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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窗外有棵苹果树 Forgi ...

  •   一、埋种

      窗外有棵苹果树,是花柏恒亲手种下的。

      那年他十六岁,刚被派到这个教区,教堂后院是一片荒芜的泥地。他在某个黄昏蹲下来,把树苗放进坑里,浇水,施肥,然后跪在泥泞中,为它祈祷。如今它长得葱葱郁郁,正午的烈阳在叶隙间走了一遭,便被筛成细碎的金箔,为室内的人提供了一隅喘息之地。

      隔板外的人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嗡鸣”。花柏恒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压下心底的批判,温和地念了几句经文,道:“神会原谅你的。”

      随即扬声:“下一个。”

      一道脚步声渐远,一道脚步声渐近。花柏恒无意识地拨弄着发丝,在脑海里描摹下一位忏悔者的模样——是某个失意的商贩,还是某个偷窃的青年?

      “Father,forgive me.”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接下来便是熟悉的流程。花柏恒垂下眼,目光落在一片晃动的树影上,叶片轻颤,像一群将飞的鸟。

      “我犯了淫////乱。”男人说。

      花柏恒嗯了一声。

      “对着自己的兄长。”

      花柏恒一怔。

      “不止一个。”男人的语调依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愉悦,“还有一个是我的上级,哦,他好像和你一样,是神职人员。”

      花柏恒攥紧了经本。

      男人继续说着,描述自己如何与兄长在父母眼皮底下调情,他如何与修士在教堂里“谈心”,如何在旅途中,与同窗“自然而然地”发生一些事。

      “神父,你想过这些吗?”男人语气暧昧。

      花柏恒耳廓发烫,心跳加速,他感到恶心。

      “……神父?”男人语调里带着笑意,像隔着隔板看见了什么。

      花柏恒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经盯着那片苹果树影发了太久的呆。仲夏的风拂过树叶,光影在隔板上舞动,群鸟高飞。

      “你继续。”

      “好哦。”男人尾音上扬。花柏恒几乎能看见对方弯起嘴角的样子,他莫名觉得那人一定有一双狭长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你叫什么名字?”他脱口而出。

      “李尚情。”

      ——

      “他叫李尚情。”

      深夜,教堂寂静空旷。花柏恒没有回住处,而是跪在圣母像前。月光透过彩窗,投下一片光怪陆离,披在他身上。

      “我的上帝,请原谅我。”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垂下眼,睫毛遮蔽了视线,圣母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我听到了他的忏悔。”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发疼。

      记忆中的声音总带着愉悦与戏谑。那人分明不知悔改,甚至可能根本不信上帝。

      花柏恒应该愤怒。作为神父,他见过太多忏悔,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能把罪孽讲述得如此坦然。那男人显然是在拿神父取乐,他把淫////秽之处描述得有声有色,而将反思一笔带过。

      他确实愤怒,他厌恶这份工作,厌恶在这里听到太多与理想和价值观相悖的故事,却只能选择原谅。

      可在那些故事里,他听出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自由。那个人可以随心所欲,而自己从十六岁起就被钉在这座教堂里。

      他愤怒,是因为他在某个瞬间,竟然羡慕起那种自由。他甚至开始想象:李尚情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此刻在哪里?又在和谁共度良宵?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我的上帝……请原谅我。”

      花柏恒回神,眼前是彩窗晃动的投影。夏娃躲在树荫下,手持一颗鲜红的果实。

      二.抽条

      花柏恒躲在树荫下,手持一本圣经。

      “这位先生,我记得现在,是修士们的工作时间?”一道声音夹杂着笑意传来,花柏恒一惊——这分明是李尚情的声音。

      花柏恒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李尚情,又低头,压低声音回道:“不关你事。”

      只一眼,那身影却烙印在了花柏恒脑海里:李尚情果然有一头红色的头发,但与想象中不同的是,他长发及腰,自来卷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随风飘动。阳光洒在他身上,于是棕红被点亮,像一簇火。

      李尚情却哼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道:“先生的声音有些熟悉……你是神父吗?”

