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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共话   晚自习 ...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江城一中的校园里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把夜晚的安静剪得支离破碎。
      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走廊上涌出的人群像泄洪的水,哗啦啦地往楼梯口冲去。有人在讨论刚才做的那道数学题,有人在约周末去网吧打CS,有人在抱怨今天的作业太多,有人在偷偷地拉着旁边女生的书包带子——然后被一巴掌拍开。
      林晓月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人群。她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但她不着急走。她喜欢这个时候的校园——路灯昏黄,梧桐树影斑驳,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被踢飞了,砸在围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晓月,走不走?”王雪背着书包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嘴角还沾着辣椒油。
      “你先走,我等会儿。”林晓月说。
      “等什么?”
      “等……人少一点。”
      王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教室里还在收拾东西的陈启明,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等人少一点。”她故意把“人”字拖得很长,“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你想什么呢!”林晓月脸红了,“我就是不喜欢挤。”
      “我没想什么啊。”王雪笑嘻嘻地说,“是你自己想多了。”
      她挥了挥手,嚼着辣条走了。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像一个快乐的钟摆。
      林晓月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王雪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什么都能看穿。有时候林晓月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被读得清清楚楚。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几个。
      陈启明还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那本英文原版书他已经看了大半,书签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久,有时候还会停下来,用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几个字。
      苏晓蔓也在,她坐在陈启明前排,正在照镜子。她用小圆镜检查自己的妆,左看看右看看,又拿出唇彩补了一下,嘴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好像世界上只有她和她的脸。
      赵山河还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正在做最后一道题。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突然动了起来,刷刷刷写了几行,然后长出一口气,合上练习册,开始收拾书包。
      李默不在。他晚自习没来,不知道去哪了。没人问,也没人管。老周点名的时候看了他的空座位一眼,叹了口气,在点名册上打了个勾——意思是“已知缺席”,不是“无故缺席”。老周对他总是网开一面,也许是因为知道他家的情况,也许是因为知道管了也没用。
      张弛和刘洋早就走了。张弛说要带刘洋去学校附近的网吧看看,说那家网吧新到了一批电脑,配置很高,打CS不卡。刘洋本来不想去,说还要写代码,但张弛说“代码什么时候都能写,新电脑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摸”,硬把他拉走了。
      林晓月站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转身准备走。
      “林晓月。”
      她停下来,回头。陈启明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英文书,书包斜挎在肩上。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等你。”他说。
      她的心跳又加速了。
      “等我干嘛?”
      “一起走。”他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反正顺路。”
      林晓月想说“我们什么时候顺路了”,她家在东边,他家在西边,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顺的是哪门子的路?但她没说。她不想说。因为说了,他就不会跟她一起走了。
      “那……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下,走两步亮两下,但有时候踩得不重,灯就不亮,要用力跺一脚才行。陈启明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
      “你今天晚自习在干嘛?”陈启明问。
      “写周记。”林晓月说,“上次那篇黄老师说写得不错,让我再写一篇,下周在班上念。”
      “念?当着全班的面?”
      “嗯。”林晓月有点不好意思,“黄老师说我的文章有真情实感,可以让同学们学习一下。”
      “确实不错。”陈启明说,“你写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作文像是在完成任务,你的像是在……说话。”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像是在跟人聊天,很自然,不刻意。”
      林晓月看着他,有点意外。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评价她的文章,而且说得这么准。她确实不喜欢那种堆砌辞藻的写法,她喜欢用最简单的词,说最真的话。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走出教学楼,校园里的路灯把路照得很亮。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像一幅黑白相间的地图。远处操场上那几个踢球的男生还在,球被踢飞了,砸在路灯杆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然后是一阵笑声。
      “陈启明。”林晓月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奇怪:“我对你好吗?”
      “好。”她说,“你借我CD,借我书,教我英语,还等我一起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们是同桌。”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他说,但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像在说服自己。
      林晓月没再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他会尴尬,她也会尴尬。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两人走到校门口,停了下来。
      “我往这边走。”林晓月指了指东边。
      “我往这边走。”陈启明指了指西边。
      “那你还说顺路?”
