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那封信》诚恳

10、第 10 章 再靠近一点

　　天色渐渐昏暗了起来，同学们也陆陆续续的上了车准备回学校了。

　　回到车上的江凝一满心欢喜，她最喜欢下雨天了，一想到晚上可以听着雨声睡觉，想想就舒服。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少同学靠着椅背闭目小憩。

　　孟佳坐在前排，总忍不住频频回头，可许昌绎坐在车厢内侧，视线被遮挡，她始终没能看清，反倒直直对上江凝一冷着的脸，嫉妒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突然一道惊雷劈下，震得全车人都猛地一颤。唯有江凝一精神十足，一会儿摆弄着游戏机，一会儿翻看手机相册，半点不受惊扰。

　　她留意到身侧的许昌绎身形微顿，随口侧头问道：“你怕打雷吗？”

　　许昌绎轻轻摇了摇头。

　　余下的路程愈发静谧，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全车人大多陷入沉睡，许昌绎也缓缓阖上了眼。校车行至弯道，车身微微一晃，他顺势歪过身子，安稳地靠进了江凝一的怀里。

　　江凝一整个人都僵住了，低头望着他恬静的睡颜，终究不忍心将人推开，只好任由他靠着。

　　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人觉得安稳又舒心，她心底没有半分排斥。

　　可怀中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着，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着。刻意借着车身晃动靠近，只想这样，离她再近一点点。

　　而坐在后排的裴砚珩看到了也想这样靠着温时微，他就想着等到下一个转弯他就这么干。结果没想到后面的路都是平的，一直直走，他的计划失败了。

　　正想着假装靠近她的时候，温时微的脑袋却微微的沉了下来，他立马用手接住，然后轻轻的按在他肩上，算了，这样也挺好的。他心里面实在是高兴的不得了。

　　半个小时之后，回到了学校，许昌绎就在这时候也起来了，不想被人看见了，不然误会就大了。

　　江凝一则是甩了甩胳膊，被他压这么久确实有点麻。

　　许昌绎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瞥了他一眼，没放在心上说：“没事。”

　　回到学校之后就放学了，又是一个周末，江凝一打算这两天都一直都在家里，因为这两天都会下雨，对于她来说是个不错的天气。

　　而另一边的许昌绎家里，没想到身为缉毒警察的父亲今天突然抽了空回来，许母看他难得回来一次高兴坏了，立马做了很多丰盛的晚餐。

　　许昌绎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心里莫名泛起受宠若惊的局促。太久没有这般完整的家宴，久到他都快记不清一家人安稳同桌吃饭是什么模样。

　　可这份安稳没能撑多久，许父口袋里的通讯设备骤然响起，简短几句对话落下，神色骤然凝重。紧急任务下达，他不得不即刻动身。

　　笑意瞬间从许妈脸上褪去，眼底攒起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怒火。这些年独自撑着整个家，独自熬过无数个担惊受怕的日夜，自身心绪熬出病症，整日郁郁难安，对方却永远把职责摆在第一位，从未顾及过家里分毫。

　　“你心里到底还有这个家吗？次次说回来说回来，到头来一声招呼就要走！我精神不好你过问过半句吗？”

　　争执骤然爆发，话语一句重过一句，积压多年的埋怨尽数翻涌出来。

　　许母很生气，她甚至无理取闹拉着许父不让他离开，认为他把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不顾及这个家。

　　许昌绎僵在原地，看着难得团聚的父亲，转眼就和母亲争执不休，密闭的客厅压得人喘不过气，窒息感顺着喉咙往上堵。

　　窗外天色暗沉下来，瓢泼大雨轰然落下，天气就像他的心情一样糟糕。

　　争吵一直到了半夜，许父实在受不了直接离开了。许父前脚刚走，许母情绪就崩溃了。

　　房门合上的刹那，许母彻底绷断了最后一根弦，积攒的崩溃尽数倾泻而出，无处发泄的情绪一股脑扣在许昌绎身上。

　　“你也一样没用！跟你爸一样眼里没有这个家！万一哪天他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情绪彻底失控的话脱口而出，字字戳人，她红着眼嘶吼，“干脆跟着你爸一起走了算了！”