      眼见避无可避,花柏恒自暴自弃似的,抬眼凝视他道:“怎么,还有什么罪孽要忏悔吗?”

      李尚情有双绿色的眼睛,像青苹果。

      李尚情眨眨眼:“本来没有的……先生,我能有幸得知你的大名吗?”

      李尚情骨相立体,英俊潇洒、锋利张扬,恰好中和了长发所带来的柔媚。

      花柏恒无瑕细想他说的话,只是紧紧盯着他,道:“我叫花柏恒。”

      说话间,李尚情渐渐走近,两人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步,他勾唇一笑,纤长的眼睫在他眼底氤氲了一片暧昧的阴影。

      他伸手抽走了花柏恒手里的圣经,红唇翕动:“花柏恒……你书拿反了。”说完,李尚情感到一丝不对劲,低头一看,圣经里赫然夹了一本小说。

      花柏恒炸毛:“你乱碰我东西干什么!”

      李尚情又笑笑,把圣经转了一圈,还给了花柏恒:“抱歉。”

      李尚情果真有双狭长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花柏恒拿回书,转身就走。

      ——

      在那之后,李尚情渐渐走进了花柏恒的生活。有时在晚祷后,有时在晨祷前,他像一阵风,吹过教堂的庭院,吹过那棵苹果树,吹过花柏恒。

      一天夜里,花柏恒从教堂出来,发现庭院里多了一个人。

      李尚情靠在苹果树上,一条腿屈起,手里拎着一只酒壶。月光把他的红发染成暗赭色,锋利的脸在阴影中显得不真切。

      “花柏恒。”他举起酒壶,算是打招呼。

      花柏恒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听了一天无聊而恶心的忏悔,现在只想看会圣经……或者小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喝酒。”李尚情晃了晃陶壶,“比圣水好喝。”话语里是明晃晃的邀请。

      花柏恒无语地看了看那人,作为神父,他现在应该转身离开,但脚没有动,“你不冷吗?”他听见自己说,随即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又闭嘴。

      李尚情看了他一眼,笑起来,露出虎牙:“神父,你是在关心我吗?”

      花柏恒没有回答,等他意识到时,他已经走过去,在李尚情旁边坐下了,两人隔着一步距离。草地是湿的,夜露打湿了他的袍子。李尚情把酒壶递过来,花柏恒摇摇头,抱膝、拢紧袍子,在心里默念了几句经文,突然开口,问道:“你从哪来?”

      “很远的地方。”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花柏恒开始想象李尚情的家乡:那里一定有无边无际的大海与慷慨的阳光,白天有水手出海的吆喝,傍晚有鲁特琴的乐声。

      蝉鸣声喧闹,花柏恒揪着草,湿漉漉的青草味蔓延,他喃喃道:“我从十六岁起,一直待在这里。”

      李尚情转头看着花柏恒,绿色的眼睛里映出斑驳的人影,他笑了一声,带着酒气:“有机会我带你出去玩,去大城市的街头被挤得找不到北,去酒馆和一帮陌生人吹牛。”

      花柏恒不觉得这个邀请有什么吸引力。那是一个罪恶的世界,有酗酒、懒惰、暴食……所有教义里禁止的东西。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象了一下,于是发现了一个盲点。

      “我还以为你这种人……”花柏恒犹豫了一下,没接着说。

      李尚情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还以为我这种人,整天只想着淫////乱?”

