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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新年信息   大年初 ...

  •   大年初一,江城在鞭炮声中醒来。
      不是那种零星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暴雨一样的鞭炮声,从凌晨零点开始就没有停过。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在放机关枪,把整个城市炸成了一锅沸腾的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抱怨,因为那是年的味道,是喜庆的味道,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味道。
      林晓月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被子是厚棉被,她妈上周刚晒过,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像被一朵巨大的云裹着。她在被子里赖了十分钟,翻了三个身,打了两个哈欠,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窗帘是她妈去年在百货大楼买的,淡紫色的,上面印着一串串葡萄,葡萄的叶子绿得发假,但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她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的扣子睡歪了一颗,领口斜斜地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五分。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零点零分,秒针刚刚跨过新旧交替的那条线。发信人:陈启明。内容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林晓月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春天里第一朵花蕾微微绽开的笑。她把手机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只刚出生的雏鸟,小心翼翼的,怕用力了会捏碎。
      她想回点什么。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折腾了五六分钟,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太普通了。她看着那四个字,觉得不够。不够什么?她说不清楚。不够热情?不够亲密?不够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笑脸——“:)”。那是那时候流行的表情符号,一个冒号,一个右括号,代表微笑。很简单,但比没有强。
      她按下发送键,看着屏幕上显示“已发送”三个字,心跳突然快了半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了,又亮了,是别的同学的拜年短信。她一条一条地看,有初中的同学,有文学社的社友,有表姐表妹,每一条都是群发的,内容差不多——“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愿你的每一天都充满阳光”。她看了,回了,但没有一条让她心跳加速。
      手机又震动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陈启明的第二条短信:“想你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修饰。就是三个字,干干净净地躺在屏幕上,像三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在她的心里荡开,荡开,荡到每一个角落。
      林晓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的脸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像被火烧过一样。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烫得能煎鸡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得胸口发疼,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她打了两个字:“我也是。”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我也想你了。”然后想了想,又把那句话删了,重新打:“我也想你了。新年快乐。”然后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嗯。”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着她的脸,但她不在乎,因为她需要什么东西压住她的心跳,压住那种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像小鹿乱撞一样的心跳。
      她在枕头上趴了一会儿,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飘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她盯着那朵“云”,脑子里全是陈启明的脸——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样子,他坐在她旁边递给她耳机听周杰伦的样子,他在篮球场上运球过人的样子,他在江边牵着她的手说“大学四年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手机又震动了。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又伸了伸,还是够不着。她只好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凉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她打了个哆嗦,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
      陈启明的第三条短信:“你‘嗯’是什么意思?”
      林晓月看着那条短信,笑了。她能想象陈启明发这条短信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既认真又委屈的光,像一个被老师打了叉的小学生,不服气,但又不敢顶嘴。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嗯’就是‘嗯’的意思。”
      陈启明秒回:“那你是想我了还是没想我?”
      林晓月又笑了。她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眼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但声音小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远处放,隔了好几栋楼。楼下有人在说话,是邻居家的阿姨在拜年,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墙都能听到——“过年好啊!”“过年好过年好!”“你家孩子又长高了!”“哪有哪有,你家孩子才长高了!”——那种客套的、热络的、带着笑意的对话,像一首每年都要重播的老歌,旋律不变,歌词不变,连唱腔都不变。
      她打了几个字:“你猜。”
      陈启明回:“猜对了有奖励吗?”
      “什么奖励?”
      “你猜。”
      林晓月看着那个“你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她赶紧捂住嘴,怕被她妈听到。她妈在厨房里包饺子,面板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是刀切面团的声音,很有节奏,像一首单调的歌。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你先猜。”
      陈启明回:“我猜你想我了。”
      林晓月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咬了咬嘴唇,打了三个字:“猜对了。”
      陈启明回:“那奖励呢?”
      “你想要什么奖励?”
      “你。”
      林晓月看着那个字——“你”——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心脏。她的脸又红了,红得更厉害了,红到耳朵尖都在发烫。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着脸,手心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碰在一起,像冰与火,像冬天和夏天,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突然撞在了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陈启明,你是不是喝多了?”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谁喝酒?”
      “那你为什么说胡话?”
