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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倔强如蔓 苏晓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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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蔓没有回上海。
寒假的第一天,她就给她爸打了个电话,说她要留在江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爸的声音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样:“为什么?”
“报了艺考培训班。”苏晓蔓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二下学期就要开始准备专业课了,我想提前学。”
又是一阵沉默。她爸在那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重得苏晓蔓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往下沉。
“你妈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她不会同意的。”
“所以你先帮我跟她说。”苏晓蔓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爸,我想考中戏或者北电。这是我的梦想。你不支持我吗?”
电话那头,她爸又叹了口气。这一次,那口气轻了一些,像是放弃了什么,又像是接受了什么。“行。我跟你妈说。但你得答应我,不能耽误文化课。”
“不会的。”苏晓蔓说,“我保证。”
挂了电话,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江城。冬天的江城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稀疏,偶尔有一辆公交车驶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近处的老城区,低矮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像撒上去的糖霜。
她租的房子在江城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离培训班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房子很旧,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很窄,堆满了邻居们的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破花盆、发黄的编织袋。灯泡是声控的,要使劲跺脚才会亮,而且亮了没多久就会灭,每次上楼都像在玩一个恐怖游戏。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角落里塞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旧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瓶矿泉水和半袋过期的牛奶。墙上的壁纸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霉的墙面,她用透明胶粘了粘,但粘不住,没两天又翘起来了。窗帘是她自己买的,从街对面的小商品市场淘来的,淡紫色的,上面印着碎花,十块钱一米,她买了三米,用图钉钉在窗框上。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太旧,太小,太暗。但她没有选择。她爸说要给她租个好一点的房子,她说不用。不是客气,是因为她想靠自己。她想证明给所有人看——证明给陈启明看,证明给林晓月看,证明给那些觉得她只是个花瓶的人看——她苏晓蔓,不只是长得好看。
培训班在江城工人文化宫的四楼,从周一到周六,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课程排得很满——声乐、台词、形体、表演,每一门课都像一座山,等着她一座一座地翻。
第一天去上课的时候,苏晓蔓迟到了。
不是因为起晚了,是因为她在楼下迷了路。工人文化宫是一栋很老的建筑,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外墙是那种苏联式的灰黄色,正门上方有一个巨大的浮雕,雕刻着工人和农民的图案,浮雕上的油漆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势。她绕着文化宫转了一圈,找到了三个门,但都锁着。最后她从一个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爬了四层楼梯,才找到教室。
教室很大,大概有七八十平米,地板上铺着磨损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吱作响。一面墙上挂着整面墙的镜子,镜子里的她穿着黑色练功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另一面墙上有一排把杆,木质的,被无数只手摸得油亮油亮的。墙角放着一架旧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灰,琴谱架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上面的音符像一群密密麻麻的小蝌蚪。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练功服,有的坐在木地板上压腿,有的靠在墙上练声,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苏晓蔓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那种目光她很熟悉,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焦点。但这一次,那些目光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打量,像比较,像在说——“又一个来抢名额的。”
苏晓蔓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找了一个角落,放下背包,坐下来,开始压腿。她的柔韧性不好,腿抬到九十度就疼得龇牙咧嘴,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往下压,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旁边一个女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是新来的?”
“嗯。”苏晓蔓没有抬头。
“我叫周敏。”女生伸出手,“也是学表演的。你呢?”
苏晓蔓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女生。周敏长得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说不上好看,但很耐看,有一种让人舒服的亲切感。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像两弯小小的彩虹。
“苏晓蔓。”她握了握周敏的手。
“苏晓蔓?”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从上海转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音。”周敏笑着说,“还有你的气质。上海来的女生,跟江城的不一样。”
苏晓蔓没有问哪里不一样。她低下头,继续压腿。周敏没有介意她的冷淡,反而在她旁边坐下来,也开始压腿。两个女生并排坐着,各自压各自的,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但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上课铃响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教室。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脸上的妆很淡,但每一个细节都很精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但那双星星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月亮。
“我是你们的声乐老师,姓孟。”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耳朵里,“在这期培训班里,你们不是学生,是选手。三个月后,你们要跟全省几千个考生竞争那几十个名额。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讲废话,你们也不许浪费时间。听懂了吗?”