      半晌,花柏恒轻轻嗯了一声,道:“对不起。”

      “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不只有罪行与善举”,顿了顿,李尚情说,“也不只有虔诚勇猛,铲除巨人的骑士。”

      花柏恒皱眉:“别偷看我的东西。”

      “Father,forgive me.”李尚情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裤角的草屑,“先走了。”

      花柏恒坐在树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矮墙后面。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庭院里,酒壶还留在地上,壶口湿润,余温还在。

      那晚,花柏恒梦见了一位骑士,二人一起云游四方、惩恶扬善,直到二人打败反派,花柏恒终于看清,那人有双绿色的眼睛。惊醒时,夜风呼啸,苹果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群鸟扇动翅膀。

      ——

      群鸟停在圣器室外的窗台上,啄食着神父的馈赠。花柏恒站在室内,看着它们出神。

      咚、咚——咚。

      群鸟翩飞,花柏恒转身看向罪魁祸首——李尚情手里拿着一本书,正靠在门框上,无辜地冲他笑。

      “做什么?”花柏恒没好气道。

      李尚情却得意地走近,举起手中的书展示给花柏恒:“怎么样?圣经。我是来从良的啊。”

      花柏恒愣了一下,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带了太多偏见。于是花柏恒轻咳了一声,引他在长椅上坐下:“你有什么问题?”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晒得人也柔软起来。李尚情眯眼笑笑:“你可以给我读一下这段吗?我太不认识拉丁文。”说着,他看似随意地翻开一页。

      “当然,”花柏恒凑近,“这是雅歌篇,‘所罗门的歌,是歌中的雅歌。愿他用口与我亲嘴;因你的爱情比酒更美。’”花柏恒的声音在空旷的圣器室里回响。

      “……‘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苹果树在树林中。’”

      “神父也种了一颗苹果树呢。”李尚情饶有兴致道。

      “啊,是的,”花柏恒忽然感到一丝不对劲,“……‘良人属我,我也属他’。”

      他抬头,撞上李尚情注视他的眼睛,纤长的睫毛遮住了几分跳脱,绿色的眸子里满是专注。花柏恒耳尖忽然有些发烫,他清了清嗓子,“这比喻上帝对子民不离不弃的爱。”

      李尚情缓慢地眨了眨眼,阳光在他眼里上下跃动:“这样啊。”

      “……‘我夜间躺卧在床上,寻找我心所爱的’……”花柏恒的朗诵变得艰涩,他踌躇着,就像亚当与夏娃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花柏恒声音渐弱,最后被李尚情打断。

      “这也是上帝与子民吗?”

      花柏恒不敢看他,只是盯着羊皮纸:“嗯。”因此也没有看到,李尚情促狭的笑。

      “哦,”李尚情自然而然地,指着一句话道,“我认识这句话:‘爱情,众水不能息灭,大水也不能淹没’。”

      没由来地,花柏恒心漏跳了一拍,他逃也似的,站起身:“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有事,先走了。”说完转身便走。

      直到他走出圣器室,走到走廊的阴影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

      看着眼前的人,花柏恒长呼了一口气,道:“怎么又来了?”说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尚情身前。夕阳如火,却为眼前人描上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从那日后,李尚情来找花柏恒的频率更高了,理由也更正当了,花柏恒越发不好拒绝他的请求,却也因此发现了李尚情的许多闪光点。

      比如现在,李尚情手里拿着本小说,笑盈盈地递给他:“逛集市时看见的,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很会哄人开心。花柏恒接过小说,默默在心里下了一个判断。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对多少人用过这招。

      花柏恒移开目光,闷闷道:“谢谢。”

      “应该的,麻烦你给我讲了那么多经,”李尚情笑意不减,双手合十,祈求似的晃了晃,“只是不知道,神父能不能满足我的一个愿望?镇外的花开了,漫山遍野的,很漂亮,我能有幸和你一起观赏吗?”

      花柏恒张了张嘴。他应该拒绝。他还有第二天的弥撒要准备。

      但他看着李尚情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结出来的青苹果。一股冲动在花柏恒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突然开始厌恶这个循规蹈矩的环境,看小说已经不够了,他想离开这里。

      “好。”他听见自己说。

      二人沿着小路往镇外走。不知名的鸟群叽叽喳喳,夕阳把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树影被拉得很长。花柏恒穿着黑色的长袍,李尚情则是一身棕色的短衣,二人并肩而行,偶尔,几缕红发会温柔地拂过花柏恒的肩。

