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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纵使相逢不相识 毓秀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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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峰钟灵洞。
潭月仔细跨过满地符纸、阵基阵旗、竹简手札、龟甲骨片、矿石残木……行至案前。
江汀白正立于案前凝神绘符,他着一身月白色流云水纹绡,广袖半挽,露出手腕瘦若削竹,如瀑青丝松松半绾,几缕墨发垂于颈边,衬得侧颜如远山含黛,眉心微蹙似敛晨雾,眼睫低垂似含星辰,鼻峰如峻峭雪岭,薄唇若一冽清泉,静若一卷氤氲未干的水墨。
他左右手各执一笔,双腕齐运,左笔飘若浮云,右笔矫若惊龙。一左一右,一阴一阳,在符纸之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待最后一笔落定,他并指一引,案上金白二石灵力随之渡入,符纸便漾开一层金白交织的涟漪。
潭月恍恍然看痴了。
江汀白缓缓收笔,轻吐一口气:“成了。”
潭月回过神来,垂首道:“公子,阿尘又不见了。”
潭月面上虽带愧色,神态却从容。这等事三日里必有两遭,二人早已习以为常了。
江汀白恍若未闻,缓缓将笔搁于笔山上,两指轻轻拈起符纸,一笔一划细细验去。待纸上最后一缕灵光隐去,方收入乾坤袋中,这才转过身来。
“潭月,你回来得正好。这批符篆,你拿去交予何掌柜罢。”而后他望向潭月身后,“阿尘呢?”
潭月:……
“公子,阿尘不见了。”潭月低下头,“怨我没看好他。”
“阿尘向来顽皮,你无须自责。”
江汀白倒不甚挂心,阿尘周身禁制皆他所布,内设九重变化,寻常修士断不能解。纵有高人强破,亦将立时惊动他,届时万里传送,瞬息可至。况且强破禁制需耗费大量修为,非血海深仇者,绝无可能为之。
“待我用追踪符探查方位,你便与我一同寻他。”
“是,公子。”
江汀白随手祭出追踪符,而后并指凌空画阵,待符燃尽,传送阵已开,二人入阵便不见了踪影。
……
二人出阵,迎面便是一片潇潇竹林,远处传来阵阵水声和稚童笑语,二人对视一眼,循声而去。穿林而出,便见一碧灵湖,卧于山间,澄明如镜,灵光流转,湖心几抹水莲漾开层层灵晕,灵鲤游弋其间,神鸟盘旋其上,此乃天地造化灵眼所在,可遇而不可求。
“阿尘!”潭月望向湖畔,不禁轻呼出声。
只见阿尘衣裤高挽,鞋袜尽除,赤足立于湖中戏水玩耍,时而弯腰捉鱼,时而泼水打鸟,笑着闹着,好不高兴!
潭月正要上前,江汀白抬手拦她,眼神示意,望向湖畔。
只见湖畔石滩侧坐一玄衣男子,斜倚湖石,右腿支起,手搭膝头,一派闲散惬意,惟目光一错不错,系于湖中稚子身上。
潭月亮出利爪,低声道:“公子?”
江汀白微微摇头,默然不语。他凝神静观远处这一大一小,目光先在重渊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阿尘身上,如此往复两回,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片刻,他收回视线,低声对潭月道:“此人并无恶意。但——”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叩。
“探他一探。”
他将计划细细道出。
“潭月明白了。”
话音刚落,潭月便悄然化作了一只月华玄猫,毛发乌黑如缎。利爪凛凛,尖牙森森,双瞳琉璃炫紫,自额头起,一道露骨伤痕直延至左眼下方,从中溢出丝丝灵力。
“潭月,切勿暴露真身!”
话音刚落,潭月额头那处伤痕便悄然隐去。只见一道黑影急速向林中掠去。
江汀白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随即换了一副面孔,他并指凌空,寥寥几画,便入阵消失。
重渊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收。
他并未回头,只将目光从阿尘身上移开,投向竹林深处某一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阿尘仍在湖中戏耍,忽见一玄猫从林中窜出,扬起利爪扑向他。千钧一发之际,两枚竹叶似利刃般击向玄猫。将触未触之时,玄猫似早有防备,突然收爪,消失不见。
阿尘见了玄猫,甚是惊喜,指着空中向重渊磕绊嚷道:“爹……阿……月……啊!”
重渊并未应声,指夹竹叶立于湖畔,闭目凝神。竹叶在指间轻轻一转,叶尖始终朝向竹林方向。
身后空气微微一荡。
重渊瞬间睁眼,俯身避开锋芒,旋即后仰,退开两丈。那玄猫再击不成,落地又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重渊只守不攻,未使一丝功法,倒似个凡界练家子。
“爹!爹!”阿尘一声叫唤,重渊回首望去——阿尘已为一人掳至身前,挣脱不得,正放声大哭。
重渊打量来人:一身制式校服,手握制式青锋剑,样貌平平无奇——活脱脱一小派修士。
他目光在对方剑穗上停了停,又移回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压,随即恢复如常。
他高声喝道:“这位道友,请留步!”
