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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等待   沈休言 ...

  •   沈休言推开卧房的门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沉水香的味道——不是东宫惯常用的那种龙涎香,是更淡、更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的沉水香。他站在门口,看着窗边那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皇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明黄色的便服,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沈休言很熟悉的、带着帝王特有的从容与不容置疑的声音说了一句:“进来。”
      沈休言没有动。他站在门槛后面,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不是他在崇仁坊常穿的那种粗布衣裳,是贺砚昨晚连夜让人从八珍阁送来的,说是“明日入宫,不能失了体统”。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手感滑腻如流水,袖口用银线绣着一丛细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收敛的光泽。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簪子是外祖留下的,雕成一条鱼的形状,鱼尾微微上翘,像在逆流中摆尾。他的脸上已经没有那些易容的颜料了,他昨晚洗得很仔细,用苏隐端来的那盆温水洗了三遍,洗到皮肤发红发痛,才确认自己已经从“江稚鱼”变回了“沈休言”。
      他是沈休言。大胤的太子,被软禁在东宫等着第二次大婚的坤泽,一个刚刚放弃了自己的人。
      皇帝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沈休言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他一直知道会发生、却始终不愿意去想的事情。他看着沈休言的脸,看着那双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澈的桃花眼,看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和袖口的银线竹纹,看了很久。久到沈休言以为自己可能会先开口打破沉默,皇帝先动了。
      皇帝站起来,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盏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一记没有力气的闷雷。他走到沈休言面前,低头看着他,距离近得沈休言能看到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和他眼角的细纹在烛光里像河水一样蔓延开来的痕迹。
      然后他开口了。只有四个字:“任性妄为。”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沈休言心里。沈休言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四个字堵在他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像一块没有煮烂的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皇帝明黄色的衣摆在自己面前,看着那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靴子,看着靴尖上一点沾了灰尘的痕迹。
      皇帝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沈烁站在皇帝身后,一直没说话。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亲王常服,腰间的玉带上镶着一枚蟠龙纹的玉佩,烛光在玉佩上跳动,像一颗不安分的火苗。他经过沈休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短到像是呼吸之间漏掉的一个拍子。他没有转头,没有看沈休言,但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休言能听到。
      “你回来得倒快。”
      沈休言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烁跟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看着那扇雕花的木门在夜色里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棺材盖被钉死的声音。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休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门框上,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他的手指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攥出一道道褶皱,指尖泛白,白得像他脸上此刻一丝血色都没有的脸色。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溺水的人刚刚被拉上岸,趴在岸边,拼命地喘气,觉得肺里的空气怎么都不够用。
      他在东宫的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蜡烛烧矮了一截,久到太监在门外轻声问了几次“殿下可要用膳”,他没有应。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事。他就那么坐着,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表面的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串脚步声。
      不是太监的脚步声,太监走路是轻的、快的、带着小碎步的。也不是皇帝的脚步声,皇帝的脚步声是重的、稳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的。这个脚步声是轻的,但不是快的那种轻,而是慢的、犹豫的、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又不得不来的轻。那脚步在东宫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推得很慢,慢到像是推开那扇门要用很大的力气。
      沈休言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他很久没有见过的脸。
      萧馥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任何首饰。她的面容清瘦,颧骨比沈休言记忆中高了一些,眼窝也深了一些,脸上没有施粉黛,嘴唇的颜色是淡淡的粉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气血,只剩下一个轮廓还在。她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已经被磨得发亮,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她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地上的沈休言,看了几秒。然后她走进来,走到沈休言面前,蹲下身,把手里的佛珠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一样,把沈休言从地上扶了起来。
      沈休言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他扶着萧馥玉的手臂,才没有重新坐回去。他看着萧馥玉的脸,看着她清瘦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见过萧娘娘了——不是那种“很久”的很久,而是那种“明明在同一座宫里,却像隔了千山万水”的很久。他记得小时候,萧娘娘很喜欢在御花园里散步,每次遇到他都会停下来,拉着他的手,问他今天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点心、有没有想母后。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几道细细的笑纹,那几道笑纹让他觉得温暖,让他觉得母后走后,宫里还有一个人是真的在乎他的。
      可后来,萧娘娘不再散步了。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整日念经,不再见任何人。他偶尔在宫宴上看到她,她坐在角落里,低头捻着佛珠,目光垂着,从来不看他。他以为是她不喜欢他了,以为是她觉得他跟沈烁争皇位让她为难了,以为是她选择了沈烁、放弃了他。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母亲,在自己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之间做选择,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萧娘娘,”沈休言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您怎么来了。”
      萧馥玉没有说话。她拉着沈休言的手,把他拉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然后自己坐在他旁边。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捻佛珠磨出来的。她看着沈休言的脸,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又像是她在努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不让自己在沈休言面前失态。
      “你瘦了。”萧馥玉说。她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温润的、带着一点点江南口音的软,现在变得更加平静,像是经历了太多事之后的那种看淡,每一句话都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不会再有新的波澜。
      沈休言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萧馥玉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床薄被,抖开,铺在沈休言身上。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然后她坐在床边,把手放在沈休言的被子上,隔着被子轻轻拍着。
      “闭上眼睛,睡吧。”萧馥玉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有萧娘娘在,没事的。”
      沈休言看着她,看着她清瘦的面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看着她被佛珠磨出茧的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别过脸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娘娘,我不是小孩了。不用哄着睡。”
      萧馥玉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休言一直在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那只手继续拍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没有变,力道没有变,像是那一下停顿从来不曾存在过。
      “萧娘娘知道。”萧馥玉说,声音还是那种轻轻的、温和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的语调,“但萧娘娘想哄你睡。以前你母后还在的时候,她每次哄你睡觉,都要唱一首江南的小调。你不会记得了,你还小,但萧娘娘记得。那首小调的调子很好听,萧娘娘求了你母后三天,她才松口答应教我。今天萧娘娘唱给你听,好不好?”
