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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在别人的眼 ...

  •   连串的问题过后,任尔最先听到的是夏鸣的轻笑,她不大好意思去细看对方的表情,只好若无其事地盯着前方,“我……是不是问题太多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没有。”夏鸣很快打断她,“我只是没想到。看你平时干什么都是淡淡的样子,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奇。”
      不止是好奇,任尔面颊发热,有些羞赧,那些问题其实还带了些窥探的意味。
      “先从哪个开始答起呢?”夏鸣语调上扬,听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就从生日开始说起吧……”
      任尔竖起耳朵,却半天没等到下文,于是有些困惑地偏头看过去,发现这厮竟然还在偷笑!
      “咳咳。”夏鸣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8月12日,我生日。”
      还好,还有半个多月,应该来得及准备礼物。
      “你呢?”夏鸣接着问道。
      任尔正在脑袋里盘算礼物的事儿,听到夏鸣的问题想也没想地顺口道:“我什么?”
      “生日啊!”这爱走神的习惯和猫一样一样的,夏鸣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觉得任尔可爱,“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生日在年初,早过完了。”
      “今年的过完了还可以一起过明年的啊。”夏鸣打着方向盘慢条斯理地说。
      明年……任尔有些出神,明年过生日的时候还会和夏鸣待在一起吗?
      仔细算算,离自己捡到米花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和夏鸣认识了也差不多这么久……我们还会继续相处多久呢?会像跟文砚那样十几年十几年地在一块吗?
      还有,我要一直留在这个地方吗?我之后应该干些什么呢?
      我能……我还能干些什么呢?
      ……
      “又发呆了。”夏鸣伸手在任尔耳边打了个响指。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原来已经到医院了,怪不得车子停住了,任尔回过神,用力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最近的思绪有些过于繁杂了。她抬起右手准备解开安全带下车,上午在殡仪馆耽误了太长时间,这会儿已经快一点了。她有点着急——如果复查也要很长时间怎么办?那夏鸣想四处逛一逛的打算就要落空了,她不大想让夏鸣感到失望。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安全带的搭扣,就听见身边传来“咔哒”的声音,夏鸣倾身凑过来帮她按开了安全带,另一只手轻轻拽住安全带防止它突然回弹伤到任尔,两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有半个小臂那么长。
      夏鸣把安全带慢慢送回卷收器里,语气不满地重复了一遍早被任尔抛在脑后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任尔掀起眼皮,毫无防备地看进夏鸣的眼里。后者的眼镜不知道又被她随手别在哪个地方了,反正现在鼻梁上空无一物。这一眼看得毫无遮拦,任尔本能地瞥向别处,但很快她又主动转回了视线。
      只有半个小臂远吗?为什么感觉都能在夏鸣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了呢?任尔盯着那模糊的小小倒影,心如擂鼓一般地跳了起来。
      在别人的眼里看见自己的身影其实是一件非常少见的事,毕竟谁没事会跟别人离得那么近,又看得那么仔细。所以任尔此时此刻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奇妙,仿佛全世界都缩进夏鸣棕褐色的瞳孔里,水润润地时浮时沉,让人在惬意跟窒息之间来回切换着。
      夏鸣,夏鸣,心跳得越来越快,任尔渐渐感到有些惊慌,感觉这颗心从出生开始就没这么猛烈地跳过。她觉得周围应该是很吵的,可耳朵里除了面前这人的呼吸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4月1日。”任尔率先挪开视线,不自然地向后躲了躲。
      “愚人节那天?”夏鸣的身体也撤了回去,“挺好记的,我记住了。”
      好吧好吧,任尔轻轻扶住心口,不要再跳了。
      我希望明年生日的时候,身边还能有这个人在,无论……无论那时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样的,我都希望夏鸣能陪在我身边。

      复查的过程比任尔想象中快很多,医生检查了她左手的恢复情况,然后交代了拆护具的时间和日常的注意事项就结束了。两人从下车到再次坐回车里前后大概花了一个半小时。
      “正事都弄完了。”夏鸣抻了个懒腰,“饿不饿,用不用先吃点东西?”
