奶奶干农活,沈屿去他爸的工地上打零工。两个人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工地上累不累。
      有一天晚上,沈屿突然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夕阳的照片,橘红色的光晕铺满了整个天空,有一道飞机云从中间划过,像是天空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好看吗?”沈屿问。
      洛书礼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他想说,好看,但是没有你好看。
      他没有说。
      大三的课业越来越重,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却一点没少。做实验的时候,他们经常被分到同一组。沈屿做实验很认真,记录数据一丝不苟,但偶尔也会犯一些很蠢的错误,比如把A溶液倒进B溶液里,然后看着试管里变成奇怪颜色的液体,一脸无辜地说“完了”。
      洛书礼每次都会说他两句,然后默默把他的试管洗干净,重新准备试剂。
      同组的女同学有一次开玩笑说:“洛书礼,你对沈屿也太好了吧,像他妈似的。”
      沈屿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洛书礼也跟着笑,但耳朵根悄悄红了。
      他对自己说,很正常,朋友之间就是这样互相照顾的。他只是个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大三两件事,洛书礼记得特别清楚。
      第一件是他们一起去参加了一个学术竞赛,花了整整两个月准备。那两个月里,他们几乎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做到晚上十点多,整栋实验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有一天晚上,沈屿在做实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一支装着样品的试管摔在了地上。样品很珍贵,是花了三天时间才培养出来的,摔了就没了。
      洛书礼看着他蹲在地上捡试管碎片,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手搭在沈屿的肩膀上。
      “没事的,”他说,“我们再做一个。”
      沈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盯着洛书礼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予安,你脾气也太好了。”
      “那是对你。”洛书礼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说得太暧昧了。但沈屿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走吧,重新做。”
      他们重新开始做样品,又多花了三天。那三天里,沈屿几乎不怎么说话,但吃饭的时候会给洛书礼多打一份菜,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会在图书馆门口等他,下雨的时候会多带一把伞。
      洛书礼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二件是他们一起过了一次生日。
      沈屿的生日在十一月,那天正好是周六。洛书礼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了,他在学校旁边的蛋糕店订了一个六寸的小蛋糕,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蛋糕上写着“沈屿生日快乐”,字体是粉红色的,有点幼稚,但他觉得沈屿应该会喜欢。
      周六那天早上,他给沈屿发了条消息:“中午来我宿舍一下。”
      沈屿回了个问号,但还是来了。
      洛书礼的室友都回家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一大早把宿舍打扫了一遍,把蛋糕放在桌上,还买了一束满天星插在喝完的可乐瓶里。
      沈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蛋糕和花,整个人愣住了。
      “你生日。”洛书礼说,语气尽量随意,“随便买了个蛋糕,别嫌弃。”
      沈屿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蛋糕,很久没有说话。洛书礼有点慌,以为自己做得太过了,刚想开口解释,沈屿突然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个可乐瓶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洛书礼。
      “予安,”他说,声音有一点哑,“除了我妈,没人给我过过生日。”
      洛书礼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拆蛋糕盒,假装在找蜡烛。他把蜡烛插好,点燃,让沈屿许愿。沈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沉默了几秒,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的什么愿?”洛书礼问。
      沈屿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了就不灵了。”
      吃蛋糕的时候,沈屿把奶油抹了一点在洛书礼的脸上。洛书礼想躲没躲开,白花花的奶油糊了半张脸。沈屿笑得直不起腰,洛书礼恼羞成怒,也伸手抹了一点奶油糊在沈屿的脸上。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最后都笑累了,坐在宿舍的地板上,靠着床沿,肩膀挨着肩膀。
      沈屿安静下来,突然转过头,看着洛书礼的脸。
      “予安。”
      “嗯?”
      “你是不是傻?”沈屿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傻?”
