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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传说 “别怕,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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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半降着,夜风卷着初夏微凉的湿气灌进来。
池瑛坐在驾驶座里,隔着深夜寂静的马路,望向对面茶馆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指节缓慢地敲着方向盘,神色晦暗不明。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少爷,您让我调查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紧接着,一份文件传送过来。
池瑛垂眸点开。
有关碧霞元君的资料铺满了整个页面——
【有求必应、平易近人,民众心中的慈母与圣母。信仰影响深远,香火旺盛,祀其庙宇从泰山遍及大半个C国。】
而往下翻到“狐仙”一栏时,措辞却明显变了。
【狐仙信仰多属民间淫祀,向来毁誉参半。】
【古籍中多有“狐性狡黠”“善惑人心”之说,不可轻信。】
池瑛冷淡地扫过那些字句,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另外,您之前让我派人盯着胡先生的店】
【近期出入店中的,除了附近上了年纪的常客外,还有这两位】
下面附着两张照片。
第一张他认识,是几日前才被胡黎招进店里的那个小女孩,苏安琪。
池瑛视线下移,点开第二张。
照片里的青年染着一头刺眼的黄发,耳钉闪着廉价金属光,嘴里叼着烟,站在霓虹灯闪烁的酒吧门口热情地招呼香车美女。
【此人名叫李靖,无固定职业,长期在酒吧、地下赌场等灰色场所打工维生】
池瑛的指尖忽然停住,放大了那张脸。
车内安静得只剩空调低微的风声。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原本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他认得这个人。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骤然划开了一道口子——
百年前清末乱世,饿殍遍地。到处都是逃难逃荒的人。
破庙外熬着稀得见底的清粥,衣衫褴褛的灾民跪成一片,空气里混着腐臭、血腥与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来人!快来人!抓贼啊!”
尖锐的喊声骤然划破庙后的街巷。
“啊——!别、别杀我!啊——!!”
下一瞬,惨叫戛然而止。
池瑛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身后奔逃而至的人狠狠撞翻在地。
他一头跌进雪坑里,吃痛地揉着膝盖。
一个扎着牛尾辫的男人正提着杀猪刀从巷子里冲出来,刀刃鲜血淋漓。那人半边脸都溅着血,嘴里咬着一块生肉,猩红的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那双阴冷的眼睛就像野兽盯住了猎物一般扫过来。
“啧,哪来的小孩,还是个洋鬼子。”他忽然扯出一丝森然的笑,“你们洋人没一个好东西,就让我替天行道送你去见你们那儿的上帝吧。”
说着,抬刀便要劈下。
池瑛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恐惧地闭上眼睛。
“住手!”
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挡在他面前。那人背着光,短衫的衣摆被刺骨的寒风吹起。
池瑛怔怔地抬头,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温柔地落下来。
“丹尼尔,还能站起来吗?”
他回头伸出手——
“别怕,到我身边来。”
……
记忆骤然停在这里。
池瑛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情绪比方才更冷。
是那个人。
他绝不会认错。
那个抢走给百姓施粥用的唯一一块肉、甚至不惜当街杀人的狂徒。
只是,他没想到这人竟是只活了上百年、如今已然改了头换了面的妖。
若这妖怪是胡黎的人,那么那只狐仙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呵,也对,谁知道他是仙是妖。
池瑛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家亮着灯的茶馆。
店里很安静,风铃在推门时轻轻一响。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茶香与木质香气。青年闭眼趴在桌上,乌黑的卷刘海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胡黎安静地枕着手臂,呼吸轻而均匀。
那狐狸本就生得美,睡着时更是少了平日里那份和他斗嘴的狠劲,反而显出一种淡淡的温和的气质。他纤长的睫毛覆在眼下,映出浅浅阴影,像极了很多年前……
那个挡在他身前、站在乱世风雪里的人。
池瑛的目光微微一滞,恍惚间,记忆中的轮廓竟与眼前的人一点点重叠起来。
他猛地清醒。
不对,他不是他。
单是胡黎连人类都算不上这一点,就足以打破他的所有幻想。
那个人……
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池瑛垂下眼,强行压下那荒谬的动摇。
那日,他看到匿在花海中的胡黎,甚至一瞬间以为那是上天的恩赐——神明终于听取了他的日复一日的祷告,让那个人轮回转世,再一次回到他身边来了。
可到头来,不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把胡黎当作了他的替身罢了。
池瑛盯了半晌,脱下西装外套,轻轻地走过去,覆在胡黎身上。
浅眠的人突然醒了,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向他。
池瑛一惊。
“抱歉,吵醒你了。”
胡黎打了个哈欠,皱眉锤了锤酸痛的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慢慢地扶着桌子站起来:
“池老板的钱看来是真不好挣啊……都两点了。”
“在等我吗?”