“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
“听懂了!”所有人都喊了起来,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震得镜子都在微微颤抖。
苏晓蔓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穿着黑色练功服,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件生死攸关的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晓蔓,你要争气。你不能输。”
孟老师的课从最基础的呼吸开始。
“吸气。”孟老师站在教室前面,双手放在腹部,“想象你的肺是一个气球,气要从底部开始充,先填满下腹部,再填满上胸部。呼气的时候,要从上往下,先把胸部的气放掉,再把腹部的气推出去。来,跟我做。”
苏晓蔓把手放在腹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腹部在鼓起来,肋骨在向外扩张,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经过气管,一直沉到肺的最深处。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整个身体都在膨胀,变成一个巨大的气球,轻飘飘的,随时会飞起来。
“呼气。”孟老师说。
苏晓蔓慢慢地呼气,感觉腹部的肌肉在收缩,空气从肺里被推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巴,变成一声轻轻的“嘶——”的声音。她呼了很久,久到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挤干了,才停下来。
“再来。”孟老师说。
她又做了一遍。这一次,她吸得更深,呼得更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横膈膜在上下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活塞,把空气泵进泵出。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麻,那是氧气充足的表现。
“不错。”孟老师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你的肺活量还可以,但气息控制不够稳。呼气的时候,气流忽大忽小,声音就会不稳。你要让气流像一根丝线一样,从头到尾,粗细均匀。”
苏晓蔓点了点头,又做了一遍。这一次,她努力控制着气流,让它保持平稳。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流从肺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声带,变成一声绵长的“嘶——”。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在空气中缓缓延伸。
“好了一点。”孟老师说,“但还不够。回家多练,每天至少练半小时。”
练完气息,是发声练习。孟老师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出一串上行音阶。
“跟着唱——啊——”
“啊——”所有人都跟着唱,声音汇成一片,有高有低,有尖有沉,像一群鸭子在叫。
苏晓蔓张着嘴,跟着音阶往上唱。唱到高音的时候,她的嗓子开始发紧,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她能感觉到声带在剧烈地震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又疼又痒。
“停。”孟老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的发声位置不对。你用的是嗓子,不是气息。高音不是喊上去的,是送上去的。想象你的声音是一颗球,你要把它抛到高处,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
“怎么用巧劲?”苏晓蔓问。
“用气息托着。”孟老师说,“你的气息是手,声音是球。手把球托起来,抛出去。嗓子只是球的通道,不是手。”
苏晓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试了一遍。这一次,她努力用气息去托声音,而不是用嗓子去喊。高音的地方,她能感觉到气息在支撑着她,声音不再那么尖锐了,但还是很紧。
“再来。”孟老师说。
她又试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开始发哑,直到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的周敏递给她一瓶水,她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嗓子舒服了一些。
“别急。”周敏小声说,“孟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但她教得好。我以前也跟你一样,高音上不去,练了两个星期就好了。”
苏晓蔓看了周敏一眼,点了点头,把水瓶放在地上,继续练。
中午休息的时候,苏晓蔓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是那种纸盒装的纯牛奶,她从楼下的小卖部买的,两块五一盒。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牛奶的味道很淡,但她能尝出一丝丝的甜味,是乳糖的那种甜,不腻,很舒服。
窗外是江城的老城区,低矮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堆堆起来的火柴盒。远处有一座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更远处是长江,江面上有几艘船在慢慢移动,像几只在水面上爬行的甲虫。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启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她想打过去,想听听他的声音,想问他“你在干嘛”“你想我吗”“你有没有想起过我”。但她没有打。因为她知道答案——他在北京,在清华,在林晓月身边。他想的不是她。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把纸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离她有三米远,纸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准确地落进了桶里。她看着那个纸盒,突然笑了——连扔垃圾都这么准,也许她真的应该去当演员,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但她没有走。因为她知道,除了这条路,她无路可走。
下午的课是表演。表演老师姓刘,三十出头,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一个大学教授。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每人发了一张。
“这是今天的题目。”刘老师说,“无实物表演。题目是‘等一个人’。”
苏晓蔓看着那张纸,上面只有四个字——“等一个人”。没有上下文,没有提示,没有限制。你可以等任何人——等朋友,等恋人,等家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怎么演都可以,但要让观众看出来你在等谁,在等什么,等了多久。
“给你们十分钟准备。”刘老师说,“十分钟后,一个一个来。”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思考。有人站起来,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有人在镜子前比划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像在排练一支没有人看过的舞蹈。
苏晓蔓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抹布。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等一个人,等谁?等陈启明?不,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心事。等一个朋友?太普通了,没有冲击力。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太悲情了,像在卖惨。
她想了很久,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十分钟后,刘老师拍了拍手:“好了,谁先来?”