      洛书礼转过头,对上沈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疑惑,像是试探,又像是什么更深的东西。洛书礼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嘴唇动了动,差点就要说出那句话。
      但我害怕失去你。
      所以我说不出口。
      “朋友之间嘛。”他听到自己说,声音稳定得不像话,“应该的。”
      沈屿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转回头,看着天花板,轻轻笑了一下。
      “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洛书礼送走沈屿之后,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可乐瓶里那束满天星,发呆了很久。
      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他记得好像跟暗恋有关。但他不知道沈屿知不知道。
      大四来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在眼前了。
      论文、实习、找工作、考研,每个人都忙得像陀螺,转得停不下来。洛书礼决定考研,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学到晚。沈屿也考研,但他们报了不同的学校,洛书礼报的是上海的一所高校,沈屿报的是北京的一所研究所。
      这是他们第一次,目的地不同。
      考研前的那个冬天,他们在一家小店里吃了一顿火锅。店很小,暖气也不太足,但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吃着热腾腾的火锅,倒也不觉得冷。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屿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洛书礼。
      “予安。”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联系吗?”
      洛书礼正在捞锅里的肉片,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当然会。”他说。
      沈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东西,洛书礼看不太懂。
      “那就好。”沈屿说,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
      那天回去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他们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挨着另一个,像是靠在一起。洛书礼看着那两个影子,突然很想伸手去握住沈屿的手。就只是握一下,一下就好。
      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跟沈屿并肩走在雪地上,走得很慢很慢。
      考研结束那天,洛书礼从考场出来,看到沈屿站在教学楼下等他。
      沈屿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洛书礼出来,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脸,朝洛书礼笑了笑。
      “考得怎么样?”沈屿问。
      “还行。”洛书礼说,“你呢?”
      “还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学校后街的大排档吃了一顿烧烤。大排档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嗓门很大,看到他们就笑着说:“又来了?考研考完了?”
      “考完了。”沈屿笑着说。
      “考完了好,考完了好好吃一顿。”老板给他们上了两瓶啤酒,“今天给你们多送两个鸡翅。”
      他们坐在露天的塑料凳子上,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周围是闹哄哄的人声和炒菜的声音。洛书礼拿起一瓶啤酒,用起子撬开瓶盖,递给沈屿。
      沈屿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爽。”
      洛书礼也喝了一口,啤酒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予安。”沈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洛书礼心里一紧,转过头看着沈屿。沈屿正看着面前的烤串,表情被灯泡的光照得不太真实。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什么意思?”洛书礼问。
      沈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洛书礼以为他没听到。然后沈屿慢慢转过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最后他笑了,摇了摇头,拿起一串鸡翅递给洛书礼。
      “没什么,”他说,“吃吧,凉了不好吃。”
      洛书礼接过那串鸡翅,咬了一口,觉得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当时没懂沈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懂了。
      但已经晚了。
      大四下学期,该走的都开始走了。
      考研的结果出来了,两个人都考上了。洛书礼去了上海,沈屿去了北京。两张录取通知书,两个不同的方向,两千公里的距离。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碰了个面,沈屿请的客。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人一杯拿铁,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桌面上都是光斑。
      “什么时候走?”洛书礼问。
      “八月底。”沈屿说,“你呢?”
      “也是八月底。”
      沈屿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咖啡,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笑了笑。
      “那还有几个月。”他说。
      “对。”洛书礼说,“还有几个月。”
      还有几个月。他们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变,可以继续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上自习,一起在操场上散步。可以继续做那些他们已经做了四年的事,就像时间从来没有往前走。
      但洛书礼知道,那些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毕业典礼定在六月末。
      那天阳光很好,热得不行,大家都穿着黑色的学士服,站在操场上排队拍照。洛书礼站在化学系的队伍里,沈屿就站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拍毕业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大家喊“茄子”,所有人都在笑。洛书礼也在笑,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沈屿身上。
      沈屿的笑容很好看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嘴角会往上翘一点,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洛书礼想,我一定要记住这个笑容。
      拍完毕业照之后,大家开始到处找人合影。洛书礼被几个同学拉去拍了几张照片,等他转过头的时候,沈屿正站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人。
      洛书礼走过去。
      “沈屿。”
      沈屿转过头来,笑了。
      “来,拍张合照。”沈屿举起手机,“毕业了,留个念。”
      洛书礼站在沈屿旁边,想了想,把手搭在沈屿的肩膀上。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也把手搭在洛书礼的肩上。
      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学士服,都晒得有点黑,都在笑。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洛书礼想,这张照片,他会留一辈子。
      毕业典礼结束后,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到处都是在搬行李的人,宿舍楼下面停满了车,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
      洛书礼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几个大纸箱堆在宿舍角落里。他明天一早的火车,今晚是他在这个学校里的最后一夜。
      他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屿的消息。
      “在哪儿?”