随即缓缓抬起左手。只见其食指上缠着一道金索,细若游丝,另一端正系于阿尘足踝。
“我劝阁下稍安勿躁。此乃高阶缚仙索,阁下怕是未曾见过。此索,神兵利器难破分毫,大罗金仙难逃其困,可随主人心念,隐没无踪。”
江汀白:“……”
两人正面对峙,相距不出三丈。江汀白得以细细端详面前玄衣男子。
此时重渊并未易容,只略作乔装。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头戴麒麟紫金冠,身着一袭金线暗绣祥云纹锦袍,腰间悬一柄鎏金宝刀。刀鞘之上,各色宝石星罗棋布,熠熠生辉。通身气派华丽近乎跋扈,俨然世家贵胄。
所谓高阶缚仙索,不过符阵所化之物,并非无解,只是颇费心神灵力,极易暴露身份。
此人既非仇敌,亦无恶意,若是明理之人,不妨以理相商,不必兵刃相向。
江汀白:“这位道友,实不相瞒,此乃小侄,近日失散。今日得见,一时情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观道友对小侄照顾有加,在下感激不尽,在此谢过道友!”
重渊抬高左手,拉紧缚仙索:“小侄?这孩儿啼哭挣扎,却不似与阁下相熟。”
江汀白叹气:换了皮囊,又敛了气息,阿尘又如何识得?
“说来惭愧,近年与兄长府上疏于走动。小侄年幼,不识叔父,亦是常情。还望道友成人之美,助兄长一家早日团聚。”
“这孩儿乃我途中偶然所遇,见其孤身一人,故而收留。虽说非亲非故,然实不忍其落于贼手。若阁下可证明二人确为叔侄,在下自当释还。”
江汀白见此人修为平平,对阿尘却多有回护,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可这……该如何证明?”
重渊看了看孩子道:“这有何难。放手由他去,任其抉择。若孩子不愿随阁下回去,阁下又何必强求?不若请令兄前来相认。”
江汀白蹙眉思索片刻,缓缓将阿尘放下。
哪知阿尘一落地,便头也不回地向那玄衣男子摇摇晃晃奔去,张开双臂喊道:“爹……爹!”
玄衣男子嘴角轻扬,将其抱起。阿尘顺势揽住他脖颈,埋首怀中。
江汀白:“……”
他唤道:“阿尘!”
阿尘应声回头,面露惊疑。
重渊挑眉。
“阿尘!”江汀白继而诱哄道:“你爹爹与阿月姐姐对你甚是挂念,命我前来接你。随我回去罢!”
阿尘虽仍是不为所动,面上却略显犹疑。
“你虽不认得叔父,我却知晓你不少事。你若不信,我说几件与你听听。”
阿尘紧张地绞着手,歪头瞧他。
“譬如,你喜食糕点,好饮花露,最喜骑猫逐野、满山撒欢,是也不是?”
“啊……”阿尘双目圆瞪,口咬食指,摇摆不定。
重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玄猫方才消失的林梢,又落回阿尘身上。
“哦?骑猫逐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倒是有趣。”
江汀白见阿尘仍不为所动,只得佯作探袖取物,暗中运作灵力,凝水成鉴。旋即将一面冰鉴自袖中取出,递与阿尘:“阿尘,此鉴乃你爹交托叔父之物。你爹特意嘱咐,若遇见你,便将此鉴交于你。”
阿尘伸手接过冰鉴。镜中竟浮现一抹人影,隐隐约约,影影绰绰,如隔雾看花。那人清逸出尘,风姿绰约,可惜难辨真容。但阿尘一眼便认出——正是他阿爹江汀白!
鉴中人对阿尘微微笑道:“阿尘,见此鉴如见爹爹。随叔父回家,爹应允你,往后下山都带上你。”
江汀白递出冰鉴的手很稳,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收了一瞬。
十九年了,也是时候出山了。
“阿爹!阿爹!”阿尘举鉴欢呼,雀跃不已。
重渊看着鉴中那抹清逸人影,又看了看眼前这张平平无奇的脸。
他眉梢一挑,随即压平。
江汀白走上前,正欲张双臂接过阿尘。重渊却忽然追问:“孩子口中只念着爹爹,却不曾喊过娘亲,却是为何?”
江汀白神色自若,似早有应对之词:“嫂嫂难产而亡,父子二人相依为命,故而小侄未曾见过娘亲。”言毕,他已向阿尘张开双臂,“阿尘,随叔父寻你爹去罢!”
阿尘不再迟疑,亦将双臂张开。江汀白接过阿尘,重渊只得放手,同时收回缚仙索,不再阻拦。
重渊目送二人入阵,指尖在缚仙索上缓缓摩挲。
不对。重渊忽觉有异。若孩子生母早亡,那孩子所食的灵力与元神禁制,又是从何而来?
然此时已不便追问。眼见江汀白凌空画好传送阵,阿尘朝他挥手告别,随后二人便隐入阵中,消失不见。唯留一片玉简飘然落入重渊掌心,同时一道余音传来:
“承蒙道友照拂小侄,在下感激不尽。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重渊眉心微蹙,面露疑色。他将玉简托于掌心,渡入一道阴寒魔气,简身清光大盛。无数光点自简中浮起,一幅长卷缓缓展开,竟达数丈。上有山川纵横,宗门林立;每一宗门之上,皆有金字浮空,细述传承;更有一幅幅人物小像悬于一侧——有那宗门掌教、隐世长老、亦有名动一方的散修,正是《当世群修图鉴》。
重渊沉默片刻,忽然低声笑了。
原来此人早已识破他的伪装,只是并未当场点破,反赠玉简以示警醒:阁下伪装之术,破绽百出,仍待精进。
他收起玉简,目光投向二人消失的方向。
“后会有期,阿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