一个男生第一个举手,走到教室中间,开始表演。他等的是一个女朋友,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束花,东张西望,焦急地看手表。他的表演很夸张,动作很大,表情很丰富,像在演一出喜剧。
刘老师看了以后,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个是一个女生,她等的是一个去世的亲人。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用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的人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的表演很安静,很克制,但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刘老师点了点头,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轮到苏晓蔓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她等的是一个电话。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台想象中的电话。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数秒。她的眼睛盯着那台看不见的电话,目光很专注,专注得像在看一件即将改变她一生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看了看手腕上不存在的表,眉头微微皱起。她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但手指还在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电话响了。
她的身体猛地前倾,手伸向话筒,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话筒。
“喂?”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沉默。
“是你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沉默。
“我以为你不打来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我等了你很久。”
沉默。
“没关系。”她笑了,笑得很苦,“你能打来,我就很开心了。”
沉默。
“嗯。我很好。你呢?”
沉默。
“那就好。”
沉默。
“我挂了。”
她慢慢地放下话筒,手指在话筒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黑色的练功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刘老师第一个鼓掌,掌声不大,但很坚定。然后是其他同学,一个接一个,掌声汇成一片,在教室里回荡。
“很好。”刘老师说,“你的表演很有层次。从期待到焦虑,从焦虑到失望,从失望到希望,从希望到释然——情绪的转换很自然,不突兀。而且你用了‘沉默’来填充对话,让观众自己去想象对方说了什么,这是一个很高明的处理。”
苏晓蔓擦了擦眼泪,鞠了一躬,回到自己的位置。周敏在旁边冲她竖起了大拇指,小声说:“太棒了,我都看哭了。”
苏晓蔓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知道,刚才那场表演,她不是在演别人,她是在演自己。那个电话,是她想打给陈启明却没有打的那个电话。那些沉默,是她想说却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苏晓蔓。”她对自己说,“你行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苏晓蔓没有休息。她把今天上课的内容复习了一遍,气息练习做了半小时,发声练习做了半小时,表演练习又做了半小时。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习表情、动作、台词,直到嗓子发哑,直到腿酸得站不稳。
镜子里的她,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影晕开了,像两只熊猫的眼睛。她的嘴唇发干,起了一层白皮,她用舌头舔了舔,咸的,是汗水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高一刚转学来的时候。那时候她穿着白裙子,拉着行李箱,走进教室,全班的视线都被她吸过去。她以为自己是主角,以为全世界都会围着她转。但后来她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谁的主角。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也是别人的配角。在陈启明的故事里,她是配角。在林晓月的故事里,她也是配角。但在这个培训班里,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在这面布满灰尘的镜子前,她是主角。
唯一的主角。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累,但很真。
“苏晓蔓。”她说,“你会成功的。”
腊月二十八,培训班放了三天假。
苏晓蔓没有回家,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说培训班不放假,要补课。她妈在电话那头骂了她一顿,说她“翅膀硬了”“不把家当回事了”“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不安全”。她听着,没有反驳,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妈,过年好”,然后挂了电话。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机关枪。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把夜空染成彩色。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想起去年过年,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她妈包了饺子,她爸喝了酒,脸红红的,说“晓蔓是爸的骄傲”。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今年,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是一碗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三块五一桶,是她从小卖部买的。
她用叉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吃。泡面的味道很浓,整个房间都是那种廉价的调料味,但她不在乎,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她爸发的:“丫头,过年好。一个人在江城,注意安全。钱不够了跟我说。”
她看着那条短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掉,是哭出了声,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把泡面放在桌上,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哭了好久,久到泡面都凉了,久到窗外的烟花都放完了,久到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哭完之后,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她,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伤员。
“苏晓蔓。”她对自己说,“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大年初三,培训班恢复上课。
苏晓蔓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教室里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但那双星星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月亮。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下巴很尖,整个人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锋利但藏在鞘里。
“大家好,我叫陆一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北京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苏晓蔓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压腿。她对这个男生不感兴趣——北京来的又怎样?她也是从上海来的。这座城市里,谁不是从别处来的呢?
