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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唐晓一点也 ...

  •   方禄的宠物美容店开业了。门口摆了两排迎宾花篮,把人行道挤占得只剩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唐晓站在天台上俯瞰着那堆扎得热火朝天的花束,忍不住感叹道:“他可真能咋呼啊,从早晨开始就没停过,这会儿里面竟然还有人。”
      夏鸣没搭话,盯着医院门前的主路看了半天,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惆怅——也不知道任尔去哪了,都这个点了竟然还没有回来的迹象,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真跟猫似的,逮着机会还不着家了。
      明明跟任尔同吃同住同行了才一个礼拜,不过一个白天没见而已,夏鸣竟然有些不习惯,闲下来的时候,总要忍不住想任尔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保护她的左手腕,吃饭是不是还跟吃猫食似的……唉,夏鸣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以前没有这个人的时候,闲下来的时间里我都在想什么呢?
      “我有时候挺搞不明白方禄这种人在想什么的。”唐晓忍不住又想去摸烟,然而摸了半天只在上衣口袋里摸出两块巧克力。她拆开一个塞进嘴里,然后盯着另一颗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回了口袋里,“唔,你说他是个好人吧,他又那么对宝贽和赵晓梦,还对你说那种话,可你要说他不好吧,他又主动张罗着给住院区改善条件……”
      “吃什么呢?”夏鸣转过头,闻到一股很淡又很熟悉的薄荷味,“巧克力?还有吗?给我来一个。”
      “就剩一个了,我还想用它压一压烟瘾。”唐晓不怎么情愿地把巧克力递了过去,“你都和任尔住在一起了,拿她两个巧克力很难吗?”
      “别废话。”夏鸣毫不客气地接过巧克力拆开送进嘴里,“方禄给住院区的动物改善条件的目的本来也不单纯。没触及利益的时候,大家和平相处还是很容易的,一旦他觉得我们是个威胁了,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发生变化了。不用管他,反正院长现在不允许他插手医院的事儿,以后咱们和他顶多就算是认识,也不会有什么太多的交集了。”
      “最好是这样。”唐晓有些惴惴不安,她总觉得方禄这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夏鸣是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嚼着巧克力漫不经心地问:“胡阳今天来了吗?”
      “嗯,来了就问任尔在……呃……”唐晓偷偷瞥了夏鸣一眼,发现对方没显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后,才继续说道:“说了两句话就走了,都没上楼看一眼盈仔,你说后天她真能把盈仔带走吗?”
      “就到周三,她愿不愿意都得把盈仔带走。”夏鸣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医院没义务帮她一直养着盈仔。”
      “哦。”唐晓感觉自己的烟瘾又有冒头的趋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刚摸到口袋边缘就想起刚才把最后一块巧克力给夏鸣了,只好讪讪地收回手,一心一意地咂摸起嘴里残留的巧克力。片刻之后,她坏心思丛生,忍不住压着嗓子问道:“哎,你……同居的感觉怎么样啊?”
      “挺好的。”夏鸣盯着黑黢黢的主路无所觉地回道。
      “床垫呢?睡得舒服吗?”
      “挺舒服的。”
      “那你对任尔……”
      “我先下去了。”夏鸣飞快地打断唐晓,头也不回地穿过天台往楼下跑去。
      什么玩意?怎么了?唐晓站在天台边缘有些发愣,又不自觉地往楼下看了两眼——没什么特别的啊,这货又发什么神经?
      唐晓在心里埋怨自己问得太慢了,竟然连八卦的边都没够着就让这人溜走了。
      寂寞啊,惆怅啊,能有根烟抽就好了啊。
      不过唐晓没能忧郁太久,楼下很快就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她循着声音再次垂头看去:哦,原来是任尔回来了。
      她抻长脖子等了几秒,果然,夏鸣小跑着出现在医院门口,极其自然地接过了任尔手中的东西。
      得,也用不着问什么了,这狗样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唐晓撇撇嘴,收回了视线。城边子就这点好,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路灯也不多,有时候还能看见几颗星星,让人觉得自己既渺小又伟岸。
      唐晓一点也不意外夏鸣会喜欢女生。但要问为什么的话,她其实也给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
      可能就是一种感觉吧。
      夏鸣对任尔的关注和照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那任尔呢?她又是怎么看待夏鸣的呢?唐晓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万一任尔对夏狗没那个意思怎么办啊?