　　许昌绎压下心头的酸涩，上前半步轻声安抚：“妈，你冷静点。”

　　可深陷情绪里的母亲根本听不进半句劝慰，理智尽数消散，抬手胡乱扫落桌上碗筷，杯盘摔落在地碎裂一地，杂物被随手抛掷，全然顾不上身旁孩子的感受。

　　“你也给我滚出去！”

　　刺耳的话音落下，许昌绎无话再说。他望着满地狼藉，敛下眼底落寞，默默转身走出家门。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从小到大都是，他永远都是最听话的那个，懂事的让人心疼，每次被赶出来的那一刻，他都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家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他只能走到有遮挡雨的地方待着，衣服却湿透了。

　　而江凝一整日宅在家里，百无聊赖蜷在沙发里刷着手机，指尖随意划动屏幕打发时间。现下大家大多用社交软件联络，短信功能早就被搁置一旁，几乎不会点开。

　　指尖一晃误触点开短信界面，列表里躺着一串密密麻麻的号码，她素来懒得备注联系人，一个个光秃秃的数字摆在眼前，大半都辨不出身份。

　　目光顿在一个频繁来电的号码上，心头莫名涌上淡淡的熟悉感，绞尽脑汁回想许久，偏偏记不起对方是谁。

　　思考片刻之后，她怀着好奇心莫名其妙的给那串电话号发去了消息：“想你了。”她就是那么直接的人，毕竟这么频繁的号码，应该会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吧。

　　没细想后果，兀自靠着沙发等着回复。

　　大雨里的许昌绎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震。他抬手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短信，看清发件号码与文字的刹那，纷乱沉郁的心顿了一下，居然是江凝一发来的消息。

　　许昌绎盯着屏幕上那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心头满是疑惑，不清楚江凝一怎么会忽然发来这条短信。指尖停顿片刻，斟酌许久，安静敲下文字回了过去：我也想你。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江凝一的手机便弹出回复提示，她略有些诧异对方回复得这般迅速，心底的好奇心更盛，迫切想弄清号码的主人是谁，连忙打字发问：你是谁啊？

　　许昌绎瞧见这条消息，不由得愣了愣。原来她压根没认出自己，随口发来那样的话。转念一想也合乎情理，她向来不爱记手机号，怕是一时贪玩随手发的。他一时迟疑，迟迟没有打出字句回复。

　　迟迟等不到回信，江凝一心里愈发着急，指尖飞快点着屏幕催促，催着他快点回话。

　　许昌绎看完催促的短信，不再沉默，直白敲出名字：许昌绎。

　　江凝一扫过屏幕上的三个字，稍稍愣神，反应过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闲着无事，便顺势搭话闲聊起来，发来消息问道：那你现在在干嘛呢？

　　许昌绎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那瓢泼大雨，根本停不下来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于是回复道：“我不知道。”

　　江凝一看到这个回复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玩意啊。

　　她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许昌绎被她突如其来打来的电话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下才接起电话。

　　江凝一再一次问他在哪里，做什么？

　　许昌绎一时无从作答，反倒轻声反问：
　　“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他静静听着那边隐约传来的动静，心底泛起阵阵艳羡。那样温热安稳的氛围，是他渴求许久却触不到的温馨，嘴上不说，心里早已满是羡慕。

　　江凝一耳力敏锐，隔着听筒清晰听见连绵雨声，随口打趣：“你们家隔音这么差？雨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句话戳破处境，许昌绎忽然不想隐瞒，也不愿撒谎，低声坦言：“我在外面。”

　　江凝一瞥了眼窗外倾盆的大雨，偶尔还有雷声隐隐滚过，不免疑惑：“下这么大雨跑外面做什么？”

　　本就满心郁结的许昌绎性子敏感，突如其来的一句关心撞在心口，鼻尖猛地一酸，压不住心底的委屈，低声开口：“我被赶出来了，你信吗？”

　　江凝一轻笑一声，只当是他做错事惹许母生气，随口调侃：“那可不活该，谁让你惹阿姨不开心。”

　　许昌绎淡淡应了一声“嗯”，没再多辩解。

　　玩笑过后，窗外惊雷炸响，雨势丝毫不见减弱，江凝一终究放不下心，语气认真几分：“你还在外面？”