      花柏恒很久没有走这条路了。他想不起来上一次走出教堂、走到镇外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一年前?两年前?他记不清了。

      “你走得好慢。”李尚情偏头看他。

      “是你走得太快。”

      李尚情放慢脚步,闲聊道:“你平时不出门?我在镇上很少会碰见你。”

      “我住在教堂里。”

      小路在一个坡前拐了个弯,李尚情停住了脚步,他快走两步,背对着花海,正对着花柏恒,笑道:“欢迎来到新世界。”

      山坡上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在夕阳下烧成一片,像晚霞的延伸,又像谁随手泼出的颜料。风一吹,整片花海都在晃,而比花海更耀眼的,是李尚情随风飘动的红色长发。

      像苹果,像晚霞,像火。

      花柏恒的目光在人与景间流转,终于承认,这个人并不是罪孽的代名词,外界也并非只有罪恶。

      神啊,请让这一幕停留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怎么样?”李尚情歪着头看他。

      “……我没来过这里。”花柏恒只是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到花的样子,像看到上帝。”李尚情顿了顿,收敛神色,故作严肃道,“不,比看到上帝还虔诚。”

      花柏恒想反驳,但撞上那双绿色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半晌,他舒展眉眼,轻轻地笑了:“李尚情,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李尚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他抬高声音,大声道:“要不要去坡上看看?”然后伸出了手。

      “你吼什么?”花柏恒同样大声回道,莫名其妙地,两人笑个不停,随后花柏恒抓紧了李尚情伸过来的手。

      夕阳融化在地平线上,远处的河流反射出云霞的红,像一条发光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丘陵之间。晚风掠过坡顶,捎来远处的花香,花柏恒和李尚情并肩而立,看着风景,谁都没有说话。

      “我喜欢这里。”花柏恒开口,“我读过一句东方的诗歌,有点像现在——‘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教堂对你来说,是樊笼吗?”李尚情惊讶了一瞬,半晌,他温和道,“或许,困住你的并不是上帝,而是你自己。”

      花柏恒不解:“我为什么要困住自己?”

      李尚情道:“既然上帝无所不能,祂自然不需要你为他做什么。”

      花柏恒愣了一下,他本能地排斥这个另类的想法,但却发现,这个说法并不违背教义,更重要的是,他喜欢这个说法。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欣赏着景色,直到晚风变凉,二人并肩回到镇上,谁也没松开交握的手。

      ——

      教堂内,一位信徒紧握着花柏恒的手,上下摇晃了两下:“谢谢您!您给我的圣水很好用!”

      花柏恒笑笑:“主的恩赐。”

      信徒忽然有些踌躇,环顾一圈,确认没人后,凑到花柏恒耳边,小声道:“对了,最近镇上来了个红头发的长发男人,总是在教堂附近转悠,您……您知道的,这种人不干净。”

      说完,信徒快速后退两步,带着忧虑看了看花柏恒,转身匆匆离开了。

      花柏恒默了默。最近有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和李尚情的来往,担心他和李尚情走得太近。花柏恒只觉得厌烦:这些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花柏恒只知道,今天,李尚情在教堂门口等他。

      傍晚,花柏恒离开教堂。

      天空阴云密布,李尚情的红发却依旧耀眼,他招招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穿过田野、树林和无人的小路。天空越来越暗,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花柏恒说。

      “我知道。”李尚情挑眉,勾唇道。

      “你知道?”

      李尚情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雨落下时,他们刚刚到达。这是一座废弃的小教堂。屋顶还在,但彩窗已经碎了,野草从石板缝里长出来。两人冲进去,雨水从他们的头发、衣服、脸上往下淌。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花柏恒喘着气。

      “避雨的地方。”李尚情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我本来想带你看的,是后面的那个湖。”

      花柏恒看着门外倾盆的大雨,叹了口气。

      天黑了。李尚情在教堂里找了一些干透的旧木板,生了一小堆火。火光跳动,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影影绰绰,重叠在一起。

      他们坐在火堆旁,湿透的衣服蒸出水汽。花柏恒抱着膝盖,看着火焰,嘴唇发白。

      “冷吗?”李尚情问。

      花柏恒点头。

      李尚情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我不冷。”李尚情说,“我习惯了。”

      雨声绵绵不绝,柴火噼啪作响。花柏恒转过头,看着李尚情的侧脸,开口:“李尚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尚情注视着他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你对‘好’的定义太狭窄了。”李尚情说,声音很低,“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世界。”

      “为什么?”

