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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别人    萧 ...


  •   萧凛知道消息的时候,沈清辞已经走了三天了。

      三天。整整三天。

      他站在宜秋殿正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碟沈清辞爱吃的蜜渍梅子。是他今早特意去御膳房讨来的,那日沈清辞无意间提了一句"今年的梅子腌得比往年好",他便记在了心里。他想等沈清辞午睡醒来送到他手边,看着那人咬一口梅子,腮帮子鼓鼓的,眯起眼睛露出一个餍足的笑。

      结果福安告诉他,殿下不在。殿下一个时辰前就出宫了,带了六名暗卫,轻装简行,往江南去了。说是那边匪患闹得厉害,当地知府连上了八道折子,陛下点了九皇子的名,让他去督办剿匪事宜。

      "殿下走得急,"福安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连换洗的衣裳都没带几件,说江南那边备着就行。殿下……殿下让奴才转告萧公子,说……说让萧公子在殿里好生住着,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福安站在萧凛面前,只觉得这位萧公子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萧凛手里还端着那碟梅子,端得很稳,一滴汁水都没有洒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碟中琥珀色的蜜饯果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福安的腿都开始发软了。

      "他走之前——"萧凛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有没有说什么?"

      福安绞尽脑汁地回想:"殿下说……说萧公子要是嫌闷,可以出宫走走,不过得让翠屏嬷嬷跟着。殿下还说,要是萧公子想吃江南那边的点心,他回来的时候可以捎一些……"

      "他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殿下没说。只说了'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萧凛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他转身走回殿内,把那碟梅子放在了沈清辞平日看书常倚的那张贵妃榻的小几上。碟子搁下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新开的茉莉上,那是沈清辞上个月亲手移栽的,说茉莉开花时满室清香,看书都多几分意趣。

      三天前,沈清辞还坐在这扇窗下,捧着一卷话本,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含含糊糊地说"你身上好香"。三天前,沈清辞还用牙齿轻轻衔着他后颈的皮肉,咬完又认真地涂药,指腹来回摩挲那片早已完好无损的皮肤。

      然后沈清辞就走了。走了三天才让他知道。

      萧凛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了很久。初夏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庭院里海棠叶子的青涩气息和一点点泥土的潮意。那盆茉莉在风里晃了晃,一朵半开的花苞忽然从枝头坠落下去,无声地落在窗台上。

      萧凛转身走了出去。他穿过长廊,绕过影壁,径直走到庭院里那株西府海棠下面。满树繁花已经谢了大半,绿肥红瘦之间只剩零星几簇晚开的花还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最低的那根枝桠上折了一小枝海棠下来,还带着四五朵半开的粉白花苞。

      他握着那枝海棠,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生气。"他撕下一片花瓣,低声念道。那瓣粉白的花瓣落在他膝头的衣料上,轻飘飘的,像一声叹息。

      "不生气。"第二片。

      "生气。"第三片。

      "不生气。"第四片。

      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衣摆上、膝头上、指尖上。他撕得极慢,极认真,每一片都端端正正地从花萼处掐断,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最后一瓣落下来时,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残留的花蕊和空空的花托,又看了看膝头那堆粉白的花瓣。

      最后一片是"生气"。

      萧凛盯着那堆花瓣看了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花梗扔了。他站起来,走到另一株矮一些的花树前,折了一枝开得更盛的垂丝海棠。这次他换了顺序,从"不生气"开始数。

      "不生气。生气。不生气。生气。不生气——"最后一片花瓣飘落时,他捏着空荡荡的花托沉默了片刻。

      还是"生气"。

      "这根本不准。"萧凛把花梗也扔了,站在满院落花中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沾着花瓣揉碎后留下的淡粉色汁液,黏黏的,涩涩的,像某种不肯被洗掉的证据。

      他没有回西厢房。他在廊下站了很久,从天光还亮站到日头西斜,看着庭院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从脚边蔓延到墙根,最后将整座庭院都吞进暮色里。福安远远地来看了两次,见他站在那里不动,终究没敢上前,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萧凛在想一件事。那件事像一根细刺,从他听说沈清辞走了的那一刻就扎进了心里,起初只是隐隐地不舒服,越往后越想越深,越想越疼。他在想,沈清辞为什么不告诉他。