      楼下的任尔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夏鸣在旁边默默地托住她的左手腕,和姜文砚同时开口道:“感冒了?”
      “没有。”任尔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回道,“文砚,你赶紧回去吧,晚上开车小心一点。”
      “嗯。”姜文砚的视线扫过面前胳膊叠在一起的两人,总觉得她们之间有种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亲昵。按照她对任尔的了解,这人不大会主动地亲近他人,可眼下,任尔却非常自然地表露出对夏鸣的信任和依赖……她们有这么熟了吗?姜文砚的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任尔,要不我搬来陪你住?我那个项目结束……”
      “没事儿!”夏鸣抢在任尔之前开口道,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不大妥当,又连忙找补起来:“呃……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来照顾任尔……”
      “文砚,”任尔笑着接过话头,“没事儿,你搬过来上班太麻烦了,再有两周我就能拆护具了,不用担心我。”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夏鸣附和道。
      姜文砚半是不解半是怀疑地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好吧,那你定好时间告诉我,我周末来接你。”
      “好。”任尔点点头。
      姜文砚最后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才坐回车里,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去哪?这俩人打算去哪?夏鸣盯着开远的车屁股有些愣神,会不会和昨天那通电话有关?要问一下任尔吗?要吗?她会不会觉得我管太多了?……夏鸣少有这种进退维谷的时候,拎着口袋站在原地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任尔能感觉出夏鸣的欲言又止,但她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袒露心扉,所以也稀里糊涂地装起迟钝来。
      两人各怀心思地和唐晓打过招呼,接着各怀心思地回了家,晚上又顺便体验了一把“同床异梦”。
      直到第二天胡阳再次拎着保温杯出现在医院里,任尔都还没完全从思绪中脱身而出。
      “又发呆。”胡阳倒了杯温水推到任尔面前,“你要是在我们那儿上班,不知道一天要被主管骂多少次。”
      相较于上次那种无孔不入的关怀,胡阳这次倒是收敛了不少,只是坐在任尔身边时不时帮她倒水、递东西。可任尔心里装着事儿,还是忍不住觉得烦,于是罕见地没回胡阳,让对方的话在空中转了一圈最后掉在了地上。
      然而胡阳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儿,从容不迫地把水杯在任尔面前挪来挪去。
      终于,在她不知道第几次递过来新添的热水后,任尔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不如上去陪陪盈仔,明天你就该把它接回家了。”
      听见盈仔的名字后,胡阳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哦,我知道,你先把水喝了吧。”
      任尔不想喝水,所以接着转移话题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养盈仔啊?”