      李尚情眯着眼,脑子里滚过几个答案:你帮了我、我有能力、我想泡你……最终,他说了一个最讨巧的回答:“因为你值得。”

      花柏恒耳尖红透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神啊,你想要我做什么?如果李尚情就是那个恶魔、古蛇与异教,您又为什么把他赐予我?全知全能的你,何必为难你在人间的信徒?

      真单纯,李尚情想,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凉凉的,从颧骨到下颌。

      神啊,你想要我做什么?我不再在意了,我只知道我想做什么。花柏恒想,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李尚情的手腕,拉近,脸凑上去。

      “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发抖,“但没关系,我愿意,我喜欢你。”火堆里一根木头塌了,溅起一串火星。

      李尚情慢慢笑了,他双手扶住花柏恒的下颌,指尖摩挲着他的脸。李尚情凑近,轻轻吻了吻眼前人的额头,喃喃道:“我的花柏恒,很聪明,是不是?”说完,他低头,鼻尖蹭了蹭花柏恒的鼻尖。

      花柏恒闭着眼,眼睫颤动,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在这个废弃的教堂,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所住的教堂,窗外有棵苹果树,今夜风雨这么大,它会落下多少枝叶呢?

      火光跳动,壁画上,上帝悲悯地看着荒芜的教堂。李尚情撬开了花柏恒的舌关,在里面攻城略地。

      那棵树从未结过果,但花柏恒知道,有一颗果实已经落下来了。

      三.开花

      花柏恒从树下捡起一本小说,扉页里夹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傍晚,来废教堂。”字迹狂放不拘,笔走龙蛇,就像那个人潇洒的个性。

      花柏恒忍不住回忆起那晚,他本以为会发生什么,却没想到李尚情只是吻他,不带情欲地触碰他。两个人依偎着,交换了许多故事。

      去,还是不去呢?这是一个问题。赴约的话,今晚肯定要发生些什么了;可如果不去的话……花柏恒想象了一下:夜风猛扑进废弃的教堂,不知名的生物凄凄啼叫,李尚情抱着膝,等了一夜未眠。不,他不忍心让李尚情一个人在那里待一晚上。

      赴约吧,到了之后立即离开,只是为了提醒李尚情早点回家。

      傍晚,花柏恒走进废弃的教堂,李尚情靠在墙上,一条腿屈起,手里拎着一只酒壶。他站起身,走进花柏恒,问道:“喝吗?”

      花柏恒摇摇头,他开口:“我只是来提醒你,早点回家。”说完,脚却没有动。

      李尚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笑,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随后捏住花柏恒的下颌,渡了过去。

      花柏恒猛地推开李尚情,却又下意识地抓了一把他的手臂。这是花柏恒第一次喝酒,他咳嗽个不停,于是抬头,瞪了李尚情一眼:“你有病吗?”

      李尚情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狭长的眼睛狡黠地眯起,两只虎牙若隐若现,他悠然道:“你拉了我一把。”

      花柏恒想后退,但对上李尚情的视线,心里又涌上了一股莫名的胜负欲,他梗着脖子,看着李尚情慢慢靠近他,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你想走吗?”两个人呼吸交缠,李尚情一只手抚上花柏恒的腰,满意地得到了沉默的回复。

      李尚情偏头,吻了上去,灼热的呼吸像细密的网,笼罩住花柏恒,花柏恒身体僵硬,手举在半空,要落不落。

      换气的间隙,李尚情道:“接吻要闭眼,不然会斗鸡眼。”花柏恒猛地闭上眼,迟来的热意席卷了整张脸。隔着神父袍,他感到李尚情的手在一点一点地触摸他的身体:肩膀、手臂、腰侧,甚至再往下。像一条蛇在游走。

