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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怪学生 叶老师首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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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6班的新班主任,叶篮,教地理,是个奇怪的女人。
她身材匀称,穿着件合身的淡绿色毛衣和直筒旧牛仔裤,黑色的长发松松扎成马尾,顺着左侧的肩膀滑落。
她戴着副玳瑁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狭长的清明的眼睛。
她不时尚也不土气,更不像老师。
她在讲台捣鼓了半天,关上了多媒体。最后拿出那包从未开封的粉笔,在黑板上写——故乡。
课本上没有哪课叫故乡。
“什么是故乡?”
安静的教室里,叶篮的声音格外清晰。
话音落下,宛如一粒石子掉进平静的潭水。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有人说故乡是出生的地方,有人说故乡是父母的老家。
叶篮一一写在黑板上。
一轮讨论结束了,教室静了下来。
“那么,给我讲一件你在故乡的故事吧。最后用‘故乡是我的……’来总结。”叶篮抛出下一个问题。
这颗石子掉落,激起的波涛比上一次汹涌一些。
过了一会儿,讨论的声音渐弱,叶篮随便点了个名字,一个带着高度近视镜的板寸男孩站了起来,他身边的几个男生边笑边鼓掌起哄。
“我是京城郊区本地人,”他高抬着下巴说,“要不是中考的时候突然头疼,我早去市里上高中了。故乡是我的牢笼。”他说完,身边的兄弟们鼓起掌,高叫着“说得好”。
教室另一端的几个女孩默默翻了个白眼。
“很有野心嘛。”叶篮笑了笑,把“牢笼”写在“故乡”旁边。
叶篮又选了个名字,刚好是翻白眼的其中一个女生。
女孩似乎是吓了一跳,讪笑着站了起来。“我……我爸妈老家是西北的,我小时候最爱吃姥姥做的羊肉泡馍,撑吐了好几次。故乡是我的童年。”
全班同学笑了起来,“下次带我尝尝你姥姥的羊肉泡馍。”叶篮边笑边写下了“童年”。
叶篮又陆续点了几个人,有人说他骑车走过故乡的每一条街,故乡是他的“华容道”;有人说她的第一任男朋友是故乡的邻居,故乡是她的“初恋”。还有人说故乡是他的“舒适区”,是她的“第二个父母”……
黑板上,“故乡”的周围写满了大大小小的词,有好的,有坏的,有文艺的,有直白的。
“‘出生的地方’、‘父母的老家’,这是故乡;‘牢笼’、‘童年’、‘华容道’、‘初恋’、‘舒适区’、‘第二个父母’,这是你们的故乡。”叶篮平静地说,“每个词的背后都是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是你们生命的一个节选。故乡虽然是片土地,但与你们的生命是紧紧融合在一起的。”
“你们愿意永远留在这里,把你们全部的生命留给这片熟悉不过的土地吗?”
全班陷入沉默了。
过了许久,一个弱弱的女声响起:
“可……我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叶篮在黑板上写下“外面的世界”和“离开”。
“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为了上大学,故乡没有大学。”叶篮写下“教育”。
“为了挣钱,市里或者其他大城市有更多工作机会。”叶篮写下“经济”。
各种各样的理由涌现,叶篮又写下“科技”“政策”等等词汇。
当最后一个词完全包裹住黑板上的“外面的世界”时,叶篮画了两个箭头,上方的指向“故乡”,下方的指向“外面的世界”。
“离开后,你们还会回来吗?”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有的人说不会,有的人说会。
戴眼镜的板寸男孩说不会,“外面的世界有更多机会与资源。”
叶篮在上方写下“人才的流失”,下方写下“人才的流入”。
翻白眼的女孩说会,“我想把学到的带回来,让故乡变得更好。”
叶篮笑了笑,在上方写下“资金,文化,技术流入”,下方写下“水平趋近”。
我们从故乡到外面的世界,尽情发挥我们的才能;我们从外面的世界回到故乡,把资金、文化、技术带去,是为了在故乡也能尽情发挥我们的才能。
也许某一天,故乡和外面的世界画上等号,我们才能停止迁徙,获得真正的安稳。
课堂的最后几分钟,叶篮补充了战争和灾害导致被迫离开的情况。
原来的寥寥几个词语,变成了一张思维导图。叶篮在黑板的最上方写下课题:
人口迁移。
下课铃响起。
“这节课,你们学会了两个东西,”叶篮放下粉笔,看向同学们。“第一,你们学会了人口迁移的原因及影响;第二,你们学会了人类学最主要的研究方法——成为当事人。”
她甚至没解释什么是人类学。
短短45分钟,高二6班在这个奇怪女人的引导下进行了几次迁徙。
除了我。
我已经被迫留在了故乡,终会被战争和灾难碾成碎末。
叶篮站在讲台,被戴眼镜的男生、翻白眼的女生,和其他的学生们簇拥着时,没有发现最后一排披散着长发的女孩早已背起书包,回头看了叶篮一眼,从教室的后门离开。
回到办公室,叶篮马上倒进办公椅,捏了捏久站的小腿,准备泡一杯热茶犒劳一下自己。
正捏着,她抬起头,发现所有老师都在看她。
她们半张着嘴,欲说还休,眼里充满了同情。
叶篮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对面的王老师,“是有什么事吗?”她微笑着试探说。
王老师教了高二6班快两年语文,除了前班主任高老师,没人比她更了解这帮孩子了。
面对叶篮的询问,王老师皱起眉,似乎是在分辨她的神情是否是装出来的,“啊……啊没事就好。”她很快恢复了笑脸,低下头去,其他老师也各忙各的去了。
叶篮虽然疑惑,也没再说什么,在包里翻找起茶包。