      “我说的不是胡话,是真心话。”
      林晓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我也是”太轻了,“我喜欢你”太重了,“我知道了”太冷了,“你别说了”太假了。她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陈启明回:“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多说多错。”
      陈启明发来一个哭脸的表情。那时候的表情符号很简单,就是一个冒号,一个左括号,代表难过。林晓月看着那个哭脸,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她从来没觉得一个冒号和一个左括号能这么好笑。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好了,别哭了。新年快乐。”
      陈启明回:“你也是。新年快乐。还有,我想你了。”
      林晓月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那朵“云”还在那里,形状没有变,还是像一朵云。但林晓月觉得它不像云了,像一颗心,一颗被箭射中的心。
      她想起了一首诗,是聂鲁达的,她在文学社的社刊上看到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她当时觉得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好到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鼻子酸酸的。但现在她觉得,那首诗写得还不够好,因为真正的喜欢不是寂静的,是会让人心跳加速的,是会让人脸红耳热的,是会让人在被窝里尖叫的。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我想你了。”三个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她和陈启明的秘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手机的震动,感受着心跳的加速,感受着那种既甜蜜又慌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喝了蜂蜜水又像喝了柠檬汁的感觉。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一长串鞭炮,从街头响到街尾,从街尾响到街头。有人在喊“新年好”,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林晓月听着那些声音,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美好到她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她拿起手机,打开日记本,写下:
      “2002年2月12日。正月初一。晴。
      他说他想我了。我说我也是。但我没说出口。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因为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课本下面。然后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里,她妈正在包饺子。面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面粉,白茫茫的,像刚下过的雪。面团揉好了,用湿布盖着,醒在盆里。馅是白菜猪肉的,白菜切得碎碎的,猪肉剁成泥,加了盐、酱油、香油、姜末,搅拌均匀,闻着就香。
      “妈,我来帮你。”林晓月洗了手,走到面板前,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边。她包饺子的手艺一般,捏出来的边歪歪扭扭的,像一排在风中摇摆的树。她妈包的就好看多了,每一个都一样大小,边上的褶子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晓月。”她妈一边包饺子一边说,“你刚才在房间里跟谁打电话呢?笑那么大声。”
      “没打电话。”林晓月的脸又红了,“发短信呢。”
      “跟谁?”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妈!”林晓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问这么多干嘛?”
      她妈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那笑容里有话,但她没说。她低下头,继续包饺子,手指很灵活,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快得像变魔术。
      林晓月低着头,不敢看她妈。她知道她妈想问什么——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那个叫陈启明的男生?你们到什么程度了?她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和陈启明之间是什么关系?同学?朋友?恋人?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他们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吧”,没有牵过手——不对,牵过,在江边,但那是拉钩,不算牵手。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你不说我也懂”的默契,但默契不是名分,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答案用。
      “晓月。”她妈突然开口。
      “嗯?”
      “你还小。”她妈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有些事,不急。”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她妈。她妈低着头,在包饺子,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过来人的光,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光。
      “妈。”林晓月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她妈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摆在盖帘上,摆成一个圆圈,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林晓月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她包得慢了一些,每一步都很认真,把馅放得不多不少,把边捏得整整齐齐。她包完一个,放在盖帘上,看了看,觉得还行,虽然不是很好看,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歪歪扭扭了。
      她妈看了一眼,笑了:“有进步。”
      林晓月也笑了。她突然觉得,她妈说的“有些事,不急”,不只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在告诉自己,女儿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心思,会有自己的秘密,会有自己的选择。她可以问,但不能逼;可以关心,但不能干涉。这是一个母亲最难学会的功课——放手。
      饺子包好了,她妈去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厨房里弥漫,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林晓月站在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颗心,心里面写了两个字——陈启明。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太明显了,又用手掌把字擦掉,玻璃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水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开了,她妈把饺子下到锅里,用勺子推了推,防止粘锅。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盖上锅盖,等水再次沸腾,加一碗凉水,再等沸腾,再加一碗凉水,反复三次,饺子就熟了。