      “我说的是‘反正顺路’。”他笑了笑,“‘反正’两个字的意思是,不管顺不顺路,都可以一起走一段。”
      林晓月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每一句话都像提前设计好的,但又不像,因为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天生就会说这种话。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校门口,路灯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跑回去。
      教室里,灯全灭了。
      赵山河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因为他要确保每一道题都做对了,每一个单词都记住了,每一页书都看完了。
      他把数学练习册塞进书包,又把英语课本塞进去,又把语文笔记本塞进去,又把历史地图册塞进去。他的书包很重,背带勒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检查了一下桌肚,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然后关灯,走出教室。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下楼,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而且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他往下走了几步,看到楼梯拐角处站着几个人。光线很暗,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三个男生,穿着校服,但校服没扣扣子,敞着怀,露出里面的花哨T恤。
      他们围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上,叼着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但赵山河还是认出了他。
      “李默?”他叫了一声。
      那几个人转过头来,看着赵山河。
      李默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是谁啊?”其中一个男生问,声音很冲,带着一种“少管闲事”的语气。
      “我是他同学。”赵山河说,“你们是?”
      “我们是他朋友。”另一个男生说,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对吧,默哥?”
      李默没说话,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灭。
      赵山河看着那几个人,总觉得不太对劲。他们的校服虽然穿在身上,但气质不像学生——眼神太油,站姿太散,笑容太假。其中一个脖子上还挂着一根银色的链子,在黑暗中闪着光。
      “李默,你今晚没上晚自习,老周点名了。”赵山河说,“他说让你明天去找他。”
      “知道了。”李默说,声音很平淡。
      “那我们先走了。”赵山河说,“你也早点回去。”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李默叫住他。
      赵山河停下来,回头。
      “你走你的,别管我。”李默说,语气有点冷,但赵山河听出了另一种意思——不是“别管我”,而是“别掺和”。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处的灯光很暗,但他还是能看到那几个人围在一起,烟雾从他们中间升起来,在黑暗中像幽灵。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走了。
      校门口,路灯很亮。
      赵山河走出校门,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苏晓蔓的脸。
      “赵山河?”苏晓蔓叫住他,“你怎么才走?”
      “做作业。”赵山河说,“你怎么还没走?”
      “等我爸来接我。”苏晓蔓说,指了指车里,“他马上下来。”
      赵山河这才注意到,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在谈生意,说什么“合同”“条款”“价格”之类的词。
      “那是我爸。”苏晓蔓说,“做生意的,天天忙,接我都要抽时间。”
      “你爸对你挺好的。”赵山河说。
      “还行吧。”苏晓蔓说,语气有点敷衍,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赵山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跟苏晓蔓不太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她是那种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有钱,他没钱;她漂亮,他普通;她来自上海,他来自农村。
      “你住哪?”苏晓蔓突然问。
      “学校附近,租的房子。”赵山河说。
      “一个人住?”
      “嗯。”
      “不害怕?”
      “习惯了。”他说,“在家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你家不是在农村吗?怎么会一个人?”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妈在家照顾我奶奶,我妹妹在外地打工。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
      苏晓蔓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赵山河。”她说。
      “嗯?”
      “你挺不容易的。”
      “还行。”他说,“活着就好。”
      苏晓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就是……很实在。”她说,“不像有些人,说话绕来绕去的,听半天不知道想说什么。”
      赵山河知道她在说谁。他笑了笑,没接话。
      车窗里传来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晓蔓,走了。”
      “来了。”苏晓蔓冲车里喊了一声,然后对赵山河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车窗摇上去,黑色轿车缓缓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变成两个红色的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他的出租屋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要摸黑上去。他不怕黑,他从小就不怕。农村的夜晚比这黑多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黑到你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爬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就满了。墙上贴着几张地图——中国地图、世界地图、江城地图,是他自己贴的,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台灯,坐下来。
      台灯的光很亮,把桌子照得雪白。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作业,是账本。
      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9月3日,学费800元,生活费200元(妈给)。
      9月5日,买课本120元。
      9月8日,买笔记本5元,圆珠笔2元。
