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仙女落凡尘》半夏山风

2、 盯着我家化肥袋发呆

　　堂屋的地铺上，王山翻了个身，胳膊压到凉席边沿，醒过来时外头天刚亮。灰白的光从木门缝里漏进来，他眯着眼坐起来，薄毯滑到腰上。
　　院子里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怕吵醒谁。
　　他披了件外套推开门。
　　赵馨站在院子里，穿着他那件旧衬衫，袖子卷了三四圈才露出手腕，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她站在那几袋化肥前面，眼睛直直地盯着，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了。
　　——她在看什么？那几袋尿素放了半年，上头全是灰，能看出什么来？
　　「你起这么早干啥？」
　　赵馨肩膀抖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眼神有点散，像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似的，看了他好几秒才认出是谁。
　　「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睡不着了。」
　　王山走过去，也看了一眼那几袋化肥。尿素袋子上印着字，角落堆了半年多，上头落了一层灰。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看的。
　　「饿了没？」
　　「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东西，」王山说着往厨房走，「你先去洗把脸。水缸里还有半缸，凉是凉了点，凑合着用。」
　　赵馨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会儿才慢慢跟上来。走到水缸边，王山已经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里，指了指旁边的毛巾，「就这个，干净的，我昨晚上翻出来的。」
　　赵馨蹲下去，用手捧水泼到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使劲搓了几下脸，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种恍惚劲儿散了一些。
　　王山进了厨房。灶台上搁着昨晚剩的半锅饭，他掀开锅盖闻了闻——有点馊味了。又看了看墙角那堆土豆和萝卜，挑了两个土豆拿刀削皮。
　　赵馨洗完脸，没回堂屋，直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削土豆。看他手挺快的，皮削得又薄又匀。
　　「我帮你。」
　　「你会啥？」
　　「……我可以学。」
　　王山笑了一声，「行，那你先把火生起来。」
　　赵馨走过去蹲在灶口前，拿起边上的铁钩子，扒拉了几下灶膛里的灰，又把几根细柴塞进去，拿着打火机点了半天。火苗冒出来一下就灭了，冒了一股白烟，呛得她直咳嗽。
　　「你那样不行，」王山放下刀走过来蹲下，「柴得架起来，不能堆太实，底下得留着空透风。」他拿了几根细柴交叉着架好，在底下塞了一把枯草，打火机一碰，火苗一下窜起来，「看明白没？」
　　赵馨点点头，又试了一次。这次倒是点着了，但她塞柴的时候塞得太急，火又差点灭了。她赶紧又往里塞，结果塞得太多，火苗被压得只剩一缕烟。
　　「得了得了，」王山笑着拿开她的手，「你帮我剥蒜吧，那个简单。」
　　赵馨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走到案板边上拿了那几头蒜，低头开始剥。剥得很慢很认真，蒜皮一片一片撕下来，剥完一个比王山剥的还干净。
　　「你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儿吧？」
　　赵馨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看出来了，」王山把削好的土豆切成块扔进锅里，「生个火能把自个儿呛哭，剥个蒜跟绣花似的。你以前家里条件挺好的？」
　　赵馨没说话，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又拿起一个继续剥。
　　王山没再问了。把锅架上，倒了点油，抓了一把干辣椒扔进去。刺啦一声响，辣椒味一下炸开，赵馨被呛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站远点，这个呛。」
　　赵馨没退，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炒菜。油锅里土豆块翻来翻去，沾上辣椒油变得焦黄。王山撒了点盐和花椒粉，翻了翻就出锅了。
　　「好了，端出去吧。」
　　两人坐在堂屋那张旧方桌边上。面前一盘炒土豆块，两碗稀饭。王山掰了个馒头递给赵馨，「吃点，你昨晚上就没吃几口。」
　　赵馨接过馒头，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咽什么硬东西。
　　王山看了她一眼，「又吃不下？」
　　「不是，」赵馨又咬了一口，「挺好吃的。」
　　「好吃你多吃点，」王山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你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能倒。」
　　赵馨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稀饭，又放下筷子了。
　　「就吃这么点？」
　　「真的饱了。」
　　王山也不劝了。把剩下的馒头和菜吃完，碗筷收了，洗了手，从屋里拿了一件旧外套出来，「我今天得去后山看看果园，那几棵梨树还挂着果，再不去捡就都烂地里了。」
　　赵馨抬起头，「我能去吗？」
　　「去干啥？山上全是草，蚊子多得很。」
　　「我想帮忙。」
　　王山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穿着他那件衬衫，裤脚也挽了两圈，整个人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让她一个人待家里，指不定又发呆发一天。带着吧，山上走走也许能让她缓过来。
　　「行吧，」王山把那件旧外套递给她，「穿上，山上风大。」
　　赵馨接过来套上。外套太大，肩膀处垮塌塌的，袖口盖住了手指，她往上撸了两下，又掉了下去。
　　「走吧。」
