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在意   方既白 ...

  •   方既白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外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介于灰蓝和淡白之间的颜色,像是整座青云山都还没有从夜里彻底浮出来。他睁开眼的时候觉得眼皮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屋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灰烬深处一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红,像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偏了一下头,看到宋柏澜坐在床沿边。

      宋柏澜的坐姿不算端正,脊背靠着床柱,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榻沿上,另一条腿垂在床边,脚掌搁在脚踏的边缘。他的头微微偏着,靠在床柱的棱角上,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呼吸很均匀,但均匀里带着一层像是睡了又没睡稳的浅,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整夜都没有完全松开过。他的外袍没有脱,只在肩头搭了一件薄氅,那件薄氅已经滑落了一半,挂在他的肘弯处,衣摆垂在脚踏边上,像是随时会完全滑下去。

      方既白看着他那副样子,安静地看了很久。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宋柏澜的眉眼慢慢移到他垂在膝边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又松开了。方既白的视线在那些手指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地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被晨光映亮的木纹上。

      他不想让宋柏澜看到他醒了。

      他不想在宋柏澜面前醒过来,不想面对接下来必然会发生的、那些他已经预想过的对话。他想要一段空白的时间,一段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解释的间歇,让他在重新戴好那层“一切如常”的面具之前,先安静地躺一会儿,不用解释那些被发现了的、藏了很久的东西。

      但宋柏澜在他移开目光的时候醒了。

      宋柏澜醒过来的那一下很轻,先是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向床榻。他的目光落在方既白脸上,看到方既白正看着天花板,那双眼睛睁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潭没有波纹的水。宋柏澜在看清那双眼睛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拨了一下弦,脊背瞬间挺直了,原本靠在床柱上的后颈离开了那道棱角,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确认什么。

      “你醒了。”宋柏澜开口了,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稳的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磨了一整夜,“感觉怎么样?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方既白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宋柏澜的脸上。他的视线在宋柏澜的眉心和眼睑之间停留了一瞬,看到宋柏澜眼眶下方那层淡淡的青色,看到他因为坐了一整夜而微微僵硬的肩颈线条。方既白知道宋柏澜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他垂下眼帘,开口说了一句:“有一点。”

      宋柏澜站起来,转身去桌边倒水。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慢一步方既白就会重新闭上眼。他端着水碗走回来的时候,在床沿边坐下,一手托着碗底,另一只手托着方既白的后颈,把碗沿送到他唇边。方既白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水温是刚好的,不烫也不凉。宋柏澜把碗放到旁边的矮几上,然后坐回来,没有走开,就那样坐在床沿边,看着方既白。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窗纸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金色,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带。方既白靠在枕上,垂着眼帘,像在等待什么。

      宋柏澜看着他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看了很久。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他知道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不可能再收回去。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的要轻一些:“你胸口的伤……是取血入药了,对不对?”

      方既白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一片细叶。他抬起眼帘,看了看宋柏澜,他的目光在宋柏澜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重新垂下了眼帘,像是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宋柏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昨天给你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

      方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晨光把枝丫的剪影描成一道细长的、灰褐色的线条。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事:“那段时间你伤得很重,灵脉受损,百草长老说常规的药只能稳住,不能根治。我去查了典籍,往生丹的方子上的确需要心头血做引子才能催发出足够的灵力。我试过几次,确认有效,就继续了。”

      他的语气太坦然了,坦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想吃什么。宋柏澜听着他那副平平的语调,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角,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你吃往生丹了?”

      方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来看着宋柏澜,目光在宋柏澜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层被晨光稀释过的疲惫:“我累了,想睡觉。”

      宋柏澜看着方既白偏过头去、把目光移向窗外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回避而微微垂下的眼睫,心里那股已经被他压了一整夜的东西忽然猛地涌了上来,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像是“你不要再吃了”或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或者“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那些话。

      他想,如果方既白真的在意他,早就该告诉他了,而不是背着他一个人扛着,用心头血替他续了命,又用往生丹把自己烧到灯尽油枯。可是方既白没有告诉他。方既白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些高领的里衣下面,藏在每次取完心头血之后若无其事的笑容里,藏在那些被反复切开又缝合的旧伤里。方既白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方既白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知道。方既白是骄傲的。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说出那个字。他宁愿独自一个人把那些药丸咽下去、把刀片按进胸口、把所有的苦都吞进自己的肚子里,也不愿意对着宋柏澜说一句“我疼”或者“我害怕”或者“我需要你”。

      宋柏澜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那时候方既白还在药王谷养病,他来探望,带了一包桂花糕。方既白靠在小屋的窗边,裹着一件旧棉袍,手里捧着一碗药,那碗药黑沉沉的,苦味隔着几步都能闻到。方既白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然后放下碗,偏过头来看他,问了一句:“桂花糕是镇西那家的吗?”宋柏澜说“是”,方既白点了点头,说“那家的桂花糕最好吃”。他那时候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宋柏澜后来才知道,那碗药是换了一副新方子,比之前的更苦,药性更强,喝完之后全身的骨头都会疼上大半夜,方既白从来不肯说。他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面色如常地接过下一碗药,喝完了,继续翻他的剑谱。

      宋柏澜忽然意识到,方既白一直都是这样的。他不说。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把桂花糕说成最好吃的,把苦药说成“还行吧”,把心头血和往生丹藏在衣领和微笑下面,用一个又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把所有该说出口的话都压进了沉默里。

      宋柏澜坐在床沿边,看着方既白偏过头去看向窗外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回避而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因为虚弱而比平时更加苍白的嘴唇。宋柏澜想,我能做什么呢?我有什么资格做什么呢?我没有资格质问方既白,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愿意醒着的时候,坐在他床边,等他愿意看我的时候,把我的脸凑过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困了想睡的时候,让他好好地睡,让他知道有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温热的,不会移开,不会消失。

      于是宋柏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方既白放在被子外面那一截手腕。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把方既白的手腕拢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是在跟窗外的晨光商量什么:“你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方既白的手腕被拢在宋柏澜的掌心里,那层温热的触感贴着他微凉的皮肤,像是冬夜里一小捧被拢住的炭火,不烈,但持久。他的睫毛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一只蝴蝶收了翅膀,然后又重新安静下来。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转头看宋柏澜。他只是把自己往被子深处缩了缩,把下巴缩进被沿里,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在闭上眼之后逐渐变得平稳绵长,像是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他让自己沉进了一片深水,不再挣扎。

      宋柏澜握着他的手腕,坐在床沿边,看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看着他眉心里那道浅浅的细纹在睡梦中慢慢松开,看着晨光从窗纸外一寸一寸地移进来,把屋里积了一夜的暗意一点一点地推出去。他感觉到方既白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微弱而坚韧,像一条在深冬的冰层下面仍然流动的溪流。宋柏澜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方既白的呼吸声,安静地感受着自己掌心里那一小片温热的脉搏,安静地等待着方既白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刻,到那时候他会从桌上端起那碗一直温着的粥,递到方既白面前,说一声“醒了?喝点粥吧”。他可以等。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不差再多等几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在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