胡黎抬头看他,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
“怎么可能。刚好睡着了而已。”
他绕到吧台边倒了杯水一口饮下,余光瞥见池瑛跟上来。
对方方一伸手,便被胡黎反应极快地抓住。
“今天别吸了,我要准备点东西。”
池瑛的眼底划过一丝诧异,他抽出手,取过水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这样说的我好像每次来找你都是惦记着你的血一样。”
“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
他上楼,搬下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弯腰放到桌上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了扶后腰。
池瑛目光微动,还没开口,胡黎便已经若无其事地把箱子拆开了。
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堆像古玩一样的东西,有铜镜、罗盘、压着符纸的木匣,还有几个塞着软木塞的黄皮葫芦,边角带着经年累月留下的磨损痕迹。
“上次说的舍恩高尔圣心会,你知道他们都在哪里传教吗?”
胡黎低头翻找了一阵,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句:“哪里呀?”
“除了线上匿名论坛的心理相谈会和直播平台,还有医院的病友交流群。”
医院……
胡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你今天有空吗?”他抬头看向他,“陪我去个地方吧。”
.
“你是说那女孩的继母是妖怪变的?”
“有这种可能,但也不能排除医院里有伪神麾下的吸人精气的妖怪存在。”
胡黎坐在副驾驶上,手上捧着从池瑛店里顺来的精致花束,脚边是刚下车买的水果礼盒。
他望向窗外,思绪不知道飘向何处,半晌才开口道:
“你知道‘姑获鸟’吗?”
池瑛看了他一眼:“那是什么。”
“传说她是上古时期天帝的小女儿,常在夜间出没,说不清是神灵还是精怪。她有一件羽衣,披上时是鸟,脱掉则化为人。”
他接着说下去,
“姑获鸟没有孩子,喜欢抢人类的孩子来抚养,所以古时候有传言,绝不可在外晾晒幼子的衣物,若被姑获鸟察觉,必会将那幼子抢夺了去。”
池瑛说:“因为那女孩打出生起就没见过难产而死的亲生母亲,所以你才会怀疑继母若是姑获鸟所变,必定早在她没出生时就盯上了她生母的肚子?”
胡黎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传说还有另一个版本——姑获鸟是某类仙鸟的统称。”
“从前,有一位凡人男子在仙鸟们下凡戏水时偷藏了一位鸟女的羽衣,使她无法离去,只得被迫与其成婚生子。仙鸟为他生了三个女儿,多年后,女儿们各自长大,为母亲寻回了那件被藏起的羽衣,鸟女随即披衣飞去。此后,姑获鸟又飞回来,用衣衫迎接三个女儿,最后三个女儿也披衣飞走了。”
池瑛沉默了很久。
“……说真的,人有的时候真是比吃人的鬼还可怕。”
车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住院楼前人来人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苏安琪早早地等在楼下,远远看见两人,连忙挥了挥手。
“这边!”
胡黎提着水果和慰问品下车,池瑛则顺手接过了他手上的花。
苏安琪原本还带着笑,结果视线落到池瑛身上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池先生也来了啊?”
胡黎神色自若:“顺路一起过来的。”
苏安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电梯“叮”地一声停下。
三人刚走到导医台边,便听见远处忽然有人喊了声:“43床!”
一个年轻护士快步跑来,神色有些焦急:“43床,刚刚找你发现你不在,主治医生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苏安琪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安起来。
“好,我马上去。老板你们先进去吧,就是前面这间。”
护士注意到了女孩身后的两人,顺手一把拽住了离得更近的池瑛。
“亲属也来一下,小姑娘年纪太小了,可能有的病情细节听不太明白。”
池瑛一脸茫然:“……我吗?”
胡黎一挑眉,眼底浮起一丝幸灾乐祸,对着被拉走的池瑛挥了挥手。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病房门口,视线落到门牌上,伸手礼貌地敲了两下。
“请进!”
胡黎的神情一点点淡下来。指尖搭上门把,随后是“咔哒”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