手机“叮咚”一声响起,是程昕发来的消息。
“庆祝你第一次讲课,中午一起吃饭啊。老地方见。”
程昕是学校的美术老师,就在教学楼对面楼的美术教室里。叶篮顺着看去,程昕就站在窗前,给她抛了个媚眼。
中午,学校门口的山西面馆里。
“姨,来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程昕笑着冲收银台的老板娘说完,在旁边的木桌前坐下。
“好嘞!”老板娘收了钱,向厨房走去。叶篮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可以看见铺满白瓷砖的厨房里,熟悉的灶台前,老板娘系上了围裙。
“这里也没变,是不是?”程昕也回头看了一眼,“当年高中毕业,我还担心再也吃不到这的西红柿鸡蛋面了呢。没想到十年过去,还天天来这吃。”
“阿姨还是来了客人亲自下厨。”叶篮喝了口水,环视起四周。
厅里一共四套桌椅,桌上的小木桶里插满一次性筷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第一次来山西面馆,是高三的一个傍晚。
晚自习前,程昕带着她溜出学校,说刚交的男朋友给她推荐了一个特别好吃的馆子。
两人顺着学校的围墙走到尽头,走进这个巴掌大小的面馆。掀开门口的厚帘子,就看见老板娘站在收银台,笑着问她们吃点什么。
那时她比现在瘦一些,脸颊却更肉一些。
对着墙上的菜单,叶篮选了最便宜的西红柿鸡蛋面。
老板娘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留下收银台空空荡荡。
傍晚的天色变得最快,只是盯着厨房的热气出了会儿神,再看向窗户时,天色暗了下来,学校的围墙和天空融为一体。
晚自习就要开始了,叶篮坐立不安,不停的向厨房看去。
煮面的老板娘仿佛感应到什么,突然转过身来,对上叶篮急躁的眼睛。
“孩子饿了吧,马上就好了。”她笑了,眼角挤出三条崎岖的皱纹。
这么多年,老板娘还是孤身一人。
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摆上桌子,叶篮才发现自己又陷入了回忆。她拆开筷子,把面条和卤均匀地拌在一起,挑起一簇送入口中。
还是那么好吃。
叶篮庆幸,岁月改变了很多东西,也改变不了很多东西。比如记忆,比如心情,比如西红柿鸡蛋面的配方。
“听说你成高二6班的班主任了?”程昕边吃面边抽空问了一句。
“对,你教高二6班吗?”叶篮问。
“教啊,整个高二都是我门下弟子。”程昕回答道。
“那我们班有没有什么难搞的学生不?”叶篮想起老陈的提醒和王老师的眼神。
“怎么算难搞,不听课?”程昕抬起头,“那都难搞,美术课根本没人听,都带着模拟卷来的。我在上面讲他们就在下面刷题。”她没什么表情,重新吃起面条。
程昕吃的太快,被冒着热气的鸡蛋烫了一下。她赶紧喝了口凉水,想继续吃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你要说难搞,还真有一个。”看到叶篮放下筷子,程昕才继续说:
“因为全班同学都在冷暴力我,我发了次火,吓得大部分人都把卷子收了听我讲课。但有一个叫何观荷的姑娘,一直趴在角落睡觉,不管我声音多大都不醒。我怕出事,硬是把她叫醒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程昕挺了挺背,凑近叶篮道,“她背上书包,直接摔门走了。”
叶篮不由得皱紧眉头。
“其实睡觉不算什么大事,现在学习这么紧张,偶尔睡睡都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何观荷这姑娘,据她前班主任说,她每节课都在睡觉。”程昕顿了顿,继续道,“那天她摔门走后,我联系了她班主任,发现她回班睡去了。”
“她每天难道睡的很晚吗?”叶篮皱眉问。
“不知道啊,这孩子还拒绝沟通,她前班主任找她谈话,她要不然不去,要不然去了也不说话。”程昕耸了耸肩,吃了口面条。“不过你知道吗,她好像是今年才变成这样的。”
叶篮半张着嘴,露出疑惑的神情。
“今年……是什么意思?”她问。
“何观荷休过半年学,她这个学期本应上高三的。”程昕把碗放在一边,“据说她以前是个好孩子,经常考年级前几,妥妥的模范生。她不是善于交际的性格,但有个很好的朋友,听说俩人是发小。”说到这里,程昕的表情严肃了几分。“问题就出在这个发小身上。”
“这个发小成绩很差,是年级吊尾车,还喜欢找小混混男朋友。高二下学期,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学习没什么出路,就退学了。不过这事好像没跟何观荷说过。何观荷是问老师才知道的,一开始她没什么反应。直到有节课上她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醒,任课老师上前拍她,发现她脸红的可怕。一摸才知道她发了高烧,晕了过去。听说她烧了四五天,退烧了也一直不说话,她妈妈以为她哑了。好像是过了一个月她突然恢复了,但落得课太多,索性休了半年学,复学后就成现在这样。”
“挺可惜一个孩子。”程昕叹了口气,不再吃面。
叶篮心情复杂,想喝口水,拿起杯子,却发现杯子早空了。
下午的上课时间,叶篮趴在班级后门,寻找何观荷。
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叶篮看到一个趴在桌上的女孩,乌黑油亮的头发像荷叶的脉络披散开来,包裹着整个桌面。
女孩保持着同样的动作,一动不动,只有后背轻微的起伏反映出她均匀的呼吸。
叶篮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冲进教室把她叫醒。
下课铃声响起。女孩缓缓抬起脑袋,一头秀发顺着她肩膀的走势散落在背上。
”
她伸了个懒腰,头发汇聚在她肩胛骨之间的凹处,像一条黑色的溪流。
叶篮默默转身离开,心里刻画出她那头美丽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