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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契 “所以我就 ...

  •   林无竞这个名字,是她自己改的。

      刚满十八周岁那天,她就去公安局填了申请表,毫不犹豫地把林安安这三个字从人生里彻底划掉。

      她可不想只是安安生生的过一生,更不想人生目标仅仅只是平平安安。

      努力读书,出人头地,无人可与她竞争才是她想要的人生。

      从中原大省的不知名小县城,到举债去伦敦读研,疯一样的找工作、赚钱、安家,终于在三十三岁这一年,她实现了十三岁时立下的那份决心。

      成为年度豪宅销冠的这一天,连着下了一个多月雨的伦敦难得放了晴,泰晤士河面上碎金般的光斑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桥上游客太多,她的车卡在车流中间动弹不得。若是往常,她定会咒骂几句,因为时间在她这里从来不是可以浪费的东西。

      可今天,她心情很不一样。

      她右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靠在车窗上,左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落在副驾那只包上。

      陆陆续续买了几年配货后,她从哈罗德的爱马仕店里提出这只Birkin 30黑银。她今日穿着裁剪利落的灰色大翻领西装连体裤,踩着一双五厘米的细跟Jimmy Choo,除了一只积家的翻转手表,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可那只包在她手上不再突兀,反倒像是为她量身定制。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站在柜台外的那个女孩,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试一试,最后只敢抬了抬黑框眼镜讪讪走开。

      那一刻的局促与自卑,如今想来,竟像是上一世的事。

      “滴——”

      后车一声长鸣把她从短暂的回忆里拉出来。她一脚油门,一路卡着一个又一个即将变红的交通灯,如约推开白人同事们口中那栋“Creepy House”的大门。如果没有意外,在和那个据说脾气古怪的房东见面之后,她有信心像以往一样,拿下独家代理权。

      可惜命运这次突然没有继续站在她这边。

      这栋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拢在一种含着尘埃的昏黄光线里,推门进去,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干枯玫瑰香味。按照邮件里的指示,她直接通过旋转楼梯上二楼去书房等房东就可以了。

      旋转楼梯的墙壁上错落有致的挂满了油画。

      她下意识的抬头,瞧见一张格格不入的旧契,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字,脚下的大理石台阶忽然变成了虚空。所有的知觉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又被粗暴地硬塞回来。

      意识再度清醒时,她只感觉到一种黏腻的、灼人的潮湿。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铁。

      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对上两张脸。

      一个妇人身着藕荷色褙子,发髻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她满脸泪痕,像是哭累了刚刚睡着。另一人是个年轻丫鬟,梳着双环髻穿着青绿色的比甲,半靠在柱子上睡着,睡得正沉。

      林无竞挣扎着坐起来,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梦。

      她微微眯着眼快速扫过房间的格局和陈设,终于确定,如果不是在拍戏,那就是自己穿越回古代了。

      这具新身体想必已经高烧卧床许久,四肢百骸像是灌满了铅,每动一下都格外吃力。窗外的光景被桑皮纸滤得模糊,只依稀看得见一团灰蒙蒙的亮色,隐约有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她不想惊动那妇人和丫鬟,便轻手轻脚地揉着自己腿上的肌肉。可那妇人似是浅眠,不多时便倏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妇人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短短几息之后,那光亮从狂喜急转直下成了惊惶。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吐出“安安”二字,随即提着裙子冲过来,一把将林无竞搂进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林无竞许多年没有与人这般亲近过,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浑身僵硬地任那妇人抱着,心下虽然吃惊于这具身体的名字也叫安安,但更让她惊讶的是——自己的脑海里,居然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妇人、这件屋舍、这个时代、甚至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任何记忆。

      妇人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慢慢松开了她,咬着下唇,捏着手帕不停地拭泪。

      林无竞对眼泪这种东西有应激反应。

      有问题就想尽办法去解决,解决不了那就随它去。哭能哭出什么花来?

      不过这妇人确实貌美,生得眉目如画,眼泪落下来竟也成了我见犹怜的点缀。

      见林无竞只是怔怔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那妇人轻轻扣住她的手,柔声道:“安安,你……你还记得起我和小莲么?”说罢,她下巴朝那个仍在熟睡的丫鬟方向抬了抬。

      林无竞摇了摇头。

      妇人并无惊色,只是深深换了口气,又开口道:“大夫说你邪气入骨,若能活命也恐记忆全无,犹如幼儿初生于世。如今看来……竟当真如此。”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我……我原先还想着,只要能活命,记忆没了便没了。可如今看你连母亲都识不出,我这心……真是难受得紧。”

      “你……素来有自己的主意,我和你爹又从小宠你惯你……没想到竟反而害了你。”

      “我是因何邪气入骨的?”林无竞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妇人刚要答话,那丫鬟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边小跑边高声嚷道:“姑娘,你可算醒了!再昏迷下去,孟公子真的要另娶他人了,老爷留下的牙行也……也保不住了!”