但陆一鸣似乎对她很感兴趣。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走到苏晓蔓旁边,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
“你是苏晓蔓?”他问。
“嗯。”
“我听说过你。”
苏晓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听说过我什么?”
“听说你是江城一中的校花,成绩好,长得漂亮,还会唱歌跳舞。”陆一鸣的语气很平淡,不像在夸人,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本来以为只是传言,现在看来,传言是真的。”
苏晓蔓没有说话。她不喜欢这种开场白,太油腻,太刻意,像一个排练了很多遍的剧本。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不想再理他。
陆一鸣没有介意她的冷淡。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好看,像一个短暂的闪电,照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也是学表演的。”他说,“目标是中戏。你呢?”
“我也是。”苏晓蔓说。
“那我们是竞争对手了。”
“也许吧。”
陆一鸣又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苏晓蔓,你很有趣。”
“我哪里有趣了?”
“你明明不想理我,但你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陆一鸣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喜欢,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欣赏,像试探,“这说明你是一个有礼貌的人。有礼貌的人,不会太差。”
苏晓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她笑得很真,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笑容,而是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你也很有趣。”她说。
“哪里有趣?”
“你明明知道我不想理你,但你还是要跟我说话。”苏晓蔓学着他的语气,“这说明你是一个脸皮厚的人。脸皮厚的人,不会太成功。”
陆一鸣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出现了细纹,嘴角咧到了最大。“苏晓蔓,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有趣,你是非常有趣。”
“你也是。”苏晓蔓说,“你不是脸皮厚,你是非常脸皮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两个影子并排坐在一起,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周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偷偷地笑了。她低下头,继续练声,但她的耳朵竖着,听着苏晓蔓和陆一鸣的对话,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晓蔓和陆一鸣成了朋友。
他们一起练声,一起练台词,一起练形体,一起练表演。陆一鸣的台词功底很好,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声音有磁性,低沉而有力,像一把大提琴在演奏。苏晓蔓的声乐比他强,高音清亮,低音浑厚,气息控制也越来越稳。两个人互相学习,互相竞争,互相鼓励,像两块磨刀石,在一起摩擦,越磨越亮。
“苏晓蔓,你的台词不够自然。”陆一鸣有一天对她说,“你太注重发音的标准了,忽略了情感的表达。台词不是念出来的,是说出来的。你要让观众觉得你不是在背台词,而是在说自己的话。”
“那你怎么做?”苏晓蔓问。
“把台词变成自己的话。”陆一鸣拿过她手里的剧本,看了一遍,“比如这句‘我等了你很久’,你不能只是把它念出来,你要去想——你等了谁?等了多久?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等不到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把这些东西装进台词里,台词就活了。”
苏晓蔓接过剧本,看着那句话——“我等了你很久。”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街角,等着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是陈启明。等了多久?从高一到现在,一年半了。等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会不会回头看她一眼,会不会给她发一条短信,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她。等不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酸,是涩,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吞了一颗没熟的柿子一样的滋味。
她睁开眼睛,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等了你很久。”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这一次,声音里有东西——有期待,有失望,有委屈,有不甘,有一种“我知道你不会来但我还是愿意等”的倔强。
陆一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他说,“就是这个感觉。”
苏晓蔓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滚烫的、炽烈的、压不住的。
“谢谢你,陆一鸣。”她说。
“不客气。”陆一鸣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苏晓蔓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突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重。她想起王雪,想起林晓月,想起那些在江城一中的日子。那些日子离现在并不远,只有几个月,但她觉得像隔了一个世纪。在这个培训班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她是一个人来来去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哭,一个人笑。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朋友。
“陆一鸣。”她说。
“嗯?”