      不,并不像,蛇没有温度,而李尚情的温度透过袍子传来,花柏恒微微仰着头,手终于落下,抓紧了李尚情的衣角。李尚情安慰似的摸了摸花柏恒的眼角,随后咬上对方的喉结。

      花柏恒没由来地想到,在一些神话故事里,喉结是亚当卡在喉咙里的苹果核。

      他感受到喉结上的触感、衣服被解开的凉意、身前人急促的呼吸,他感到自己像一个引颈受戮的罪人,等待着上帝的审判。

      屋顶的破洞里,露出一角星空。花柏恒在某个瞬间睁开眼,看见几颗星星。有风掠过,仿佛一条奔腾不息的河,而他就躺在这条河的河床上,感受着每一次水流的冲击与抚摸。他放空自己,等待雷劈下来,等胸口疼痛,等待着被惩罚。但他只等来了李尚情猛地一撞,李尚情不满道:“跟我待在一起,你还在想什么?”

      花柏恒眼角渗出了几滴泪:“我犯了死罪,为什么我还活着?”

      李尚情没忍住,轻笑一声。

      ——

      次日清晨,李尚情的笑声仍在脑中回响,花柏恒跪在神像前,反复回忆那个夜晚,试图找到悔意,但找不到,他的心告诉他没有做错。晨光透过彩窗,在地上投下《创世纪》的光怪陆离,花柏恒和亚当夏娃对视,他并不觉得自己偷食了禁果,因为主并没有惩罚他。

      教堂里,晨祷开始了,花柏恒像往常一样祈祷。他闭上眼,熟悉的词句从他嘴里流出来——“主啊,开恩怜悯我”。不,他却在心里想,我已经被怜悯了,不然我不会还活着。

      花柏恒试着回想昨晚的画面,等着羞耻感涌上来,但只感到了平静。一个犯了死罪的人不应该感到平静。如果他不感到恐惧,那要么是教会说的“死罪”不是真的,要么是他已经堕落到连良心都死了。

      午后,告解亭里。花柏恒走进空无一人告解亭。他把手放在隔板上,感受木板的纹路。他应该去忏悔。他是一个神父,却和一个男人发生了关系。按照教会的律法,这需要告解、补赎和赦免。但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些。

      他坐在那里,想起圣经里的一句话:“凡事我都可行,但不都有益处。凡事我都可行,但我总不受它的辖制。”他以前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自由是有边界的,不能放纵。但此刻,他突然想到,也许正确的解读是:真正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如果你的心是自由的,行为就不会成为你的主人。花柏恒想,李尚情能带给他快乐,对他有益处,而他也是主动选择李尚情的,这不应该是罪。

      傍晚,苹果树下。花柏恒又来到了庭院。他靠在苹果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羊皮纸。“傍晚,来废教堂”。他对着这张羊皮纸,已经看了一整天,他在想:今晚李尚情还会来吗?如果他来,自己还会去吗?

      会。

      他抬头看着苹果树。晚霞把枝叶染成金红色,像那人如瀑的长发。

      ——

      接连两天,李尚情没有再来找过花柏恒。花柏恒开始变得焦躁。

      先是弥撒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忘了下一句经文,再是手里拿着小说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对自己说:也许今天他就会来。再等等。

      结果等了几天,都不见李尚情人影。他会不会是生病了?花柏恒想。

      傍晚,月亮升起来了。花柏恒站在房间里出神,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石板路上。晚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就当是关心一下他,花柏恒告诉自己。

      他一直走到了那家旅店的门前,敲了敲门。脚步声渐近,不紧不慢的。门开了,李尚情赤着脚,衬衫没系好,露出一截锁骨。他看见花柏恒,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神父,”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迷路了?”