      剿匪的事他知道。陛下点九皇子的名他也知道,宫里茶余饭后传遍了的消息,说陛下看重九皇子,存心要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让他去江南历练历练。这些他都理解。他不理解的是,沈清辞为什么走之前一面都没有来见他。

      三天。沈清辞从接到旨意到出宫,整整三天。三天里他们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同在一间屋子里呼吸同一片空气。沈清辞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跟他说一句"我要去江南了,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你乖乖等我回来"。但沈清辞一句都没有说。他甚至是在走了三天之后,才让福安转告他一句不咸不淡的"等我回来"。

      萧凛站在暮色里,忽然想起那天午后他亲吻沈清辞手指的事。沈清辞醒了,弹了他额头,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当时装了一把可怜,红了眼眶掉了一滴泪,把"臣是真心喜欢殿下"那句话混在一堆示弱的软话里递了出去。沈清辞听了,揉了他的头发,让他出去了。

      从那以后,沈清辞再没有咬过他。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第二天、第三天,沈清辞照常跟他说话,照常让他坐在身边看书,照常把蜜饯果子推到他面前问他吃不吃。只是不再咬他了。那两排浅浅的、什么都不留下的牙印再也没有落在他的颈侧、肩头、锁骨上方。沈清辞每次离他近一些,他都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去,把颈侧那一片皮肤送到对方面前,但沈清辞只是看着他,笑一下,然后坐回去继续翻他的书。

      是他那日装可怜露了馅么。萧凛拧着眉,仔细回忆那日每一个细节。他跪在榻边,托着沈清辞的手,吻他的指节。沈清辞醒了,弹了他的额头,他说了"臣不知道殿下说的是什么"、"臣只是自己喜欢殿下"、"臣怕殿下厌烦"。沈清辞听了那一通表白之后是什么表情?他当时垂着眼没敢细看,只记得沈清辞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无奈,说"你做好你自己本殿下就满意了"。

      然后呢?然后沈清辞就躺回去睡觉了。让他出来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咬过他。

      萧凛的心脏忽然猛地往下一沉。他想明白了。沈清辞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本殿下知道了。本殿下知道你对本殿下存了那种心思,本殿下不怪你,但本殿下觉得这样不好。本殿下不能继续纵容你,所以本殿下不咬你了。本殿下要去江南,本殿下不告诉你,本殿下就这么走了。

      沈清辞是在躲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沈清辞在躲他。因为他说了喜欢,因为他在沈清辞睡着时偷偷亲吻他的手,因为他不肯安分地待在"被九殿下施恩的罪奴"这个位置上,偏要肖想那些不该肖想的东西。沈清辞怕了。沈清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所以干脆一走了之,把他扔在这座空荡荡的宜秋殿里,让他自己慢慢冷却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萧凛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吸进来一口暮色中潮湿的空气,那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和残花的余香,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近似于锈蚀的金属气息。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口,按了按,那里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沈清辞躲他了。沈清辞走了,不告诉他归期,甚至不告诉他去了哪里。江南那么大,匪患可以剿上几个月,也可以剿上一年半载。沈清辞要是打定主意不回来,他连问都没地方问。

      萧凛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只手三天前还托着沈清辞的手背,能感受到那人指节骨头的形状和掌心纹路的走向。如今那温度已经散尽了,只剩皮肤上一道浅浅的、自己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

      然后他又想,如果沈清辞不是躲他,而是外面有人了呢。

      这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比"躲他"更冷,比"不喜欢他"更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起沈清辞临别前那些日子反常的疏远,想起那些"不咬了"的日子,忽然觉得一切都对上了。沈清辞是有了别人。那个人可能是江南某个剿匪时遇到的将领,可能是陛下派去协助他的文官,可能是路上偶遇的什么风流人物。沈清辞那样好看,那样鲜活,笑起来时整个庭院的海棠花都失了颜色。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喜欢他。他那样的人,本就不该被困在宜秋殿里对着一个罪奴出身的萧凛。

      可如果沈清辞真的在外面有了别人呢。萧凛站在暮色里,把自己这句话重新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没有愤怒。他只是空。那种空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被抽去了骨头的纸人。他只是站在原地,知道自己该生气、该嫉妒、该咬牙切齿地恨那个夺走沈清辞的人,可他连那股力气都提不起来。