　　“嗯，不知道该去哪。”

　　“多大点事，找家旅店暂住一晚就行，等明天阿姨气消了再回去。”

　　他攥紧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平日里省俭惯了，身上本就没有多余闲钱，窘迫裹挟着委屈堵在喉咙，一时沉默不语。

　　迟迟得不到回应，江凝一耐心快要耗尽，听筒里却骤然传来带着哽咽的嗓音。

　　“江凝一，我想见你，我真的想你，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骤然回过神，察觉到话说得唐突，慌忙收口，“算了，当我没说。”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江凝一沉默片刻，出声询问：“你在哪？”

　　“学校旁的便利店门口。”

　　话音落下，电话骤然挂断。

　　许昌绎垂下手，心底蒙上一层落寞。想来也是，她向来骄傲娇纵，怎会冒雨专程过来寻自己，怕是只觉得自己太过烦人。

　　他缓缓屈膝蹲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冰冷的雨风擦着身侧掠过，积攒许久的难过彻底绷不住，肩头轻轻颤动，埋着头悄无声息地落了泪。

　　而江凝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硬心软，她二话不说就拿了一件外套穿在身上，然后正准备出门。

　　江凝封看她要出门皱了皱眉，问她去哪。

　　江母从厨房听到江凝一要出去立马探出头说：“BB，外面这么大雨，去外面做什么呀。”家里人自然不想让江凝一这么大雨还出去玩，再加上这个点都快开饭了。

　　江凝一则是下定决心了一样，都已经穿好鞋了，随便拿了把透明伞就出门了，急急忙忙的留下一句：“我没事的妈咪，我朋友有事情，我去看看他，很快就回来了。”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许昌绎正撑着发麻的腿打算起身随便找个地方落脚，一道清亮的喊声穿透雨声落进耳里。

　　“许昌绎！”

　　他猛地顿住动作，抬眼望过去，雨幕里一道身影撑着伞缓步走来，昏黄路灯混着雨雾看得视线朦胧，可那道声音真切得不会出错，真的是江凝一。

　　这一刻，连日积压的灰暗仿佛破开一道缝隙，一束微光直直落进他死寂的世界。

　　江凝一步步走到他身前，抬手将雨伞倾向蹲着的他，大半伞面都遮在他头顶。许昌绎怔怔仰头，轻声发问：“你怎么来了？”

　　江凝一没给他多说的余地，皱着眉开口：“蹲在这儿干嘛？当乞丐呢？赶紧起来。”

　　许昌绎顺着她的话乖乖站起身，身形挺拔，足足高出她一个头。江凝一刚想开口数落几句，话还没说出口，腰身忽然被人轻轻抱住。

　　他埋首落在她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低低漫开。江凝一僵在原地，心里暗自纳闷，不过被家里赶出来一晚，不至于这般模样。

　　许昌绎清楚这般模样有多狼狈，也知晓男儿落泪太过失态，可他实在克制不住。

　　长久缺失关怀的心底太缺暖意，他下意识想借着眼泪讨要一点偏爱，也想试一试，自己的委屈落泪，究竟能不能换来一丝在意。

　　事实好像如愿了。

　　江凝一本就不擅长安慰人，手足无措之下，只能抬手一下下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软，一遍遍的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雨声淅沥落于伞面，怀里的人肆意宣泄着积攒的难过，在这场大雨里，暂且卸下了所有逞强。

　　一路撑伞回了江家，江凝一身侧多了道身影，正是许昌绎。瞧着对方雨夜无处可去，方才又红着眼眶哭得委屈，心底难免软了几分，索性留他暂住一晚。

　　许昌绎本不愿贸然叨扰别人家，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江凝一的执意，只能跟着一同进门。

　　江母听见动静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两人湿透的衣角上，连忙开口叮嘱：“瞧瞧浑身都淋透了，外头雨这么大，冷不冷？赶紧进屋来。”

　　视线落在许昌绎身上，没有半分诧异，只是温和笑了笑，感慨许久未见，往日的少年已然长开了。

　　“小绎也过来啦，快进来坐。”

