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佛龙】静中一念 怨年岁之易 ...
-
龙宿找到佛剑时,佛剑躺在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铺天盖地的白,分也分不清。他加快脚步,越过呼啸的风,来到佛剑身边,看他一眼,真是又喜又悲。
嗜血族的五感异于常人地敏锐,隔着空气,他也能捕捉到佛剑平稳和缓的呼吸声,顿时舒了一口气。佛剑还是修罗态,与在纳云塔中第一次见的模样一致,纵然是安然地睡着,这样的佛剑,也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快意。
百年过眼,见过他的清圣慈悲,见过他的刚毅强硬,总笑他为人太过严肃,也偶尔叹他把那芸芸众生看得太重,好像除了世间太平之外,别无他求。后来局势错综复杂,在谁也没料到的一天,龙宿隐约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要化作修罗呢?难道唯有如此,才能获得摧毁一切的力量?舍菩提修行,放下慈悲隐忍,原来心底竟是埋着浓烈的痛恨与杀意吗?
百年到如今,见他散尽舍利,银发如瀑,见他眼中灼灼燃烧的怒火,就跟自身的黑暗因子肆意张狂一般,别无二致地愉悦,凝注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已成为无法自拔的着迷,早已冰冷如死灰的血液因快意在嗜血者的躯体里叫嚣,圣洁的佛者,暴烈的修罗,皆是同一个人,光影并生,明暗同行,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赏心悦目。一念及此,龙宿便觉得,他离佛剑又近了一步。
可到底他们还是不同,即使堕入修罗,佛剑心中所系,依然是他的天下苍生。为这宏愿,彼时一招莲峰微尘,伤他至当场呕红,原来相交百年,佛剑是真想杀他。
佛剑又是突然醒来,眼神却出乎意料的沉静平和,一眼交汇之后,龙宿心头一紧,匆忙抬眼望向浓云层叠的灰白天空。
一只雪枭在高空盘旋,过后又飞走了。自从门人报来佛剑性命垂危退居大雪原的消息之后,龙宿日夜抚琴,维以不永怀,可终究放不下心,孤身寻来这茫茫雪域,只迫切地想知道他是死是活,却着实没考虑过生当如何,死又怎样。
“龙宿。”
百年来佛剑都如此这般唤他,语调语气如高山薄雪,纯白而和静,教他难辨其中的感情。
“佛剑,别来经年,汝无恙否?”
“经宵医治,我已无碍。”
“宵?”龙宿低吟。
佛剑没有多言:“嗯。”
龙宿看佛剑仍然躺在雪地上,便又怀疑起来。倏忽一阵风撩起鬓边紫发,佛剑向他扬起胳膊,是让他搭把手的意思。
将佛剑拉起来,久久没有放手,却让他摸到了那道疤。龙宿想抽回手却晚了。
“怎会留疤?”佛剑的手指在那上面来回摩挲,他的剑指所造成的伤痕,他再清楚不过。
听出话里的小心翼翼,龙宿也斟酌着答:“佛气所致。”
佛剑沉吟一声,龙宿趁隙把手抽了出来。两人之间只剩下北风卷地的嘶嘶声。
他们似乎很少有不为世事牵挂的相会,每次佛剑造访疏楼西风,坐下来喝一杯茶已是最多,以致于在这样无要事可谈时,两人都不知道要捡些什么来说。
空中有白雪纷纷扬扬,龙宿自顾自地且行且歌:“曲既扬兮酒既陈,朱颜酡兮思自亲。愿低帷以昵枕,念解而褫绅。怨年岁之易暮,伤后会之无因,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
佛剑默默跟在龙宿身后,听他歌声趋弱,才开口道:“龙宿,你我为何在此相遇?”
龙宿一听,便知道对方要谈佛理了:“因缘际会,冥冥注定。”
佛剑说:“此因何来,此缘何解?”
龙宿不答反问:“汝以为呢?”