      花柏恒张了张嘴。他准备了一路的理由:“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病了”“我只是路过”“我有事要问你”……但在李尚情的注视下,那些话全部消失了,花柏恒福至心灵,开口道:“我想你了。”

      我是自愿的,哪怕这是罪,我也愿意。

      李尚情看了他一会儿。昏暗的灯光下,绿色的眼睛显得很幽深。“进来吧。”他说。

      旅店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窗外是月光。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

      门在身后关上了,花柏恒站在门口。从教堂走到这里,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想见面时说什么,想怎么说,才能显得不那么狼狈。但现在他丢盔弃甲,在李尚情的目光里,像不着丝缕。

      花柏恒走过去,站在李尚情面前,低头看着他,看见他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脚不冷吗?”花柏恒说。

      李尚情笑了一下:“上床就不冷了。”他伸手拉住了花柏恒的手腕。花柏恒膝盖碰到了床沿,然后倒在床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房间里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李尚情翻身压在他身上,红发垂落,营造了一个狭小私密的空间,又像连接两人的细密的红线。李尚情俯身吻了上去。起初是温和的。嘴唇贴着嘴唇,呼吸交缠,接着,李尚情咬了他一下。花柏恒想退开,但身后已经没有空间。

      “你刚才说了什么?”李尚情的嘴唇贴着他的,“再说一遍。”

      “我想你了。”

      李尚情满意地笑了,他把手放在花柏恒胸前,解他的衣扣。一颗、两颗。领口被剥开,露出内里。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在花柏恒的皮肤上。他的手落在了李尚情的背上。掌心贴着皮肤,那温度让他想起冬日壁炉里的火。

      黑暗中,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清晰。他听见床单窸窣的声响,他听见两道混杂的呼吸,他感到一只手从他的肩膀滑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到更下面的地方。花柏恒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用忍着。”他听见李尚情说,于是花柏恒松开了嘴唇。一个短促的音节滚了出来,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又咬住了唇。

      李尚情笑笑,把花柏恒的嘴唇掰开,指腹擦过他的下唇,手指在他口腔里搅动,花柏恒只得发出破碎的音节,而罪魁祸首却饶有兴致道:“我说了,不用忍着。”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次,然后慢慢暗下去。灯油快烧完了。

      黑暗中,花柏恒感到自己的心跳和另一个心跳共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如果一个人主动选择了“罪”,但内心是平静的、甚至快乐的,那这个“罪”还是罪吗?罪行的定义,依据是行为本身,还是行为背后的心?

      神还是没有降下惩罚。

      花柏恒的腿缠上李尚情的腰,他低声道:“我喜欢你。”

      或许,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有能力承担选择所带来的后果,并且不为之感到后悔。他现在是自由的,神会为他降下祝福。

      ——

      之后的日子里,花柏恒不再数日子了。李尚情有时来,有时不来,他们都是自由的。某个傍晚,李尚情走后,花柏恒独自坐在废教堂的地上。他的衣服皱成一团,领口还敞着。他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星星已经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刚被咬了一口,现在还微微肿着。

      他想:如果每天这样过,一辈子这样过,我也不会后悔。随即,他愣了愣:他居然这么自然就想到了“一辈子”。一个神父,想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

      “我父亲这辈子乐善好施,临了连个祷文都不能有吗?”教堂外,一阵哭声打断了花柏恒的出神。隔壁村有一个农夫得了热病,卧床多日,家人请了好几个神父都不肯去,怕传染。农夫的儿子跪在教堂门口求了半个时辰,没有人应。

      花柏恒的心脏变得酸涩,他瞪了一眼嗫嚅的同事,推开门,对那个年轻人说:“带我去。”

      农夫的屋子低矮阴暗,病人的呼吸像漏风的风箱。花柏恒为他念了临终祷文,洒了圣水,握着他枯瘦的手,直到那手在这世上最后的温度变凉。

      然后他骑马往回赶。天已经暗了,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花柏恒忽然意识到,他刚才用“罪人”的身份祈祷了。他和男人做过,事后没有忏悔,没有告解,没有做任何补赎。上帝听到他的祷告了吗?他不知道。