      挂完号等着看诊的时候,两人一人吃了一个自助贩卖机里的面包。
      不怎么好吃,这是任尔咬下第一口后的评价,随即她又对这个评价感到惊讶起来——自己竟然也会有挑起味道的时候。
      最近真是生活过得太安逸,嘴巴被养刁了。
      “我不饿。”那个面包虽然不好吃,但十分噎人,任尔现在感觉胃里发胀,吃不下别的东西了。
      “行。那咱们就在周围逛逛,晚上去李姨那儿吃正餐。”夏鸣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了自己的眼镜,往鼻梁上一架,下一秒,车就蹿了出去。
      “去哪?”任尔手忙脚乱地想把安全带扣好,不然车里一直发出“噔噔”的警报声,听得人心烦。
      这又不是在殡仪馆的路上了,夏鸣一心二用,一只手打着方向盘,另一手捏着张垫片塞进任尔这边的安全带的锁扣里,警报声顷刻便消失了。
      “去买点日用品吧,两个人一起住确实消耗得更快一些。”
      “好。”任尔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都打算买什么,我记一下。”
      “不用记,到了就知道该买什么了。”夏鸣漫不经心地回道,“单手打字太麻烦了,有那时间还不如和我聊会天。”
      哦,又聊。
      任尔收起手机,眼睛有些飘忽地看向窗外,实际上什么都没看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想……等一下,她也并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眼下就两个现成的话题可供选择。片刻的犹豫过后,任尔摩挲着衣摆开口道:“你还没说陈春麻和福星的事儿,你现在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其实还可以聊聊方院长,但比起这个,任尔对夏鸣的童年更感兴趣。成年人的经历大多异曲同工,可幼年时的生活却是千姿百态的。儿时的玩伴、闯过的祸、得过的小小成就……所有的这些对任尔来说,如果与夏鸣有关,那就有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春麻和星星啊……”夏鸣改换了称呼,声音拉得很长,显出一种无处落脚的亲昵来,“我小时候特别淘,想带着春麻和星星抓蜻蜓。我设计了一个绝妙的工具,我拜托院里烧锅炉的叔叔帮我把废弃拖把的拖把杆给锯了下来,用铁丝围了个圈固定在拖把杆的一头,然后用铁圈去缠蜘蛛网,再用缠下来的蜘蛛网去粘蜻蜓。怎么样?第一次听说这种抓蜻蜓的办法吧?”
      “确实。好玩吗?”听着她语调里透出来的明显的得意,任尔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和嘴角。
      “不好玩。”夏鸣轻笑着说,“我只是在理论上觉得这样行得通,但根本没实践过。去缠蜘蛛网的时候把蜘蛛也缠下来了,吓得春麻跟星星直哭,许姨发现了之后把我臭骂了一顿。我不死心,还是偷偷去缠蜘蛛网,结果被蜘蛛咬了一口,好在蜘蛛没什么毒,只是被咬的地方有点红肿。许姨知道之后特别生气,用拖把杆的另一头揍了我的屁股。揍得不重,就是为了让我长长记性,但把春麻和星星心疼个够呛,两个人右手举在耳边,三指并拢冲天,板板正正地站在我面前发誓,说如果我以后还想干坏事,她们绝对不会临阵脱逃,要挨揍就一起……”
      夏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说了一堆,把自己童年那点鸡零狗碎的事情全部抖落在任尔面前,后者脸上的笑容时浅时深,但一直也没消失过。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调皮。”任尔语带笑意地说,“那陈春麻和福星现在去哪了?”