      这原本就是一个为了分散胡阳注意力而存在的问题,它的答案是什么任尔毫不关心,她只是想让胡阳想点、说点别的,不要总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可她没想到的是,胡阳沉默了一会儿后,竟然开始认真地回答起这个问题来。

      胡阳是在一个草窠里捡到盈仔的,当时盈仔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她觉得这狗实在可怜,就和朋友把它送到了医院。治疗盈仔需要一大笔钱和很多很多的时间,朋友对此表示爱莫能助,胡阳便开始独自出入医院,跟进盈仔的康复和领养情况。
      或许狗真的有意识,明白是谁让它获得了活下来的机会,盈仔非常依赖胡阳,甚至于在某些情况下只听胡阳的话。这种唯一的、排他的依赖让胡阳感到着迷,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也有能力回应这样的依赖,所以把盈仔带回了家。
      刚把盈仔接回家的那段时间,一人一狗过了段只有彼此的生活。
      胡阳在D市一个很大的保险公司做销售,跑外勤不用坐班,每天开完晨会她就到超市逛一圈,然后回家照顾盈仔。彼时,盈仔还在恢复阶段,胡阳拿出了全部的耐心来照顾它,同时也很享受它眼里只有自己的亲密感。
      胡阳在赚钱方面很有一套,用卖保险的钱去做投资,前前后后赚的钱够她再挥霍一阵,所以和盈仔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对工作就没那么上心,流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单子。老板对胡阳的消极怠工颇有微词,明里暗里说了几句,胡阳索性辞掉了工作,打算借着照顾盈仔休息一段时间。
      那是一段胡阳现在想起来也激动到浑身战栗的日子——前所未有的亲密,对另一个生命完全的占有和支配,以及另一个生命对自己完全的依赖和信任——她全身心地迷醉在“爱”的光晕里,大有几分不知今夕的意味。
      然而,在盈仔完全康复之后,被强光照射后的后遗症渐渐显露出来。
      胡阳先是发现盈仔对一切事情都无比好奇,出门遛弯时经常东跑西蹿,不再像以前那样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边;接着,胡阳发现自己和盈仔并没什么默契,常常都很难搞懂对方在想什么或需要什么……打骂总是管用的,可这之后的愧疚也是真实的、磨人的。
      翻来覆去几次后,烦躁和内疚相互拉扯着胡阳,她终于在心里生出几分怨恨来:我救了你,给了你第二次生命,花了那么多钱,还为你丢掉了工作,你为什么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你为什么不能按照我要求的那样活着?
      “可盈仔只是一条狗。”任尔在待客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听完胡阳的讲述,难以置信地感慨道。同时,一个诡异的猜测不由自主地在她脑中浮现出来:胡阳该不会把她当成需要被拯救的盈仔了吧?
      “我知道。”胡阳一瞬不瞬地盯着任尔打着支具地左手腕,“所以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很快就重新开始工作了。”
      任尔感受到她的视线,胳膊和后脊处有连串的鸡皮疙瘩蔓延开来,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不是盈仔,不需要谁来救我。”
      “是吗?”胡阳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任尔一眼。
      这一眼看得任尔毛楞楞的,“你不想把盈仔接回去是担心重蹈覆辙吗?”
      胡阳视自己为盈仔的救世主,却没能在它身上收回想要的虔诚,所以她心有不甘,却又明白自己的要求毫无道理。期望全然占有、支配的欲望和对这种欲望的羞愧折磨着她,让她既想把盈仔接回去,又担心事情会重蹈覆辙。
      毕竟人类最擅长的就是重蹈覆辙。
      “有一点吧。”胡阳的神情变得正常了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当然了!任尔想要竭力忽视那种怪异的感受,但失败了,她既说不出“你太奇怪了”,也不愿违心说“你不奇怪”,于是只能沉默,沉默着把对方倒的温水灌进了嘴里。
      胡阳对问题的答案也并不执着,她只是对任尔强压着情绪还要应付自己的模样感到有趣。其实问题的答案无非就两种——要么是“不奇怪,你对它已经够好了,别折磨自己了”,要么就是“有点奇怪,不过也能理解”,无论是宽慰还是审判,她其实都不在意。
      可是喝完热水的任尔,支支吾吾地给出了第三种答案:“胡阳,其实我的看法对你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盈仔的感受。”
      “什么?”胡阳反应不及,脸上了然的幸灾乐祸还没完全收拾干净。
      “我只是个临时工,你把盈仔接回家,或者我的工作到期,我们就不会再有交集了。可是盈仔不一样,它一直在等你,它比你想象中更在乎你。你说的那些听上去确实很麻烦,要陪伴它、照顾它,还要猜测它的喜好和它的意图。”任尔情不自禁地想起米花,僵硬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可是,你面对的困难,也是盈仔在面对的,它也在陪伴你,也在揣测你的喜好和意图。而且,跟人比起来,猫和狗的生活中还多了非常多的忍耐和等待。所以,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胡阳,无论我需不需要被拯救,我都不会回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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