      “宿舍楼下。”
      “等我。”
      十分钟后,沈屿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他在洛书礼旁边坐下,把一瓶可乐递给他。
      “最后一晚了,喝点好的。”
      洛书礼接过可乐,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很凉,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他们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食堂还亮着灯,图书馆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光。这个校园跟四年前几乎一模一样,但住在里面的人都变了。
      “予安。”沈屿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低很沉。
      “嗯?”
      “你有没有后悔认识我?”
      洛书礼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沈屿。沈屿没有看他,正看着远处操场的灯光,侧脸被光晕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你问这个干什么?”洛书礼说。
      “就是想问。”
      洛书礼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后悔。”
      沈屿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闷热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是什么歌。
      “予安。”沈屿又开口了。
      “嗯。”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洛书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沈屿,沈屿也转过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到所有的表情都无处遁形。
      沈屿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用尽全部的力气说出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洛书礼看到沈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亮晶晶的,像是眼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算了。”沈屿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说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空的可乐罐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还坐在台阶上的洛书礼,伸出手。
      洛书礼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他见过无数次。在图书馆里翻书页的时候,在实验室里拿试管的时候,在篮球场上拍球的时候,在食堂里给他夹菜的时候。他见过这只手做很多事,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如果握住它,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伸出手,握住了。
      沈屿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打篮球留下的。他的手比洛书礼的大一点,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洛书礼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温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沈屿把他拉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沈屿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了里面。
      “予安。”沈屿说。
      “嗯。”
      “保重。”
      洛书礼鼻子一酸,但还是笑了笑。
      “保重。”
      沈屿松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洛书礼站在台阶上,看着沈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四年前浴室门口的相遇,想起雪地里并肩走路的夜晚,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想起生日蛋糕上那行粉红色的字。
      他想,其实沈屿也知道的吧。
      也许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
      他们都害怕失去,害怕改变,害怕那句话说出口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安全,选择了把那些话烂在心里。
      洛书礼不知道的是,沈屿走回宿舍的路上,在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壁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路灯照不到那个角落,没有人看到他。
      他蹲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写了一百遍又删掉一百遍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一个人慢慢走上楼梯。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沈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洛书礼的脸。
      他想起大一那个秋天,他们在操场散步,洛书礼突然停下来,他说“鞋带松了”。
      洛书礼不会说谎。他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耳垂。
      那天晚上他摸了好几次。
      沈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想说,予安,我知道的。
      你的一百种小动作,我都知道。
      但我不敢说。因为我不知道你是那种“喜欢”,还是只是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你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所以我只能假装不知道。
      然后就这样,四年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洛书礼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
      他站在校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发来一条消息:“予安,一路顺风。”
      洛书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谢谢。”
      他又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你也是。”
      出租车来了,他把行李搬上车,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的校园一点一点往后退。教学楼、食堂、图书馆、操场,那些他和沈屿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地方,都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司机问他去哪个站,他说了站名,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屿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洛书礼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回。
      火车开动的时候,洛书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毕业照上裁下来的小照片。
      那是他昨天晚上偷偷裁的。大合照里,他和沈屿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昨晚用圆珠笔写的。
      “沈屿,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也许是对不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许是对不起自己的怯懦,也许是对不起那些本可以更美好、却最终什么都不是的岁月。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地跑着,带着他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四年,离开那个他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如果再来一次,他会不会选择说出来?
      他想了想,觉得答案大概是不会。
      因为他太害怕失去沈屿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让它永远留在那个夏天吧。
      他会带着它们一起往前走,走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但偶尔,在某个下雪的冬天,在某个深夜醒来的瞬间,他还会想起那个人,那个会在雪地里等他、会在雨天多带一把伞、会把感冒药默默放在他桌上的人。
      然后他会笑一下,闭上眼睛,继续睡。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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