　　许昌绎耳根微微发烫，带着几分局促拘谨，低着头跨进屋内。江凝封细心拿了干净拖鞋递过去，一举一动都透着体贴。

　　他一时间手足无措，指尖局促攥着衣角，不知该作何回应。

　　江母没有多问，只是先让他们去换件衣服然后再洗个澡出来吃饭。

　　江凝一贴心的给他拿了一件江凝封没穿过的衬衫放在他手上，让他先去洗澡别感冒了。

　　许昌绎进去浴室之后，只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但是还是乖乖的把澡洗了。

　　两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衣服，洗完了澡，身上暖暖的。

　　江凝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她的头发很长，吹了好久才出来。

　　江母并没有过多询问他们怎么了，只是热心的招待他来吃饭。

　　许昌绎一时半会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感觉这样很不礼貌，而江凝封看出了他的顾虑，只是淡淡的说：“没事，就当自己家一样就好了。”

　　江母对着许昌绎笑了笑，然后给他夹菜：“别紧张，尝尝阿姨的手艺，看看有没有退步，小时候不是经常来嘛，这么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许昌绎礼貌的说：“谢谢阿姨。”

　　江母看了看斯文又有礼貌的许昌绎感到很是欣慰，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狼吞虎咽的吃着饭，跟没吃过饭一样，她又开始忍不住唠叨了几句。

　　“你看看你，学学人家小绎，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知道斯文一点。还有啊，跟人家学习的地方多的去了，还有成绩啊，这么久没上课了，你也可以请教请教小绎呀。在家里面有个哥你也不舍得问。”江母唠唠叨叨的说。

　　江凝一瞬间就没了吃饭的心情：“妈咪，你别说了，我有那么差吗。”

　　“跟别人比起来还是差远了。”好吧，谁说他们家没有打压式学习的，这不就是吗。

　　吃完饭之后，江凝一为许昌绎铺了一张床在客房。“你今天先睡在这里将就一下吧，等明天天气好了，你妈气消了再回去也不迟。”

　　许昌绎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居然真的愿意为他做这么多事，他真的，说不感动是假的。

　　“谢谢。”他又忍不住说。

　　江凝一：“哎呀，跟我客气什么，咱俩都这么熟了，再说了，你平时也对我不差，我又不是什么很坏的人对不对？”

　　“嗯。”他从来没有觉得她坏过，她那么好，在他眼里又怎么可能是坏的，只有她愿意对自己这样。

　　因为已经不早了，都12点多了，江凝一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眼皮开始打转已经困了，她留下一句早点休息就关上门回房间了。

　　刚准备关门又不放心的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情就叫我，我就在隔壁，还有，最好是有事再叫。”说完，她便关上了门，只留下许昌绎一个人在房间里。

　　夜深人静，屋子里静悄悄的，一家人早已沉入睡梦，呼吸轻缓。

　　许昌绎躺在客房的床上，周围一片安静，只剩窗外余雨轻敲窗沿。他没有睡意，悄悄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的页面，指尖落在屏幕上，一字一句慢慢敲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4.28
　　今天又被家里赶出来了。

　　他轻声在心里默念，落笔写下满心不解。“为什么爸爸妈妈总要这样？聚少离多，碰面只剩争吵。妈妈始终没法理解爸爸的职责，也从来不肯静下心关心一下自己，关心我。”

　　“傍晚那条短信来得猝不及防，是她发来的玩笑话。我说自己被赶出来的时候，她起初还笑着调侃我活该，可最后还是冒着大雨找到了巷口的便利店。”

　　他垂下眼睫，指尖顿了顿。“明明一开始带着打趣的语气，却愿意撑伞走入雨里来找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值得她这样根本她费心相待吗？”

　　“或许只是普通朋友罢了。旁人都说平日里我待她也算上心，可那些关照从来都不是刻意讨好，是心甘情愿而已，在我眼里，她本就该被好好对待。”

　　“今天我抱了她，她没有反抗，还一下一下的安慰我，谁说眼泪没用的，明明就有。她身上很柔软，感觉香香的，好想揉进骨子里。”

　　她也会这样对别人吗？我不想，我只想她一个人对我好。

　　打完字后，他才关了屏幕闭上眼睛。这是她的家，房间里面好像都是她的味道，好安心，就这样睡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