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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孤身赴劫,提线悲歌(下) 乘风霜月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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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驱魔司后山的竹林被一层清冷的薄雾笼罩。
程天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捏着一张刚刚画好的符纸,脚步虚浮地走向那间熟悉的竹屋。昨晚他照例在半夜偷偷溜出来加固结界,耗费了大半灵力,此刻只想赶紧回去补个觉,顺便看看乘风那家伙有没有乖乖喝药。
“乘风,早上的药我放在门口了啊,别忘了喝!”
程天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开了竹屋的门。
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只有微凉的晨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程天佑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桌前。床上整整齐齐,被褥叠得一丝不苟,仿佛主人从未睡过。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压着一张折好的信纸,上面压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程天佑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那张纸,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神经。
“……不要找我。你们找不到的……”
“……阿禾,你给我做的那些点心我都吃了,很好吃。虽然大多数时候我吃不出味道……”
“……等我回来的时候,请我喝酒。”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乘风”两个字。
程天佑死死咬着牙,想要忍住,可眼眶里的酸涩根本控制不住。他猛地转身冲出竹屋,对着空荡荡的竹林嘶吼:“乘风!你给我回来!谁让你走的!你的伤还没好,你一个人去魔族总坛是送死吗!”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惊起的一群飞鸟。
维安和阿禾是被程天佑的吼声惊醒的。当她们赶到竹屋,看到程天佑手里捏着那封信,双目赤红地瘫坐在地上时,两个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维安冲过去抢过信纸,飞快地扫视着上面的内容。当看到“金纹蔓延到眼白”那几个字时,她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
“他骗我……”维安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他说药太苦不想喝,他说昨晚睡得很好……原来都是骗我的。他早就打算走了,他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阿禾呆呆地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刚做好的几样点心。那是她天没亮就起来做的,因为乘风说过喜欢吃甜的。
“吃不出味道……”阿禾喃喃自语,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精致的点心摔得粉碎,“他说好吃……原来都是骗我的……”
竹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盏被压在信纸下的冷茶,还在晨风中泛着死寂的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魔族总坛,地牢最深处,“深渊眼”。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脚下万丈深渊中渗透上来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菈那被粗粝的牛皮绳吊在半空中,双臂被拉扯得几乎脱臼。她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布满鞭痕和烙铁印记的肌肤。
但她感觉不到疼。
因为“深渊之力”正在从她的脚底一点点往上侵蚀。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啃食她的骨头,在吞噬她的意志。
她曾是这里令人闻风丧胆的行刑者,如今却成了这里最卑微的囚徒。
“呵……”菈那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这就想让我屈服?做梦……”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
叮铃。
那声音很轻,很柔,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菈那早已脆弱的神经上。
紧接着,一缕缕紫色的烟雾从地缝中渗出,在黑暗中蜿蜒游走,最终汇聚成一条通往牢门的路。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微弱的火光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这样污秽的地牢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菈那的心跳上。
当他走到光亮处,菈那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眉眼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不是来探监,而是来赴一场风雅的约会。
温寒。
那个传闻中早已死在百年前神魔大战里的疯子。
也是她名义上,纠缠了三百年的丈夫。
“好久不见,夫人。”温寒停在菈那面前,微微仰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老友,“这一年在地牢里,过得可还习惯?”
菈那死死盯着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温寒……你还没死?”
“托你的福,没死成。”温寒轻笑一声,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悬在菈那面前的金铃,“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紫烟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紫烟中走了出来。
菈那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墨薇。
那个永远清冷、永远高傲、视魔族如草芥的墨薇。
可此刻的她,却像是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她的头歪向一侧,角度诡异,仿佛脖颈已经断裂。原本明亮如星辰的双眸,此刻灰败空洞,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她的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一种淡黄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墨薇?!”菈那失声喊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温寒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对着墨薇招了招手,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过来,墨薇。见见你的老朋友。”
墨薇动了。
她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又像是一个被丝线牵引的傀儡。她一步一步走到温寒身边,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菈那。
“不……这不是她……”菈那浑身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你把她怎么了?!”
温寒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墨薇的头发:“我只是帮她解脱了而已。你看,她现在多听话,多乖。”
说着,他突然按住墨薇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
菈那惊恐地看到,墨薇的嘴里,竟然爬出了一只通体漆黑、泛着幽光的虫子!
那只虫子足有手指长短,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正缓缓蠕动着。它从墨薇的喉咙深处爬出来,爬过她的舌头,爬过她的牙齿,最后停在她的下唇上。
墨薇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张着嘴,任由那只虫子在她脸上爬行,留下一道道淡黄色的粘液。
“这是‘噬心蛊’。”温寒像是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宝,“只要种下它,就能彻底抹去一个人的神智,将她变成最忠诚的傀儡。是不是很完美?”
“疯子!你这个疯子!”菈那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杀了她!你杀了墨薇!”
“不,我没杀她。”温寒松开手,墨薇的嘴缓缓合上,那只虫子钻回了她的嘴里,“她现在还活着,只是……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菈那,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菈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看这一幕吗?”
温寒停在菈那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干裂的唇瓣,动作亲昵得像是在闺房之中,可说出的话却冷得掉渣:
“我们成婚三百年,你总是嫌我管得宽,嫌我不让你碰那些脏东西。现在好了,我把自己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而你……却落到了我手里。”
“不……”菈那拼命摇头,想要挣脱他的手,“你休想……我绝不会像她一样……”
“由不得你。”
温寒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同样的黑色虫子,放在掌心。
“菈那,你是我的妻子。你的身体,你的灵魂,甚至你的每一次呼吸,都该属于我。”他微笑着,将那只虫子凑近菈那的嘴边,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放心,不会疼的。很快,你就会忘记所有的痛苦,忘记所有的仇恨,甚至……忘记你自己。然后,乖乖地回到我身边,做回那个只会对我笑的温夫人。”
“唔——!!!”
菈那死死咬着牙,想要紧闭双唇。可温寒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轻易地撬开了她的牙关。
那只冰冷的、滑腻的虫子,顺着她的喉咙,一点点滑了进去。
“咕噜。”
随着一声吞咽声,虫子彻底进入了她的体内。
菈那的瞳孔瞬间放大,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感觉有一股冰冷的力量,正顺着她的血管,疯狂地涌向大脑。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她看到了漫天的火光,看到了死去的族人,看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然后,一切都在迅速远去。
最后,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和一个温柔得令人绝望的声音:
“睡吧,我的夫人。醒来之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叮铃。
叮铃。
金铃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掩盖了所有的挣扎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