      “晓月,叫你爸吃饭。”她妈说。
      林晓月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爸,吃饭了。”
      林建国在书房里看报纸,听到敲门声,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磨毛了,袖口开了线,但他穿得很整齐,扣子一颗不落。他的头发白了一些,不是全白,是花白,像冬天的枯草,有黑的,有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黑哪些是白。
      “爸,过年好。”林晓月说。
      “过年好。”林建国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他伸出手,摸了摸林晓月的头,手很大,很暖,像一顶帽子盖在她的头上。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三盘饺子、三碟醋、三双筷子。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醋是山西老陈醋,黑色的,酸味很浓,闻着就流口水。
      “吃,多吃点。”她妈给林晓月夹了一个饺子,“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妈,我自己来。”林晓月说。
      “你自己来?你自己来就光吃皮,不吃馅。”她妈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都说‘不爱吃肉’,其实是舍不得吃。”
      林晓月低下头,没有说话。她以为母亲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她改变不了女儿的节俭,女儿也不会因为她的话而变得浪费。母女之间有一种默契,叫“你不说我也懂”。
      “爸。”林晓月夹了一个饺子,放在林建国的碗里,“过年好。”
      林建国看着那个饺子,眼眶红了。他用筷子夹起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林晓月又夹了一个。
      林建国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饺子都要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咽下去,又像是咽不下去。他的喉咙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林晓月看着父亲,突然觉得他老了。不是那种“头发白了”的老,是那种“整个人在缩小”的老。他以前很高大,像一座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所有的风雨。现在那座山在变小,不是真的变小,是她的视角变了——她长大了,山就显得矮了。
      “爸。”她说,“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的。”
      林建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像火种,埋在灰烬下面,看似灭了,其实还在烧。
      “好。”他说,“爸等你。”
      吃完饭,林晓月帮母亲收拾碗筷。她洗碗,母亲擦碗,两个人站在水池前,水龙头里的水是凉的,凉得刺骨,但林晓月不怕,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她的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红,手指像十根小红萝卜,但她没有戴手套,因为她妈也没戴。
      “妈。”林晓月说,“明年会好的。”
      “会的。”母亲说。
      “爸的身体会好的。”
      “会的。”
      “我的成绩会好的。”
      “会的。”母亲看着她,眼眶红了,“晓月,你一定会考上好大学的。”
      林晓月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滚烫的、炽烈的、压不住的。
      “妈。”她说,“等我考上大学,我带你去北京。”
      “好。”母亲说,“妈等着。”
      下午,林晓月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寒假作业还没做完,数学卷子还有两套,英语单词还有一百个没背,语文作文还有一篇没写。她拿起笔,准备做题,但脑子里全是陈启明的短信。
      “想你了。”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陈启明的号码,看了很久。她想给他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问他在干嘛,问他吃了什么,问他有没有想她——不对,他已经说了想她了,不用问了。但她还是想打,不是因为有事,而是因为没事。有时候,打电话不需要理由,只是想听那个人的声音。
      她没有打。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开始做题。
      第一道题是数学,求函数的最大值。她看着题目,数字在眼前跳,但脑子里全是陈启明的脸。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那颗心压下去,压到最深处,然后用冷水洗了把脸,重新看题目。
      这一次,数字不跳了。她看清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每一个运算步骤。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一直写到答案出来。
      她做对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道题,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今天早上的晨光,若有若无,但它确实存在。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会好的。
      一定会的。
      在城市的另一边,陈启明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的房间在市政府大院的深处,一栋三层小洋楼的二楼。房间很大,有二十多平米,铺着木地板,墙上贴着他喜欢的海报——迈克尔·乔丹的、周杰伦的、《泰坦尼克号》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有文学的、历史的、经济学的、还有一大排《哈利·波特》,英文原版的,是他爸从美国带回来的。书桌上有电脑,是联想的,去年买的,花了一万多块,在当时是顶配了。
      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后房间里黑得像夜晚。但他没有拉窗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床上,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手里的手机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梳,没有洗,像一丛没人打理的野草。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是昨晚熬夜留下的——不是因为学习,是因为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晓月的脸——她笑的样子,她看书的样子,她低头做题的样子,她脸红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林晓月的短信记录。从早上到现在,他们一共发了十二条短信。他一条一条地看,从第一条“新年快乐”到最后一条“知道了”,每一条都看了好几遍。他看着那些字,想象着她打这些字时的表情——打“新年快乐”时一定很认真,打“嗯”时一定在笑,打“知道了”时一定在脸红。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滚烫的、炽烈的、压不住的。
      “陈启明。”门外有人喊,是他妈,“下来吃饭!”