      沈休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眼眶湿了,但他没有出声。他听着萧馥玉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听到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那首江南的小调就从她嘴里流了出来。
      调子很慢,很轻,像一条细流从山间流过,水声在石头和苔藓之间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歌词是吴侬软语,沈休言听不太懂,但他能听懂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安慰,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经过了漫长而艰辛的岁月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平静地坐下休息的地方,然后回头对后来的人说:“这里还可以,没有那么冷。”
      沈休言听着那首小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醒来的时候,烛火已经灭了,窗外是灰白色的晨光,薄薄的,像蒙了一层霜。被子还盖在他身上,盖得很严实,边角都掖得好好的,像有人在他睡着后仔细地整理过。床边没有人,只留下那串被磨得发亮的檀木佛珠,安静地放在枕头上,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沈休言坐起来,拿起那串佛珠,握在手心里。檀木的触感很温润,带着一点点萧馥玉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他把佛珠放在枕边,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来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东宫门口站着的禁军。他不由得想起昨天萧娘娘在他睡着之前,用那种温和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样的语气,告诉他:“陛下把你软禁在东宫了,等与陆将军第二次成婚的吉日定下来,你才能离开。”
      沈休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穿着明光铠的禁军士兵,看着他们腰间佩着的长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回到书房,在书案前坐下。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纸砚,跟一年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提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宣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陆邃。
      他的笔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墨迹洇开,把“邃”字最下面的走之底糊成了一团黑色的云。他放下笔,看着那个被墨迹糊掉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陆”字,写得很工整,像是要用这个字来练一练手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见过陆邃,对这个人的全部了解都来自别人的描述和那些冰冷的战报。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一个优秀的将领,是一个被皇帝忌惮又被朝臣弹劾的功臣,是一个跟自己一样被当成棋子摆布的人。他们两个人的命运被捆在了一起,像两条被同一根绳子拴住的船,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朝同一个方向漂。
      沈休言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转一个念头——如果必须跟陆邃成婚,他有没有办法让这场婚姻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他不想再逃了,不是因为不想逃,而是因为他逃不掉了。他跑了一整年,青云社的同伴们愿意为他写遗书、为他磨刀、为他整理产业、为他做好赴死的准备,他不能再让他们去死了。所以他只能接受这个命运,接受这场婚姻,接受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成为他名义上的丈夫。
      但他可以试着让这件事变得不那么让人窒息。他可以跟陆邃约法三章。比如,他不需要陆邃对他好,只需要陆邃给他足够的空间,让他可以在将军府里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不需要陆邃爱他,只需要陆邃不干涉他的生活。他不需要跟陆邃有任何多余的接触,只需要陆邃在他需要独处的时候不要来打扰他。
      沈休言睁开眼,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开始写。
      第一,分房而居。太子殿下习惯一个人住,成婚后也需要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将军府很大,腾出一间院子给太子住并不难。两人平日不必见面,只在必要的场合配合即可。
      第二,互不干涉。太子殿下保留自己的社交自由,可以出门会友、查案、处理青云社的事务。陆将军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太子的行动,不得派人跟踪、监视,不得干涉太子的私事。
      第三,相敬如宾。两人在人前保持应有的体面,在人后可各过各的。太子不会干涉陆将军的公务和私人生活,陆将军也不得过问太子的事情。婚姻只是形式,两人的实际关系应当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邻居,客气、礼貌、互不打扰。
      第四条,关于孩子。太子殿下暂时没有生育的打算,如果陆将军急于绵延子嗣,可以纳妾,太子不会有任何意见。但陆将军需要告诉太子妾室和庶出子女的名字,以免相遇,双方都不知说些什么。
      沈休言写完这四条,又看了一遍,觉得语气太硬了,像在谈判。他拿起笔,把“不得”“不准”之类的词改成了“希望”“可以”“尽量”——他不想一开始就把关系弄得太僵。虽然他不想嫁给陆邃,但他也不想让陆邃觉得他在故意刁难。毕竟陆邃也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被皇帝安排了婚事的人。
      他放下笔,看着那四条约法,心里总算稍微安定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他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如果真的必须嫁给陆邃,他至少要让自己在这段关系里保持最后一点尊严。不是为了争什么,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不想让自己彻底变成一件被摆在将军府里的摆设。
      他把那份约法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温温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有了一点力气。不是那种“我什么都能做到”的力气,而是一种更小的、更微弱的、像蜡烛快要燃尽时最后一点火苗的力气。它不大,但它还在。只要它还在,他就还能撑下去。
      “母后,您看到了吗?”沈休言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言儿这次不逃了。言儿会试着接受,试着想办法让它不那么难受。母后,请您保佑言儿吧,保佑言儿成婚后的一切都能按照言儿的意愿,尽管这特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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