      9月10日,食堂饭卡充值50元。
      9月12日,买洗发水8元,牙膏3元。
      ……
      每一笔钱后面都有日期、金额、用途,有的还用红笔标注了“必要”或“非必要”。“非必要”的那几笔,是他买的几本课外书——一本《平凡的世界》,一本《围城》,一本《活着》。这三本书花了他三十块钱,他犹豫了很久才买,买完还心疼了好几天。
      但看完之后,他觉得值。
      《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跟他很像。也是农村出来的,也是家里穷,也是靠自己努力。孙少平能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坚持读书,他也能。
      他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开销:
      9月21日,食堂晚餐3元,馒头1元,共计4元。
      写完之后,他数了数钱包里的钱——三十七块五毛。这是他接下来一周的生活费,平均每天五块多,刚好够吃饭。
      他把钱包放好,合上账本,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陈启明借他钱的事,李默给他送钱的事,老周说“你是全村的希望”的事。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眼眶有点湿。
      但他没哭。
      他告诉自己:赵山河,你不能哭。你没资格哭。你要坚强,你要努力,你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蛇。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城市的另一头,李默坐在天台上。
      这是他家那栋居民楼的楼顶,没有电梯,要爬九层楼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半年了,没人来修,他闭着眼睛都能数清台阶。
      天台上到处是晾衣绳和破花盆,风一吹,晾衣绳上的衣服飘起来,像鬼影。但他不怕鬼,他怕的是人——活人,不是死人。
      他坐在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一片漆黑。远处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地碎金。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但他觉得,那些故事跟他没关系。
      脚边一堆烟头,在夜色中像萤火虫的尸体。
      他今晚没去上晚自习,是因为他去了一个地方——游戏厅。
      那个游戏厅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但里面很大,摆了几十台游戏机。老板姓马,三十多岁,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说话嗓门很大,像在跟人吵架。
      “小李,你来了?”马老板看到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我这边缺个人,你晚上来帮我看着场子,一个月给你一千五。”
      “看场子?”李默问,“看什么场子?”
      “就是看着,别让客人闹事,别让警察来查。”马老板说,“很简单的事。”
      李默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那你今晚就开始吧,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
      “好。”
      他今晚去试了一下。所谓的“看场子”,就是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打游戏的人,有人闹事了就上去劝,有人输钱了就安抚,有人赢了钱就恭喜。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不容易。
      因为游戏厅里什么人都有——混混、赌徒、失足女、逃课的学生。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汗味,呛得人想咳嗽。游戏机的屏幕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照在人脸上,像鬼片里的特效。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恶心。
      但他没走。
      因为一千五,够奶奶吃一个月的药。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月亮很圆,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他想起赵山河说的话——“我是全村的希望。”
      那他呢?他的希望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活着就行。”他对自己说。
      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间很黑,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门开了,屋里很暗,只有客厅亮着一盏小夜灯。奶奶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母亲的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走到母亲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秀兰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踩着踏板,缝纫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她在一件校服上绣名字,绣的是“李默”两个字,一针一线,很仔细。她的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但她才四十二岁。
      李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说“妈,别做了,早点睡”,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轻轻关上门,走进自己房间,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但睡不着。
      隔壁房间,缝纫机还在响。
      嗡嗡嗡嗡,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
      网吧里,键盘声噼里啪啦。
      张弛和刘洋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台崭新的电脑,显示器是十七寸纯平的,比学校机房那些十五寸的大了一圈。
      “怎么样?我说这网吧不错吧?”张弛得意地说,手在鼠标上点来点去,“新到的电脑,配置高,网速快,打CS一点都不卡。”
      刘洋没说话,正在试键盘的手感。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这叫还行?”张弛说,“这键盘是新的,鼠标是光电的,显示器是纯平的,这在江城算顶级配置了。”
      “你又不是来打游戏的。”刘洋说,“你是来赚钱的。”
      “对对对。”张弛压低声音,“你说那个程序写好了没?”
      “写好了。”刘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软盘,在张弛面前晃了晃,“都在里面。”
      “能刷多少分?”
      “你想要多少?”
      “当然是越多越好。”
      刘洋想了想,说:“一天能刷一千分左右,再多会被系统检测到。”
      “一千分?”张弛的眼睛亮了,“那能换什么?”
      “能换一个QQ号,或者一个论坛的VIP,或者一些虚拟货币。”
      “能卖钱吗?”