      因为他没有资格。

      萧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在暮色中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响。他没有资格。沈清辞把他从延晖宫要出来,给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让他住在宜秋殿的西厢房里,给他吃给他穿对他笑对他好。沈清辞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那两排浅浅的牙印只是沈清辞的任性,那些"别走"和"你喊我一声清辞"只是沈清辞的撒娇。沈清辞高兴了可以咬他,不高兴了可以不咬。沈清辞喜欢了可以留他,不喜欢了可以去江南找别人。

      他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如果沈清辞外面真的有人了,那个人至少是个有名分的。可能是哪家王孙公子,可能是哪个青年才俊,陛下会给沈清辞指婚,大红的聘礼会从宫门一直铺到九皇子的宜秋殿。他会有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会有满朝文武的贺喜,会有名正言顺的身份站在那个人身边。可他萧凛呢?他连站在沈清辞身后的资格都没有,他是沈清辞从母妃那里讨来的"有趣玩意儿",是沈清辞心血来潮养在身边的猫猫狗狗。猫狗丢了主人会难过,但主人会为猫狗守节么?不会的。

      萧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想象着沈清辞在江南遇见某个人的场景。那个人一定比他温柔,比他懂得怎么哄沈清辞开心。那人会送沈清辞江南新出的丝绸和蜜饯,会陪沈清辞逛集市看花灯,会在沈清辞看书困了时替他披一件外衣。沈清辞对着那个人笑起来时,一定也像对着他笑时那样,眉眼弯弯的,墨玉般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只是那份光以后再也不会照到他萧凛身上了。

      他的心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那东西是黑色的、滚烫的、带着一股子腥气的。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从暮色四合站到月上中天,庭院里只剩风声和他自己浅而重的呼吸。然后他松开了拳头,看着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平静地决定了一件事。

      如果沈清辞真的在外面有人了,他就把那个人杀了。

      萧凛对自己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或者"晚膳吃什么"。他会在那个人还没来得及走进沈清辞心里之前就让他彻底消失。他会抹掉那个人存在的所有痕迹,就像沈清辞抹掉萧凛的奴籍那样干净利落。然后他会把沈清辞关起来,关在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让沈清辞眼里只能看见他一个人。他会对沈清辞做尽一切强取豪夺的事,让沈清辞恨他也好怕他也罢,总之别想逃开。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那股空落落的洞终于被填上了。虽然填上去的东西又黑又冷又硬,但至少不空了。

      第二天一早,萧凛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出了宫。他没有带翠屏,翠屏追到宫门口喊他,他只回头看了一眼说"去去就回"。翠屏拦不住他,或者说不敢拦他,他这些日子在宜秋殿里积攒的威势已经今非昔比。沈清辞不在,整座宜秋殿里没有人敢管他去哪里。

      他去了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间茶铺,铺面不大,门板油漆剥落,看着像是随时要倒闭的模样。萧凛走进去,在靠里的桌子旁坐下。柜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里的算盘掀帘子进了后堂。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年轻男人从后门走了进来。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比萧凛略矮一些,肩膀却很宽,走路时步子沉稳,每一步都落得扎实。他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布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结实手腕。他在萧凛对面坐下,看了萧凛一眼,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熟稔。

      "今儿怎么来了?九殿下放你假了?"

      萧凛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粗瓷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杯壁粗粝的触感磨着他的指腹,让他从昨晚那种悬浮的状态里稍微落回了一点地面。"赵励,"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陪我练一场。"

      赵励的笑意淡了些。他看着萧凛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吧,后院地方够大。"

      茶铺后院是一片被围起来的空地,角落堆着几捆干柴和半人高的草料堆,地面被踩得结实光滑。赵励从墙角捡了两根齐眉长的木棍,抛了一根给萧凛。萧凛伸手接住,掌心握住木棍中段,感受着那熟悉的、微糙的木质触感。他很久没有练了。自从进了宜秋殿,沈清辞总拉着他看书喝茶说闲话,他的时间被那人用各种软绵绵的方式填得满满当当,竟让他忘了自己从前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两个时辰的功夫。

      赵励站在对面,横握木棍,摆了个起手式。他的招式大开大合,走的是战场上的路数,每一棍都带着沉沉的力道,棍风扫过来时刮得人面颊生疼。萧凛格挡了几下,起初还能稳住,越到后面越吃力。他的手腕因为太久没有握棍而生疏了几分,握力不够稳,被赵励一记横扫震得虎口发麻,木棍差点脱手。

      他没有退。他咬了咬牙重新握紧木棍,迎着赵励下一棍顶了上去。两根木棍相撞发出沉闷的"砰"一声,震得他整条小臂都麻了,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那股力往前压了一步,将赵励逼退了半步。赵励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又转为了然,他收了攻势往后退了两步,把木棍竖在地上撑着,看着萧凛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额角沁出的细汗。

      "怎么了?"赵励问,语气平和,"九殿下那边出事了?"