      妇人闻言,脸上表情骤然一变,随即又摇了摇头,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满是担忧地看着林无竞。

      孟公子?牙行?

      “先给我一杯温茶水。”林无竞慢悠悠地说道,“我身子骨这会儿还很弱,怕是要再歇息一个晚上,但我不愿什么也不知道地睡过去。我想问几个问题,你们言简意赅地回我。可好?”

      她说得很慢。这文绉绉的腔调,当真不好拿捏。

      那叫小莲的丫鬟利索地去了,不多时便端着一壶茶水和一只茶碗过来。

      林无竞一口气饮下大半壶,又掐了掐自己的人中,还是生疼,只能认命般地开了口。

      “我是何人?生辰八字?年岁几何?”

      “姑娘名叫林安安,丁巳年丁未月丁酉日辛丑时生,如今刚满十八。”

      “等等——我才十八岁?”林无竞眉头一皱,“这是何处?什么朝代?不对……当今国号是什么?”

      “此乃大晟瀛州,如今是景和三年。”

      大晟?林无竞历史学得并不好,但她在心里把朝代变迁粗略捋了一遍,确信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原还担心会撞上半知半解的某个历史朝代,如今好了,两眼一摸是全黑。那就只好....水来土掩。

      “牙行又是什么?”

      “牙行便是中间人。朝廷为增收税赋,鼓励买卖,不仅推行坊市合一,又以交子代替金银铜钱流通。买卖一多,便需牙人从中撮合。老爷做的便是庄宅牙人的营生,铺子唤作四方牙行。”

      庄宅牙人?那就是房屋中介?

      都穿越了,自己居然还摆脱不了这个名字和行当?林无竞想到此处,冷笑了一声。

      小莲忽然又开口:“姑娘,怎么还不问问孟公子的事?”

      林无竞看着她脸上的焦急之色,不紧不慢地又饮下一杯茶,才问道:“这位孟公子是我旧识?他的婚嫁之事,与我有何干系?”

      “咱们大晟历来重文轻武,更轻商贾。老爷从姑娘出生起就想遵士大夫教诲,让姑娘多读书,将来嫁与新科进士。故而老爷将姑娘送进了崇文堂,孟公子便是堂主的独子,原名孟昭文。他天资聪颖,长相俊朗,姑娘爱慕已久……”

      小莲说到此处,偷偷觑了林无竞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才敢继续,“可孟公子的母亲瞧不上咱们商贾之家,老爷夫人每年百贯地供着崇文堂,让他们拿这钱供养穷学生博个好名声,更许诺了五百贯嫁妆,她才松口答应让孟公子纳小姐为妾。可老爷突然病故之后,牙行生意一落千丈,小姐和夫人性子弱,又都不通经商之事……他们孟家便不认这门亲事了。所以,所以姑娘一时想不开就……”

      “所以我就自寻短见了?” 林无竞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摔在地上,“就因为欠了点儿钱,就因为一个男人?”

      真是愚蠢至极!

      那妇人没料到小莲噼里啪啦说出这么一大篇,以为是这些话又刺激到了林无竞,刚止住的泪又哗哗地流下,重新将她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可怜的安安啊,还是你爹命不好,偏偏遇上我这般不中用的。我又不够争气,连个家业也守不住。你以后万不可再做这等傻事了。大不了……我去求你外祖父去,我……我……”

      “外祖父若是肯帮忙,你怕是早就带着我回去了。” 林无竞察觉到她话里的不对劲,趁她发愣,悄然推开了些距离。

      那妇人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怎么高烧一场,忽然变得如此精明通透。

      “你和我爹的婚事,外祖父并不同意?”

      妇人没有答话,脸色微白。

      “你和我爹也只有我一个孩子?是你身子不好,后头的孩子没保住?”

      妇人摇了摇头:“不是的……是你爹和我都觉得,只要一个孩子便够了,不论男女。”

      她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你爹知道我怀了你时,不知有多高兴。他原本接了份好差事要带我去东京的,可车马颠簸怕我身子熬不住,索性便在瀛州安了家。”

      林无竞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对着眼前这个妇人,生出了几分愧疚。

      “娘……”那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到底还是吐了出来,“你长得真好看。”

      “姑娘!”小莲忽然拔高了声音,“你怕不是连自己长什么模样也忘了吧?姑娘可比夫人好看多了!孟公子不娶姑娘,当真是瞎了眼!”

      林无竞闻言,倒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示意小莲扶着自己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病中之人,面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即使是这样,这张脸依旧生得让人轻易挪不开眼。

      往好听了说,是不谙世事清纯惹人怜爱;往难听了说,便是没脑子好被骗的娇滴滴小姐。

      但不管是哪样,这张脸都让林无竞心生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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