      不,如果上帝只垂听“无罪之人”的祈祷,世上没有人能祈祷。没有一个人是全然无罪的。

      雨落下来了,花柏恒在雨里骑马狂奔回到教堂。他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浑身湿透,还在滴水,却没有换衣服,没有擦干头发。他点了一盏油灯,胡乱擦了擦手,从桌上拿来圣经,翻开一页,他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所以我们看定了,人称义是因着信,不在乎行律法。”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窗外,天正在亮起来。

      ——

      那之后,花柏恒对待李尚情更自然了。他们在废教堂、旅店,甚至苹果树下聊天、亲吻、温存。

      世人对红发偏见颇深,花柏恒却认为这是生命的颜色,人类从红色中诞生,又在红色里死去,这一颜色怎么不算圣洁?

      花柏恒是这么想的,于是也这么说了,在一次事后,他把玩着李尚情的长发,称颂他像抹大拉的玛利亚。

      意外的是,李尚情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闷闷地笑。

      李尚情当时想的是,他才不是被动等待宽恕的信徒,他应该是莉莉丝、犹大、该隐。

      但这一切,花柏恒都无从得知了,因为李尚情消失了。

      旅店、酒馆、废教堂……花柏恒几乎是找遍了一切李尚情可能出现的地方,但都没有。起初,花柏恒感到痛苦与怨恨。他惊觉李尚情没有对他说过哪怕一句表白,也从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过去。花柏恒乏善可陈的人生被李尚情嚼了又嚼,吐出几句安抚的渣滓来,便骗得花柏恒魂牵梦萦,而花柏恒却对李尚情知之甚少,以至于如今李尚情突然消失,花柏恒连他可能的去向都想象不到。

      恶魔,花柏恒想,李尚情就像引诱亚当与夏娃的那只恶魔,那条蛇。

      ——

      剪枝、施肥、授粉……在李尚情的指导下,花柏恒终于种出了苹果,但如今那个人却不在了。秋高气爽,花柏恒回到苹果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青苹果,想起了那个人的眼睛。他摘下一颗,咬了一口。很酸,汁水溅出来。

      主啊,如果吃禁果的后果是知道善恶,知道羞耻,那应该叫拥有智慧。那么他呢?他咬下这口苹果的“后果”是什么?是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他是一个爱男人的男人,一个不愿意为自己的爱感到羞耻的人,一个不愿被律法捆绑的人。如果这就是禁果的滋味,那他不后悔尝过。主啊,请原谅您胆大包天的信徒。您会原谅的,因为您宽宏无量。

      花柏恒依然怨恨李尚情,怨恨他的隐瞒与不告而别,但他不会再感到痛苦了。这段经历使他感到快乐、自由、幸福,这是上帝的馈赠。

      四.结果

      三年后。花柏恒已经不在那个小镇了。他被调到了另一座更小,更偏僻的教堂。那些关于他和一个红发男人的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上面。他不再种苹果了,也不知道他的苹果树,如今怎么样了。

      那年秋天,他去邻镇为一个去世的教友主持葬礼。回程时天色已晚,他便在一家旅店投宿。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李尚情抬起头,看见他,轻轻地笑:“神父,好久不见。”

      花柏恒站在门口,他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想自己会说什么,流水般的怨恨与思念在他心里奔腾,几乎快要流出来,化作埋怨的话语将人淹没,但当他真的站在这里,最终却只说了一句:“做吗?”

      他们在旅店的房间里做////爱。但这一次,是花柏恒把李尚情按在床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花柏恒做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李尚情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尖摩挲着他的头皮。

      “你变了很多。”李尚情说。

      “你一点都没变。”花柏恒说。

      事后,花柏恒把玩着李尚情的长发,开口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家乡是哪。”

      李尚情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很远的地方。”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回答。

      花柏恒勾唇笑了:“你不会真的是一个魔鬼吧?”

      李尚情眨眨眼:“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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