      “知道了。”他喊了一声,但没有动。他又看了一遍短信,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像一盆金色的水浇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看着窗外的景色。市政府大院是老城区最好的地段,绿化很好,有假山、有喷泉、有草坪、有亭子。院子里种了很多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现在冬天了,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楼下有人在拜年,是他爸的同事,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提着礼品盒,笑容满面,说着客套话。他爸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照片,永远那么完美,永远那么体面。
      陈启明看着父亲,突然觉得有点陌生。不是不认识,是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很远。他可以和父亲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坐在一个沙发上看电视,走在一条路上散步,但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玻璃,透明但坚硬,看得见但摸不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代沟,也许是性格不同,也许是父亲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他。他记得小时候,父亲经常带他去江边散步,给他讲历史故事,教他背唐诗。那时候的父亲很高大,像一座山,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的风雨。现在那座山还在,但他已经不需要挡风雨了,因为他自己长大了,可以面对风雨了。
      他下楼,走进餐厅。餐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清蒸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他爸坐在主位上,他妈坐在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看到他进来,停了下来。
      “启明,过来坐。”他妈笑着说,“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陈启明坐下来,拿起筷子。
      “十二点?”他妈皱了皱眉,“不是说好十点睡吗?”
      “守岁嘛。”陈启明夹了一块排骨,“大家都守岁。”
      “别人守岁你也守岁?别人考倒数你也考倒数?”他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好了好了。”他爸放下筷子,看了他妈一眼,“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他妈没有再说话,但表情还是不太好看。她给陈启明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多吃点鱼,补脑。”
      “妈,我脑子够用了。”陈启明说。
      “够用?够用你怎么不考第一名?”
      “我考了第三。”
      “第三有什么好骄傲的?你爸当年可是第一名。”
      陈启明没有说话,低下头,吃鱼。鱼肉很嫩,刺很多,他小心翼翼地挑刺,一根一根地挑,挑得很仔细,像在做一道精细的数学题。他知道他妈不是不满意他的成绩,而是不满意他的态度——她觉得他不够努力,不够认真,不够拼。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很努力了,只是没有让她看到。她不知道的是,他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点,早上六点起床,中间只有五个小时的睡眠。她不知道的是,他的黑眼圈不是熬夜玩游戏留下的,是熬夜做题留下的。
      但他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解释了也没用。他妈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努力的人和不努力的人。努力的人成功了,不努力的人失败了。没有中间地带,没有“我努力了但没有达到你的期望”,没有“我已经尽力了但还不够”。她不会理解,因为她的标准是一条不断上升的线——你考了第三,她会说“为什么不是第一”;你考了第一,她会说“为什么不是满分”;你考了满分,她会说“为什么不能每次都满分”。你永远追不上那条线,因为它永远在你前面。
      “启明。”他爸突然开口,“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陈启明说,“在家看书。”
      “别老在家待着。”他爸说,“出去走走,找同学玩。”
      陈启明抬起头,看着他爸。他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光。
      “好。”他说。
      吃完饭,陈启明回到房间,拿起手机。他翻到林晓月的号码,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下午有空吗?出来走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了,又亮了,不是林晓月的短信,是他妈发来的——“水果在桌上,记得吃。”他没有回,继续等。
      屏幕又暗了,又亮了。这一次,是林晓月:“去哪?”
      陈启明的心跳加速了。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江边?上次那条路。”
      “好。几点?”
      “两点。”
      “好。”
      两个字——“好”——他看着那个字,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但它确实存在。因为他知道,下午两点,他就能见到她了。
      下午一点半,陈启明出门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整整齐齐,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洗了,吹了,用发胶定了型,刘海微微翘起,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又换了一双新鞋子,白色的运动鞋,上个月买的,没穿过几次,鞋底还是干净的。
      “启明,去哪?”他妈在客厅里问。
      “出去走走。”他说。
      “跟谁?”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妈。”陈启明的声音有点无奈,“就是同学。”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你以为我不知道?”的光。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就继续看电视了。
      陈启明出门,骑上自行车。自行车是捷安特的,银色的,去年过生日他爸送的。他骑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急,是因为他想在路上多想一想——见到她第一句话说什么?说“新年快乐”?太普通了。说“你瘦了”?太假了,才几天没见,怎么可能瘦。说“我想你了”?太直接了,他怕吓到她。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于是他决定不想了,见了面再说。反正不管说什么,只要是她,都好。
      江城一中的门口有一棵大梧桐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冬天的时候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树下有一排长椅,是铁制的,漆成绿色,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陈启明把自行车停在树旁,坐在长椅上,等着。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冬天的太阳,倒像是早春的,温柔、和煦、不刺眼。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散步的羊。他眯起眼睛,阳光从睫毛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他等了十五分钟,林晓月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披着,发梢微卷,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羞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干净的脸上,格外醒目。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是珍珠奶茶,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买的。
      “给你。”她把奶茶递给陈启明,“珍珠奶茶,热的,三分糖。”
      陈启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
      “你上次说的。”林晓月说,“在食堂,你说奶茶太甜了,三分糖刚好。”
      陈启明接过奶茶,双手捧着,奶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他的手心,暖暖的,像握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珍珠很Q弹,奶茶不甜不腻,刚好。
      “你还记得?”他问。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林晓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启明听得出来,那平淡下面,压着很重的东西。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前走。步道是用石板铺的,两边种着柳树和银杏树。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摆动,像少女的头发。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但树干很粗,很直,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柱子。左边是长江,江面很宽,水是浑黄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几只船停在江心,有货船,有渔船,船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右边是江城的老城区,低矮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像撒上去的糖霜。
      “寒假过得怎么样?”陈启明问。
      “还行。”林晓月说,“看书,写东西。你呢?”