佛剑说:“我以为从始终如一的心而来。”
龙宿脚步一顿,心底翻起波澜,类似的话佛剑也说过,那时他说,相同的是杀你的决心。字字仍犹在耳,每当回想,总是止不住地愤恨,以至于悲从中来。心火焚尽原上草之后,不是光秃一片,了无痕迹,还余下层层劫灰。有些事记得就只是记得,可有些事一旦记得,就成为心中的一根刺。
龙宿启唇,末了仍将欲说的话按下,换作他言:“佛者如一的心,可还是斩业度生之心?”
“非也。”佛剑说,“是赎一身罪业之心。”
龙宿回头,看他银发飞舞,纵形貌、性情有变,他的心不为所动。龙宿轻叹,从怀里取出特意带来的疗伤丹药,递给佛剑:“此药有助汝恢复功体,快服下吧。”
“多谢。”佛剑接过药,没看一眼就往口中递。
龙宿一怔:“佛剑汝……”
“如何?”佛剑不解。
“没什么。”龙宿顿了顿,“陪吾走一段路吧。”
“嗯。”
北风过处,百草摧折,眼前所见的严寒景色时刻都在提醒他,冰冷的嗜血者之躯再也体会不到人间炎凉,簌簌的雪花,落在他的掌心也不会融化。又想起那句哽在心头的话,明明知道是一句气话,却执拗地要一个凭证,等到白纸黑字呈在眼前,又不禁猜测里面包含几分顾及大局的考量,又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情谊。
他不禁感慨:“佛剑,与汝相识可有百年?”
佛剑说:“寒来暑往,百年有余。”
“是吗?”他不过随口问,佛剑却认真答,“难怪恍如隔世。”
“世殊事异,惟故人依旧。”
“汝之故人,可有龙宿呢?”他故作漫不经心,实际上费尽心机。
“吾心不变,但看你之心意。”
佛剑说得郑重,龙宿却愈发惘然。不知不觉间,白雪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罩身而来,两人寻到一处黝黑的山洞,暂避风雪。抖落满身的雪花后,龙宿有些乏,恰好洞中有一方石床,他便熟稔地卧在上面。
小憩过后,龙宿见佛剑伫立在洞口,面朝烈烈雪光,背靠昏昏黑暗,有一片光与佛剑擦肩而过,不偏不倚,洒在他身上。那时他屈居血龙湖,睡醒睁眼时何曾有这般光景。
龙宿轻咳一声示意已醒,起身整理一番后,缓缓向佛剑走去。洞口很小,只能看浩大天地的一隅,洞口又很大,足够让他们比肩而立。
龙宿看着佛剑:“雪可曾停过?”
佛剑看着雪:“不曾。”
龙宿顺着佛剑的目光去看雪:“雪落无声,生命的消逝是否也如此悄无声息?”
已习惯龙宿这伤春悲秋的文人心性,佛剑说:“万物逝去时有人吟咏叹息,人逝去时也会有人长怀于心。”
“百岁之后,当吾归居,谁会记得龙宿呢?”他一顿,终是忍不住问,“那日若不是邪影出手,汝会不会取吾性命?”
佛剑不语,龙宿莫名悬心,又很是懊悔,其实答案会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可偏偏他又是执迷不返的人。
“会。”
这当然不是气话,龙宿听后反而胸膺豁开,不过片刻,只觉全身所负的重量慢慢地都压在心头,逼仄的空间内又生生挤出一点一点的酸涩。
“若你殒命,”佛剑又开口,“吾心万劫不复。”
原来紫龙扇掉在积满雪花的地上也是没有声音的,龙宿一时恍惚,佛剑替他捡起紫龙扇,要物归原主,执起那只削玉般的手,掌心那道伤疤赫然入目,佛剑不由多看了两眼,一念即动,随后轻轻吻了上去。
这样亲昵的动作,似乎千言万语已成多余。龙宿接过紫龙扇,干咳一声之后说:“汝是佛剑,还是修罗?”
“你认为呢?”佛剑看着他。
“哈!”龙宿展颜,“汝只是汝,吾也只是吾,故人依旧,此情未央。”
两人相识这百年,竟都不记得是怎么过来的,这种情是何时而生,从哪处青萍之末而起,又摇动了泰山上的哪片松柏,已同往日那般,莫可追寻。
让龙宿入迷的是修罗,更是百年一日的佛剑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