“你为什么从北京来江城?”
陆一鸣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抹布。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稀疏,偶尔有一辆公交车驶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因为我想离开北京。”他说,“在那个城市里,我太容易被认出来了。”
“被认出来?你是明星?”
陆一鸣笑了,笑得很苦。“不是。我爸是演员。”
苏晓蔓愣了一下:“你爸是演员?谁?”
“陆川。”陆一鸣说,“你听说过吗?”
苏晓蔓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陆一鸣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不是什么大明星,演过几部电视剧,都是配角。但在北京,在圈子里,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说‘你是陆川的儿子,你应该去学表演,你应该子承父业,你应该比你爸强’。”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陆一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压力太大。所有人都看着你,所有人都对你有期待,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比别人强。但我不想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我想做自己。”
苏晓蔓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跟自己很像。她也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她妈的期待,她爸的期待,那些亲戚朋友的期待,还有她自己的期待。她来江城,来这个培训班,考中戏北电,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证明——证明给陈启明看,证明给林晓月看,证明给所有人看——她苏晓蔓,不是花瓶。
“陆一鸣。”她说,“你会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苏晓蔓说,“离开北京,来江城。这一步,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迈。”
陆一鸣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不暖,但很亮。
“苏晓蔓。”他说,“你也会成功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两个互相取暖的人。
培训班的最后一天,孟老师让每个人唱一首歌,作为结业汇报。
苏晓蔓选了梁静茹的《勇气》。
这首歌她唱过很多次——在高中的元旦晚会上,在KTV里,在洗澡的时候,在睡不着觉的深夜。但这一次,她唱得不一样。这一次,她不是在唱给别人听,是在唱给自己听。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她的声音很稳,气息很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的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画面——第一次见到陈启明的那天,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头发在发光;她给他写情书的那天,趴在桌上,写了撕,撕了写,写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在后台还她情书的那天,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她的世界在那一刻碎了一地。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气息不稳,是因为她在忍。忍眼泪,忍委屈,忍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但她没有停。她继续唱,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声音里,让声音替她哭,替她说,替她喊。
“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黑色的练功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没有擦,继续唱。声音里带着哭腔,但那种哭腔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控制——她用眼泪在润色声音,用悲伤在托举旋律。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孟老师鼓掌了。她很少鼓掌,但这一次,她鼓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推了推眼镜,说:“唱得很好。你的声音里有故事,这是很多歌手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苏晓蔓鞠了一躬,回到自己的位置。周敏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脸。陆一鸣在旁边冲她竖起了大拇指,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认可,是欣赏,是“你做到了”的肯定。
培训班结束的那天晚上,苏晓蔓一个人走在江城的老街上。
街上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烧烤店和小卖部还亮着灯。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伸向远方的线。她的脚步很轻,但很稳,像一个走了很久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她走到长江大桥上,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江面。江面很宽,水是浑黄的,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船停在江心,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白雾,慢慢升上去,消散在月光里。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日子——早起、练声、压腿、表演、深夜、泡面、眼泪、笑声。她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她的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可能。
手机震动了,是一条短信。她拿起来一看,是陆一鸣发的:“苏晓蔓,开学见。”
她看着那条短信,笑了。她回了一条:“开学见。”
然后她翻到陈启明的号码,看了很久。她没有发短信,没有打电话,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转身,走下大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巨人。
她走在路上,脚步很轻,但很稳。
因为她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