      “一样。”陈启明说,“做题,看书,想——”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想什么?”林晓月问。
      “想你。”陈启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晓月没有回答。她的脸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像被火烧过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石板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是绿色的,在冬天的灰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但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晓月。”陈启明突然停下来。
      林晓月也停下来,看着他。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他问。
      “北京的吧。”林晓月说,“北师大或者北大。”
      “我也去北京。”
      “你不是要去美国吗?”
      “那是以后的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认真的、郑重的、像一个承诺,“大学四年,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晓月的心跳加速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鼓槌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胸腔里。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他的话。
      “那……说定了?”她问,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说定了。”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晃动。林晓月的手指很凉,陈启明的手指很暖,凉和暖碰在一起,像冰和火,像冬天和春天,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突然找到了一个交汇点。
      江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但他们没有松手。
      “陈启明。”林晓月说。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陈启明说,“比一直还久。”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嵌在那张干净的脸上,格外醒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林晓月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喜欢,不是爱,而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像承诺,像誓言,像一个少年用尽全力说出的、最重的话。
      “我不信。”林晓月说,但她的嘴角在上扬。
      “那我做给你看。”陈启明说。
      两个人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手没有牵,但肩膀挨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阳光从他们的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
      走到江湾公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公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冬天的时候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树下的长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像铺了一层棉花。
      陈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把长椅上的雪擦掉,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铺在椅子上。
      “坐。”他说。
      “你的围巾会脏的。”
      “脏了可以洗。”陈启明说,“你着凉了会生病。”
      林晓月坐下来,围巾很软,很暖,有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奶茶的甜味。她坐在上面,感觉像坐在云朵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陈启明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江面。太阳正在落山,把整条江染成了橘红色,像一条流动的火焰。远处的江城大桥上,车灯亮了起来,一串一串的,像流动的珍珠。
      “晓月。”陈启明说。
      “嗯?”
      “你还记得高一刚分班的时候吗?”
      “记得。”林晓月笑了,“你坐在我旁边,耳朵里塞着耳机,递给我一只。”
      “你听了之后说好听,但其实你没听清楚歌词,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陈启明说,“你的眼睛在看歌词,但你的耳朵根本没在听。你在想别的事。”
      林晓月脸又红了。她想起那天的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假装在看书,其实心跳得厉害。她听到的不是周杰伦的歌,是自己的心跳。
      “你在想什么?”陈启明问。
      “不告诉你。”林晓月说。
      “那我来猜。”陈启明说,“你在想,这个同桌长得还行,成绩还行,人品还行,就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你臭美!”林晓月笑着推了他一下,“我才没想那些。”
      “那你在想什么?”
      林晓月停下脚步,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滚烫的、炽烈的、压不住的。
      “我在想。”她说,“这个人,会不会是那个对的人。”
      陈启明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完整的他,从头发到下巴,从肩膀到脚尖。他被装在她的眼睛里,像被装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哪里都去不了,也不想去了。
      “是吗?”他问。
      “还不知道。”林晓月说,“但我想试试。”
      陈启明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的玉石。他把它握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那就试试。”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步道很长,从江城大桥到江湾公园有三公里,来回就是六公里。六公里,听起来很远,但他们觉得不够远。他们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走不完,长到天荒地老。
      太阳落山了,天暗了下来。江边的路灯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沿着江岸延伸,看不到尽头。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发出的叹息。
      两个人站起来,沿着步道往回走。手还是牵着,没有松开。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
      走到江城大桥的时候,陈启明停下来。
      “晓月。”他说。
      “嗯?”
