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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玄祯万古, ...

  •   玄祯万古,山河两分。
      昭南踞江南沃土,风温水软,烟火绵延三百年。文脉昌盛,商贾辐辏,满目锦绣升平。可盛世华表之下,内里早已朽空。宗室权臣窃掌朝纲,皇权势微,深宫倾轧不休,浮华皮囊之下,尽是暗流沉疴。
      朔疆则截然相反,是天造地设的苦寒绝地。
      此地无春夏温煦,终年风雪呼啸,冻土千里,百草不生。百年铁血征伐浸染山河,烽烟常驻,白骨凝霜。无温礼柔风,唯余刀戈戾气、寒疆肃杀,是天下最荒芜凛冽,亦最令人敬畏生畏的强权重地。
      古初一统盛世崩塌后,权臣割据,山河裂土为二。昭南守文盛富庶,朔疆掌天下重兵,两朝划疆对峙,百年纷争不绝,彼此制衡,互不臣服。
      朔疆铁骑甲天下,可宗室世代困于一桩无解秘疾。每逢满月霜寒之夜,血脉逆乱,心神狂躁难抑,失控则暴戾伤人,无药可医,无策可解,是朔疆王室深埋百年的宿命桎梏。
      反观昭南,空拥万里膏腴,兵弱将乏,朝堂权奸当道。多年来唯有俯首求和,岁贡纳诚,以卑微姿态换边境暂安。
      执掌朔疆万里寒疆者,是百年难遇的绝世雄主——朔疆王萧寂渊。
      他少年披甲,十载戎马,扫内乱、御外寇,凭一己之力稳固北疆基业,战功赫赫,举世奉为乱世战神。
      然盛名万丈,终是孤寒一身。

      世人畏他,远胜于敬他。朝野皆知,这位战神君王承袭宗室顽疾,满月必发,心魔噬心,性情阴晴难测。他是镇守北疆的护国砥柱,亦是众生谈之色变、无人敢近的孤戾君王。
      两朝对峙经年,积怨深重,时局暗流汹涌,乱世危局已然初显。
      二十年前深宫大乱,权斗噬人,正统帝脉惨遭构陷。宫中有心人蓄意炮制祸事,对外宣称嫡公主云令姝幼年殒命,尽数抹去她存续世间的所有痕迹。
      彼时万幸,有忠心旧人拼死将尚在襁褓的小公主秘密带出宫。天下之大,却无处可安稚子性命。市井乡野皆是权臣眼线,皇家遗孤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思来想去,唯有丞相府,素来超然物外。
      当朝丞相苏慎之乃当世儒臣雅士,品性端方,仁厚通透,立身朝堂十余年,不党不附,不逐权争。纵使南北对峙、时局紧绷,他亦从不以邦交恩怨迁怒无辜,素来怜孤恤弱、清正公允,清名响彻朝野。
      旧人辗转托情,隐去她皇室嫡脉的真实身份,只以远亲孤女之名,将她托付丞相府教养。
      丞相怜她身世飘零、双亲无凭,这才收留了她。
      自此,金枝藏于尘泥。
      从此她叫苏烬雪,长于相府庭院,自幼随丞相嫡女苏婉仪一同读书习字。二人年岁相仿,朝夕相伴,性情与喜好却截然不同。
      苏婉仪身为丞相嫡女,自幼娇养深闺,偏爱闺中雅致技艺,素日常潜心研习女工刺绣、霓裳乐舞,喜风月闲文,擅琴艺妆容,是世人眼中标准温婉端庄的世家贵女,心思纯粹,娇柔怯懦,不通朝堂世事与山河格局。
      而苏烬雪除却儒家诗书礼教,更偏爱博览杂卷,尤其潜心研读兵家典籍、山河志略、权谋策论,世间各类书籍皆有涉猎。八年浸润,她腹藏乾坤,胸有丘壑,见识格局远非困于闺阁的寻常女子可比,却素来藏锋敛锐,从不外露分毫才情。
      年岁渐长,她性情沉静温良,知礼识文,便成了苏婉仪身侧最贴身、最得力的伴读,日日陪读相伴,替她打理课业,遮掩不足。
      全府上下、朝野众人,皆只当她是落魄无依的远亲孤女,只觉她安分懂事、平庸温顺,无人知晓这具看似卑弱温顺的躯体里,既藏着昭南被掩埋的正统帝脉,亦藏着不输男儿的眼界格局与满腹才情。
      她不曾失忆,心底偶有零碎斑驳的幼时残影:似有朱墙琉璃、檀香绕身,似有温柔怀抱暖过年少岁月。只是画面缥缈零散,不成章法,岁月经年,便只当是孩童虚妄幻梦,从未深究。
      唯余一枚白玉莲纹佩,自幼贴身不离。纹路清雅,质地温润,是她记事起便带在身上的唯一物件,她只当是亡故亲人的最后念想,却不知这是先王后亲手雕琢、世间仅此一枚的皇室认亲铁证。
      苏烬雪从来不争不妒,藏锋守拙,温顺安分,愈发不起眼。久而久之,世人皆默认她是可随意拿捏、随时取舍的无根孤女。
      但她自己清楚天生异禀,伴她岁岁年年。
      她心性天生清和温润,但凡立于焦躁暴戾、戾气缠身之人身侧,对方躁乱心绪便会悄然平复。她素来只当是自身性子恬淡,从未深思缘由,更不知这寻常禀赋,是世间唯一能舒缓朔疆王室百年顽疾的解药。
      她此生所求素来微薄,不过是安稳度日,远离纷争,待年岁及笄,求一处清净天地,平凡余生。