      “能。”刘洋说,“一个QQ号能卖十块,VIP能卖二十,虚拟货币不太好卖。”
      张弛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天一千分,一个月三万,一个QQ号一千分,那一个月能刷三十个QQ号,一个卖十块,那就是三百块。”
      “理论上是的。”刘洋说,“但实际操作起来会有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系统会不会封号,比如有没有人买,比如价格会不会波动。”刘洋说,“这些都要试了才知道。”
      “那就试。”张弛说,“反正又不花钱。”
      他把软盘插进电脑,刘洋打开程序,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飞快地滚动,像瀑布一样。
      “开始了。”刘洋说。
      张弛看着屏幕上的代码,眼睛亮得像灯泡。
      “刘洋。”他说。
      “嗯?”
      “我们以后一起创业吧。”
      刘洋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行。”张弛说,“只要赚钱就行。”
      “赚钱就那么重要?”
      “重要。”张弛说,“非常重要。你没穷过,你不知道穷是什么滋味。”
      刘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张弛看着他,突然想起刘洋家的情况——老工业区的筒子楼,堆满杂物的楼道,剥落的墙皮,忽明忽暗的灯泡。那个六平米的房间,塞了三台电脑,都是用零件攒的。
      “对不起。”张弛说,“我不该说那种话。”
      “没关系。”刘洋说,“你说的是事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弛拍了拍刘洋的肩膀:“兄弟,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刘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程序跑完了。”刘洋指了指屏幕,“一千分,到账了。”
      张弛凑过去看,屏幕上显示着“积分:+1000”的字样。
      “牛逼!”他差点喊出来,赶紧捂住嘴,“刘洋,你太牛逼了!”
      “这不算什么。”刘洋说,“很简单的程序。”
      “对你来说简单,对别人来说就是天书。”张弛说,“你以后肯定能成为很厉害的程序员。”
      刘洋没说话,把软盘拔出来,塞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再玩一会儿呗。”张弛说,“反正才十点。”
      “你不是说你是来赚钱的吗?”
      “赚钱也要劳逸结合嘛。”
      刘洋看着他,摇了摇头,但坐了回去。
      张弛打开CS,进入游戏,开始跟人联机对打。他的枪法很烂,打十枪中一枪,被队友骂了好几次。但他不在乎,他玩得很开心,笑声在网吧里回荡,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刘洋看着他,突然有点羡慕。
      羡慕他这么容易开心,羡慕他这么简单,羡慕他这么直接。
      而他呢?他总是想太多,总是在担心,总是在计算。连玩个游戏,他都在想这个游戏是用什么语言写的,用了什么算法,有没有优化空间。
      他叹了口气,打开一个编程论坛,开始看帖。
      屏幕上的代码,比游戏更让他安心。
      林晓月家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拧到最亮,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认真写作业的小学生。
      桌上摊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她已经看了一大半,书签夹在三分之二的位置。这本书比《百年孤独》好看,她觉得。不是因为它写得更好,而是因为它写的是爱情——那种等待了五十多年的爱情。
      五十多年。
      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五十多年。
      林晓月觉得不可思议。她等陈启明回一条短信都等得心急如焚,等五十多年?她可能会疯掉。
      但她又觉得,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让人有耐心,有毅力,有勇气等待,不管等多久,不管等不等得到。
      她合上书,拿出日记本,打开锁,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2001年9月21日。晴。
      今天晚自习结束后,陈启明等我一起走。他说‘反正顺路’,但我知道他家在西边,我家在东边,一点都不顺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为了让我不觉得尴尬。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考虑得很周到,让人觉得很舒服,又让人觉得很远。
      远到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远到我不知道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的同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远到我连问都不敢问。”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灯泡挂在天空。
      她继续写:
      “但我决定不问。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只知道,现在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开心。因为每天早上到学校,都能看到他。因为每天上课的时候,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因为每天放学的时候,都能跟他说‘明天见’。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不够。
      但不管够不够,我都会珍惜。”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陈启明说的那句话:“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她写出好东西?等她成为作家?还是等她?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能等到。
      窗外的月亮看着她,沉默不语。
      但她知道,月亮什么都知道。
      因为每一个夜晚,月亮都在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故事。
      看着林晓月的日记,看着李默的天台,看着赵山河的账本,看着张弛的网吧,看着刘洋的代码,看着陈启明的书,看着苏晓蔓的车,看着王雪的辣条。
      看着十七岁的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地活着。
      有的轨道很宽,有的轨道很窄。有的轨道很直,有的轨道很弯。有的轨道通向光明,有的轨道通向黑暗。
      但不管通向哪里,他们都在往前走。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
      而他们,还不想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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