      萧凛没有答。他把木棍扔在地上,走到墙角的草料堆边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院墙裁成方形的天空。初夏的天蓝得刺目,没有一丝云,日光毒辣辣地晒下来,烤得人皮肤发烫。他坐在草堆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那里,闭着眼,呼吸粗重。

      赵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从腰后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萧凛没接。赵励便把水囊放在他手边,自己拧开另一只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阿圆今早会喊'爹爹'了。"

      萧凛睁开眼,偏过头看他。赵励说这句话时嘴角带着笑,那笑容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暖融融的,像冬日炉火的光。他提起女儿时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肩膀的线条软了几分,连眉梢都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才一岁就会喊爹爹了。"赵励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句话含在嘴里细细地品,"昨儿晚上教了一晚上都没学会,今早起来忽然就张口喊了一声,喊得可清楚了。"

      萧凛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炫耀的欢喜。他想起沈清辞跟他说起什么趣事时也是这样的,眉飞色舞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要把一整天的快乐都塞进他怀里。他忽然觉得心口又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疼,只是酸酸胀胀的。

      "阿圆长什么样?"他问。

      赵励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是一幅小像。画上的女娃娃梳着两个总角,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咧着嘴笑,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画工不算精细,但那股子活泼灵动的劲儿跃然纸上,隔着画纸都能感觉到那孩子咯咯的笑声。

      萧凛盯着那幅小像看了很久。他在心里想,沈清辞小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时眉眼弯成两道月牙,会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会把蜜饯吃得满手黏糊糊的,会趴在母妃怀里撒娇要抱。谢贵妃那样冷硬的一个人,面对小时候的沈清辞也一定板不起脸来,因为没有人能对着那样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说重话。

      如果沈清辞能生孩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萧凛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捏着那幅小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发现他虽然被自己吓了一跳,却并不觉得荒唐。他想,如果沈清辞能生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定像他,有他的眼睛和眉毛,有他那样爱笑爱撒娇的脾性。他会把那个孩子捧在掌心里养大,每天陪他读书识字、看花逗鸟,教他骑马射箭,给他讲这世上最好玩的故事。沈清辞那么喜欢小孩子,他一定会爱死那个孩子的。有了那个孩子,沈清辞的全部心思就不得不放在他和孩子身上了,有了那个孩子,沈清辞就会心甘情愿地把目光从外面那些人身上收回来,安安稳稳地留在他身边。

      然后萧凛猛地回过了神。

      他把那幅小像还给赵励,别过脸去,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在想什么?他在幻想沈清辞给他生孩子?沈清辞是男人,是堂堂九皇子,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他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前,应该先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从奴籍里被捞出来的、连个名分都没有的萧凛,凭什么幻想九殿下给他生孩子?

      他更不该想的是另一件事。即便沈清辞真的能生孩子,他也做不出让沈清辞生的事。赵励的妻子是为了生阿圆才走的,产后大出血,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赵励抱着刚出生浑身血污的女儿在产房外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了才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把女儿脸上的血擦干净。这些事赵励平时从不提起,但萧凛知道。他父亲还在时和赵家是故交,这些事情他隐约听说过。生育对母亲而言本就是过鬼门关,放在沈清辞那样一个娇气的人身上,萧凛没法继续往下想了。沈清辞被翠屏抽了一鞭子就疼得昏过去,在床上趴了整整五天才能下地走。他那样怕疼的人,若是要他经历生育之苦,萧凛想都不敢想。

      他舍不得。他就算真的对沈清辞强取豪夺,就算真的把沈清辞关起来让他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也舍不得让沈清辞受半分生育的苦。他甚至舍不得让沈清辞因为他的关系掉一滴眼泪。那天沈清辞哭着让他"别走"时,他胸口那根针扎穿的感觉至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疤。

      赵励看了他一眼,把水囊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喝点水。你脸色不太好。"他说着,把阿圆的小像仔细叠好收回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萧凛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井水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时让他整个人稍微活过来了一点。他把水囊放下,看着地面被太阳晒出的一道道干裂的纹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赵励,你喜欢你夫人吗?"