      夏鸣顿了顿,随后又风轻云淡地撇下两枚炸弹:“他们死了。春麻在我16岁的时候就跳河了。大二的暑假,赶上D市发洪水,福星因为救人被淹死了。”
      这远远超出了童年趣事的范畴,任尔措手不及地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手指都快把衣摆搓出火来了,这下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夏鸣波澜不惊地补充道:“其实我们三个认真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太长。我上初中的时候,春麻去了技校,学的是厨师,但他菜做得挺一般的,也不知道在学校里是怎么学的。后来他毕业了去打工,果然人家不让他掌勺,就让他在后厨切切菜。春麻赚钱早,经常给我和星星买吃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总是担心我们吃不饱。星星……本来可以和我一样……不过她这个小孩从小就喜欢挡在别人前面。我上小学的第一天,她在楼门口哭了很长时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上学的是她呢。”
      夏鸣轻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晚上放学回来,她偷偷把我拉到她床边,从柜子里掏出一团纸巾,里面包着一个鸡腿,是中午食堂吃剩下的,她怕我在学校吃不饱……原来害怕吃不饱的根在这儿啊……”
      “夏鸣……”任尔无措地开口,“你……”
      “别多想。”夏鸣早有预料一般地接道,“事情过去很久了,我早就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了。”
      任尔不大相信这个说法,“我……咳,之前有人和我说,幸福的感觉不一定能长久地被记住,但痛苦、难过的感受却会被记很久。”
      “是吗?”夏鸣轻笑一声,“一开始也会很难过,时间长一点就不止是难过。”
      除了难过、痛苦、悲伤……之外,任尔想不出亲人的死亡还能在一个人心里掀出什么样的情感来,哦,也许还会有幸灾乐祸、如释重负……但夏鸣和陈春麻明显不是后者,那会是什么呢?
      还不等她问出口,夏鸣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过了一小段时间后,我开始感觉到愤怒。我不知道春麻为什么要自杀,许姨只跟我说他有他的痛苦。可是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痛苦值得他那么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和星星难道不能成为留住他的理由吗?”
      “夏鸣……”
      夏鸣没理会她呓语般的呢喃,接着说道:“后来我长大了,明白这世上确实有无法排解的痛苦,或者说那种痛苦已经远远超出一个人能承受的范围了。就好像弹簧,一直拉或者一直压总会有变形的那天。我还是不知道春麻为什么要自杀,但我慢慢发现,自杀在孤儿里挺普遍的,至少在D市的孤儿院里挺常见的。我和星星这样能顺利上大学的反倒是少见,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许姨和李姨她们在我俩身上费了多少心思。所以方禄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算了,那不过是个想象力极度匮乏的人的无端地揣测罢了。”
      从始至终,夏鸣的语气都很克制,没有显出任何激动和失控的趋势来,但任尔总觉得自己在她的话里听出了很多的遗憾和委屈。
      “任尔。”夏鸣突然开口叫了声她的名字。
      任尔立即回神应道:“嗯。”
      “我说过,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夏鸣说得不急不缓,“只要你问,我就一定会回答。”
      这话听上去带着股恳切的哀求意味。
      任尔的心皱巴巴地挤在一起,说不出的难受,她不知道此刻的夏鸣还希望自己询问些什么,只能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最后干巴巴地问道:“你对福星……也感到愤怒吗?”
      好一会儿,夏鸣才轻声答道:“嗯。愤怒。”

      得知福星死讯的那天,夏鸣正在学校按排的养殖厂里实习。许红梅在电话里哽咽了半天,结巴似地吐出一句“星星出事儿了,你方便的话尽快回来吧”。养殖厂离D市很远,要坐9个半小时的高铁,夏鸣破天荒地买了张机票飞了回来。
      这一路,夏鸣都感到非常不真实。
      机舱外的云雾不怎么均匀地四散分布着,有时候能隐约看见下面的草地或者是排房,有时候就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空姐递来的纸杯上方也有轻盈的水汽,夏鸣的眼镜表面被蒙上一层白雾。
      怎么到处都是雾蒙蒙的?
      怎么哪里都看得不够真切?
      星星到底……为什么会出事儿?
      直到脚踩到实地上,亲眼看见微微浮肿的、极度苍白的福星,夏鸣的内心深处终于升起一股难掩的茫然——星星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夏鸣感觉不到难过,感觉不到恐惧,只是茫然,茫然地盯着福星发呆,茫然地环顾四周,茫然地俯身贴了贴福星的额头和颈侧,又茫然地被人拉开。

      “我好像一直都没觉得难过,先前是茫然,之后慢慢就变成愤怒了。我其实很想问问她,下水救人前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秒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为了我而感到犹豫过。我其实很不明白,我们三个人,难道不能成为拉住彼此的理由吗?为什么她们那么坦然地,那么坦然地就……”夏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面的话到此就彻底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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