      “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
      “新年也快乐。”
      “新年也快乐。”
      “以后的每一个节日,都要快乐。”
      林晓月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的笑声在冬天的空气中格外清脆,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像春天的第一声鸟鸣。
      “你也是。”她说。
      陈启明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看着她。他想记住这一刻——她穿着白色羽绒服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光的样子。他要记住这一刻,记一辈子。因为他知道,这一刻会是他以后很多年里,最想回去的地方。
      “回去吧。”他说,“你妈该着急了。”
      “你呢?”
      “我看着你走。”
      林晓月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启明还站在桥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很长,像一个伸出来的手,在挽留什么。
      “陈启明。”她喊。
      “嗯?”
      “你也要快乐。”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的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最后消失在桥的另一头。
      陈启明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大衣吹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满满的。
      因为他把一个人装进了心里。
      那个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很重,重到他的整个心脏都在为她跳动。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江城大桥上的车流还在继续,车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流动的银河。他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很轻,但很稳。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林晓月。
      晚上,林晓月回到家里,她妈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她爸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报纸,看到她进来,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
      “回来了?”他问。
      “嗯。”林晓月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去哪了?”她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把汤放在桌上,汤盆很烫,她用手捏着耳朵,吹了吹手指。
      “江边。”林晓月说。
      “跟谁?”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妈。”林晓月的声音有点无奈,“就是同学。”
      她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你以为我不知道?”的光。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吃饭吧”,就坐下来,拿起筷子。
      林晓月低着头,扒着饭。她不敢看她妈,因为她知道,她妈什么都知道了。不是有人告诉她的,是母亲的本能——一种比直觉更深的东西,像雷达,能探测到女儿心里所有的秘密。
      “晓月。”她爸突然开口。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她爸。
      “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晓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她爸会问这个。她爸平时很少过问她的事,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问。他是一个沉默的人,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心里,藏在行动里,藏在那些不说出口的话里。
      “陈启明。”林晓月说。
      “陈启明?”她爸想了想,“是不是那个……成绩很好的?”
      “嗯。”林晓月说,“年级第一。”
      她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晓月碗里:“多吃点。”
      林晓月看着那块排骨,喉咙发紧。排骨是红烧的,酱红色的,油亮亮的,散发着酱油和糖的香味。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很烂,入口即化,味道很香,但她觉得有点咸,也许是眼泪掉进去了。
      “爸。”她说,“你会反对吗?”
      林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复杂的,有担心,有祝福,有舍不得,有“你长大了”的感慨。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不会。”他说,“只要你开心。”
      林晓月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掉,是哭出了声,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妈放下筷子,走过来,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婴儿。
      “傻孩子。”她妈说,“哭什么?”
      “我不知道。”林晓月哭着说,“我就是想哭。”
      “想哭就哭吧。”她妈说,“哭完了就好了。”
      林晓月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
      “妈。”她说,“我是不是太早了?”
      “早什么?”
      “谈恋爱。”
      她妈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话,但她没说。她拿起纸巾,帮林晓月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晓月。”她说,“爱情没有早晚,只有对不对。你觉得对,就对了。”
      林晓月看着她妈,突然觉得她妈很伟大。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她在女儿最需要的时候,说出了最对的话。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林晓月的心里,钉得很深,拔不出来。
      “妈。”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她妈笑了,“我是你妈,谢什么谢。”
      林晓月也笑了。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排骨还是那个味道,但这一次,不咸了。
      晚上,林晓月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到和陈启明的短信记录。她把每一条都看了一遍,从第一条“新年快乐”到最后一条“你也要快乐”,每一条都看了好几遍。
      她看着那些字,想象着他打这些字时的表情——打“新年快乐”时一定很认真,打“想你了”时一定在笑,打“那就试试”时一定很坚定。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拿起手机,打开日记本,写下:
      “2002年2月12日。正月初一。晴。
      今天又去了江边。他牵着我的手,说大学四年想和我在一起。我说好。
      我们拉钩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这一刻,我很幸福。”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锁好,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课本下面。然后关掉台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她看着那根银线,想起了陈启明的脸——他笑的样子,他认真的样子,他牵着她的手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沉入梦乡。
      梦里,她又去了江边。阳光很好,江风很暖,他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冲她笑。
      她走过去,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三分糖的,不甜不腻,刚好。
      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火炉。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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