      可乱世棋局浩荡,从不容小人物安稳蛰伏。
      南北边境烽烟骤紧,战火迫在眉睫。昭南孱弱,无力抗衡朔疆铁骑,权臣为保朝堂安稳、稳固自身权位,仓促定下和亲盟约,拟以丞相嫡女远嫁北疆,以一桩联姻,换两朝短暂停战。
      朝野皆知,朔疆苦寒绝地,风雪终年,朔疆王更是性情孤戾、身染顽疾,满月之夜必心魔失控,近身者鲜有善终。此番和亲,看似贵女联姻、王妃尊荣,实则是送入绝境囚笼。
      锦衣玉食长大的丞相嫡女惜命娇怯,誓死不肯远赴北疆送死。
      事已至此,苏慎之别无他法,终究是寻了苏烬雪,于静室单独见她。
      窗明几净,墨香浅浅,一室静谧无声。苏慎之端坐案前,褪去朝堂的端肃,眉眼间藏着几分愧疚与为难。他一生立身清正,怜孤恤弱,从未做过强人所难、牺牲无辜之事,可此番朝堂逼迫,家族安危系于一线,他终究落了俗套。
      “烬雪,此事委屈你了。”他声线温厚,带着文人特有的克制与坦荡,“婉仪自幼娇养,未经风雨,朔疆苦寒绝境,她去便是死路一条。相府上下,唯有你心智沉稳、气度不凡,能担得起这桩和亲重任。”
      他不曾用养育之恩逼迫,不曾以权势施压,只坦然道尽利弊,这是他身为儒臣,最后的底线与仁厚。
      苏烬雪立在案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无波,无半分怨怼。她屈膝浅浅一礼,语声清和温润:“丞相收留抚育烬雪十年,庇护我于乱世浮沉,这份恩情,烬雪铭记于心。”
      她知晓苏慎之的为难,也懂他半生清正、不党不附的风骨,若非时局所迫、家族所累,这位温润儒雅的丞相,绝不会牺牲她这无名孤女。
      苏慎之望着她沉静通透的模样,心底愧疚更甚,轻叹一声:“我知此事不公,是以从不逼你。你若不愿,我纵使抗旨,亦会护你周全。”
      听闻此言,苏烬雪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澄澈期许。
      她藏锋守拙,步步谨慎,日日困于闺阁方寸,看着旁人阖家圆满,自己始终是无根无依的外人。她胸藏山河策,心有四方志,却只能困于庭院读书伴读,半生拘谨,从未有过半分属于自己的天地。
      “烬雪愿去。”她抬眸,语气平静却坚定,无半分怯懦,“留于昭南,我终是要依附您,草草嫁于匹夫一生。岁岁隐忍,无出头之日。朔疆苦寒,世人皆惧,可于烬雪而言,也许是不一样的开始。”
      “烬雪不愿一辈子困于庭院,苟活度日。”
      寥寥数语,坦荡赤诚。她不是被迫赴死,是主动择路,绝境之外,她想寻一处属于自己的天地,凭自己的眼界与心智,闯一番全新的光景。
      苏慎之闻言一怔,望着眼前这个看似温顺、实则胸有丘壑的少女,心底满是唏嘘。他养她十余年,知她聪慧沉稳,却从未知晓,她心底藏着这般不甘平庸、奔赴四方的格局。
      良久,他缓缓颔首,语声沉缓:“你既有此心志,我便不阻你。此番远赴北疆,前路凶险莫测,从此你就是我丞相府的二小姐,当然我也会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保你初入朔疆,不受轻贱。”
      他能做的,唯有这般兜底庇护,不负她的通透与成全。
      就这样,一纸默令,替嫁人选尘埃落定。
      她眉眼清贵骨相天成,与昔日皇家嫡女有六七分相似,举止端雅、饱读诗书,足以撑得起和亲王妃的体面;更重要的是,她无依无靠、身世干净、温顺可控,是所有人眼中,最完美、最无后患的替死棋子。
      无人问她意愿,无人顾她死生。于昭南权贵眼中,她本就是寄人篱下、随时可弃的蝼蚁。
      只要在丞相府一天,她终生是依附他人的寄客,岁岁看人脸色,年年隐忍求生,永无真正的自由与底气。远赴朔疆,是世人眼中的绝境,却是她唯一挣脱泥沼、跳出宿命的生路。
      她不知自己是流落尘泥的帝姬云令姝,不知腰间莲佩藏着皇室秘辛,更不知这场身不由己的替嫁,会让她脱离十年隐匿蛰伏,一步步揭开深宫血色旧案,重启属于自己的山河归途。
      她懵懂入局,只为求生,只为挣脱禁锢,赌一场未知的新生。
      风穿庭树,落木纷飞。
      三日后,她褪去青衫书裙,身披猩红嫁衣,以丞相府二小姐之名,远赴千里寒疆,踏入那座人人闻之色变的朔疆王庭。
      彼时的她尚不知,这一场风雪远嫁,将撬动两朝百年格局,将让尘封十年的白玉莲佩重见天日,亦将让她与那位孤绝戾烈的寒渊君王,从此宿命纠缠,风雪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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