      赵励沉默了片刻。"喜欢。"他说,声音低沉了些,"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后来她走了,我就把阿圆养大,每天想着她小时候什么样,阿圆就长什么样。有时候觉得她没走,就是换了个样子住在我身边而已。"

      萧凛偏过头看他。赵励说这些话时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晒得发烫的泥地,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得温润了的怀念。

      "那你有没有想过,"萧凛问,"如果她还活着,你怎么办?"

      赵励想了想。"还活着的话,我就好好待她。"他说,"每天早起给她打水洗脸,晚上给她暖被窝。阿圆会走路了就教她喊娘,喊到她应为止。"

      萧凛没有再接话。他坐在草堆上,看着赵励侧脸那一道被日光晒出的浅褐色痕迹,忽然想起自己在宜秋殿里度过的那些日子。沈清辞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萧凛",喊完也不管他有没有应,就翻身又睡过去。沈清辞看书看到精彩处会拽着他的袖子说"你来看这段",沈清辞吃到好吃的蜜饯会掰一半塞到他嘴里,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午睡时睫毛在他锁骨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他想,如果他能有一个名分就好了。哪怕不是正正经经的"九皇妃",哪怕只是沈清辞亲口说一句"这是我的萧凛",他就能挺直腰板站在所有人面前。那样的话,如果有人敢觊觎沈清辞,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挡在沈清辞身前说"这人是我的人,你离远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沈清辞走了他连个去问"你去哪了怎么不告诉我"的立场都没有,只能坐在这里一边跟人练武一边胡思乱想沈清辞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萧凛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很好笑。他心里揣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可那团火连个名分都没有。他活脱脱就是那种被丈夫抛在家里的怨妇,丈夫出门了,她疑心丈夫在外面养了外室,却连问都不敢问一句,因为丈夫没给过她一点名分。那她究竟算什么?通房丫头还是暖床的工具?她在丈夫心里到底排第几?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了,只能一个人坐在家里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揪下来,揪完一朵换一朵。

      萧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土灰。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虽然眼底那层阴翳还没有完全散去,但至少不像来时那样像是要杀人了。"我回去了,"他对赵励说,"下次来再陪你练。"

      赵励也站起来,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九殿下总会回来的。"

      萧凛听了这话,脚步顿了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院门处停了两息,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他走在城南的巷子里,日头已经偏西,巷子两边的矮墙被拉出长长的阴影。他的影子在他脚下被拉成一道细细的长条,像一条无家可归的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清辞要是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问清楚。问沈清辞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要他还是要别人。要是沈清辞说"要别人",那他方才在月下做的那些决定就可以开始实施了。他会让那个"别人"从这个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沈清辞关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沈清辞这辈子只看他一个人。

      萧凛想着这些,脚步迈得越来越快。他穿过城门时守卫看了他一眼,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他回到宜秋殿时天已经擦黑了,福安在廊下等他,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小跑着过来说:"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晚膳备好了,都是您爱吃的菜。"

      萧凛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径直走进殿内,走到沈清辞平日看书的那张贵妃榻前站定。他低头看着榻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靠枕,浅绯色的锦缎面上还沾着一根长长的、乌黑的发丝,是沈清辞的。他伸手把那根发丝捡起来,绕在指尖上,绕了两圈,然后轻轻收进了自己腰间的荷包里。

      "我等你回来。"他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回来时身边多了别人,我连他带你都……"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可以对那个"别人"下狠手,但他舍不得动沈清辞一根头发。他把自己那句话咽了回去,在空无一人的殿内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窗外那株西府海棠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暗香浮动。那盆茉莉被晚风拂过,几片洁白的花瓣无声地落在窗台上,又无声地滑落到地面。

      萧凛低头看着那几片花瓣,忽然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他想起自己白天揪花瓣时那个荒唐的举动,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他把那片茉莉花瓣也收进了荷包里,和那根发丝放在一起。

      风从廊下穿过,带起他衣摆的一角,又放下了。月色清冷地铺满整座庭院,照着那个站在花影里的人,和他的荷包里那两样小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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