　　王山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赵馨跟在后面。出了村口，沿着一条土路往后山走。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割了，剩下半截茬子露在泥里。远处有几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赵馨走得不快，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躲开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
　　果园在后山半坡上，一大片梨树。树枝稀稀拉拉的，地上落了不少泛黄的梨，有些已经烂了，苍蝇围着嗡嗡转。
　　「你就在树底下坐着吧，别乱跑，」王山把锄头放下，「我把这周围的草清一清。」
　　赵馨没坐。她站在一棵树下，弯腰捡起一个烂梨。外皮已经软了，一捏就破，汁水流到她手上，黏糊糊的。
　　王山锄了几下草，回头看她，「别碰那玩意儿，烂了脏手。」
　　赵馨没放下。她盯着手里的梨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捏着梨柄，翻来覆去地看。
　　「这果子……跟我以前在南方见过的一样。」
　　「南方？」王山直起腰，「你家是南方的？」
　　赵馨的眼神飘了一下，把梨扔到地上，「嗯，很南边。」
　　「那你咋跑这儿来了？北方这地方冬天冷得要死，你们南方人受得了？」
　　「……有点事。」
　　王山看出她不想说，也就不问了。继续低头锄草。锄了一会儿，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脱了外套搭在树干上，光着膀子干。
　　赵馨坐在树底下，抱着膝盖看他干活。眼神有点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快一个小时，王山把果园边上那片草清完了，扛着锄头过来，「走吧，下去洗洗手，那边有条小溪。」
　　两人下了山坡。果园边有一条小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哗哗地响。
　　赵馨蹲在溪边，伸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又冰又甜。
　　「水凉，别喝太多。」
　　赵馨没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山，眼神有点恍惚。
　　「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神仙传说？」
　　王山正蹲在溪边洗手，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啥？」
　　「就是那种……山里有没有神仙住着，或者什么狐仙啊，山神啊之类的。」
　　「你咋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王山想了想，「村里老人倒是讲过，说山里有狐仙，半夜会变成漂亮姑娘出来勾引男人，把人带到山沟里转迷糊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睡在坟地里。」
　　赵馨听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笑。
　　「你信吗？」
　　「我信个屁，」王山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些老头老太太就爱瞎编。啥事儿都没有，编出来唬小孩的。」
　　赵馨低下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水波一晃一晃的，脸也跟着变形，「……也不一定是瞎编的。」
　　王山看了她一眼，「你信这个？」
　　「我不知道。」赵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你不信，不代表它不存在。」
　　王山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这姑娘说话怎么老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像村里人，也不像城里人，倒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
　　「行了，回去吧，日头快落山了。」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路边一个老奶奶正蹲在地上摘菜，看见王山就直起身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馨，眼睛一亮。
　　「哟，山娃子，这闺女是谁呀？长这么俊。」
　　王山挠了挠头，「远房亲戚，来住几天。」
　　「远房亲戚？」老奶奶上下打量赵馨，「你啥时候有这么俊的远房亲戚了？以前咋没听你说过？」
　　「就……表妹，我二姨家的。」
　　「你二姨不是在县里吗，啥时候生了个这么水灵的闺女？」
　　「哎呀奶奶，你就别问了，」王山摆了摆手，拉着赵馨往前走，「我们先回去了，忙了一下午，饿了。」
　　老奶奶在后面喊了一声，「长得可真俊。山娃子你也该娶媳妇了，别挑来挑去的！」
　　赵馨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王山跟在后面，也有点不好意思。
　　——这老太太嘴真碎。不过也是，村里突然冒出个陌生姑娘，谁都得问两句。
　　「老人家就爱瞎说，你别在意。」
　　赵馨没吭声。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伸手抓住了王山的袖子，手指攥得紧紧的。
　　「……谢谢你收留我。」
　　声音有点抖，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王山愣了一下，看着她的手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都发白了。
　　——她这是……真的没地方去了。一个姑娘家，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到底在躲什么？
　　「没事儿，」他挠了挠头，「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
　　赵馨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正这时，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一辆手扶拖拉机从村口那条路上开过来，开车的男人四十来岁，李强，村长家的大儿子，大嗓门，出了名的爱打听。
　　拖拉机开到王山旁边，李强一脚踩住刹车，熄了火，跳下来，直愣愣地盯着赵馨看。
　　「哟，王山，这漂亮姑娘是谁？」
　　赵馨本能地往王山身后缩了缩，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