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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窄道 窄道过了。 ...

  •   废墟城旧工业区的天际线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排断掉的肋骨。废弃的高炉、传送带轨道、厂房的钢架,全被几十年的酸雨腐蚀成同一种暗红色,远远看去像是被烧过一遍又没烧干净。熔炼炉在工业区正中间还在运行,六千度的钢水在炉膛里翻滚,白光从炉口漏出来,把周围几百米照得比黄昏还亮。
      邵昱东和季北临在传送带轨道起点处就位。黑豹和哑光黑并排停在轨道入口,两台车的引擎都没熄,排气的声浪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叠在一起。头顶是那条一米二宽的传送带轨道,锈迹斑斑的钢梁架在半空,轨道尽头是投料口,投料口下面是六千度的钢水。从轨道起点到投料口,整段距离直线只有两百米,没有弯道,没有缓冲区。窄道两边是悬空的,下面是废料坑,坑底堆着几十年前的废钢渣。
      季北临把头盔挡风镜推上去,最后一次检查了哑光黑的链条。补好的手套在他手上,掌心位置的针脚很密,每一个结都打得很紧。他检查完链条抬头看邵昱东。
      “变线点。三米。松油门,后轮甩尾,撞钢梁。”他说,声音被头盔闷住了一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记住了。”
      “记住了。”
      邵昱东把头盔挡风镜拉下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季北临。胶布早拆了,颧骨下面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左手握在离合上,手腕上那圈勒痕早就褪了,但骨裂过的旧伤在阴天还是会隐隐发酸——他在环城北路试车那天甩过一次手,从那以后再也没在赛道上松过油。季北临抬头看向轨道尽头的投料口,说了句“它在动了”。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蛇王。三十米长的机械蛇身从废墟城方向碾过来,合金装甲在暗红色天际线下反着冷光。蛇王还没进入旧工业区,但它的动能核心运转时产生的低频震动已经通过地面传导到轨道钢梁上了,锈屑从接缝处簌簌往下掉。平板上何望初发来一行字:蛇王已进入旧工业区外围,还有三分钟到你那条轨道。苗栖在旧海岸就位,机械鳄鱼已下水。邵昱东看完最后三个字,把平板收起来,拧了一把油门——黑豹回应了一声低沉的轰鸣。他从前天开始就没再问过六周还剩几天。
      三分钟后蛇王进入了视野。
      它从废弃厂房后面升起来,头部离地十米,下颌传感器阵列在暗红色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三十米长的金属身躯在厂房之间穿行。关节连接处的缝隙每次弯曲时都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啸,近防炮塔在它脊背上依次亮起锁定指示灯,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径两公里内的电子设备已经在它进入的那一刻被全部接管——但黑豹和哑光黑不在它的控制范围内。它们的引擎是机械的,点火是机械的,传动是机械的。这是何望初选摩托车的原因。
      “走。”季北临说。
      两台车同时冲出轨道起点。黑豹在前,哑光黑在后,两道引擎声叠在一起。蛇王的下颌传感器立刻锁定了黑豹——金属对金属,运动目标、速度高、距离近,锁定优先级最高。蛇王压低头部开始追击,第七节到第十二节之间的动能核心发出低频嗡鸣,近防炮塔的锁定指示灯全部转为红色。
      邵昱东在直线上把黑豹拉到极速,后视镜里蛇王的下颌几乎占满了整面镜子。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他保持直线,没有压弯,没有变线。黑豹的引擎在极速下发出嘶哑的咆哮,车架在震动,前轮在轨道钢梁上弹跳了一下又咬住地面。十五米。蛇王的近防系统开火了——第一轮扫射贴着邵昱东头盔后面掠过,弹链打在轨道钢梁上溅起一串火星。他没有减速。季北临在后方哑光黑上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盯着蛇王关节弯曲的节奏。第一节压低,第三节收紧,第七节压缩——他要等的那个缝隙在第七节和第八节之间。蛇王每一次压低头部追击邵昱东的时候,第七节和第八节之间的连接处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张开,装甲缝隙暴露出来。那个缝隙只张开不到一秒,而且只有在蛇王头部被前方目标吸引、全身重心前压的时候才会出现。
      “再近一点。”季北临的声音从头盔通讯里传过来,不是对邵昱东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他拧了一把油门,哑光黑加速逼近蛇王尾部。
      轨道尽头,邵昱东看到了那个投料口。白光从炉口涌出来,把他头盔挡风镜照得一片惨白。距离投料口还有五十米,他必须在三米处变线——松油门、后轮甩尾、撞钢梁。前轮已经在极速下开始轻微抖动,不是故障,是车速已经接近了黑豹的极限。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他松开了油门。后轮立刻失去牵引力开始往外滑,轨道上的锈屑被轮胎卷起来打在车架上。他反打方向,用身体的重量把车尾甩出去,黑豹的后轮在轨道边缘擦出一米长的火花,车架左侧撞上钢梁。撞击的瞬间他的左臂被震得发麻——这只手打过季北临,贴过创可贴,冰敷过两次,现在用撞击卸掉了黑豹全部的惯性。车架左侧变形,钢梁被撞出一个凹坑,他还有一秒半。他松开车把从车上跳下来,脚落在轨道边缘,后背撞上钢梁,头盔磕在金属上发出一声闷响。黑豹横在轨道上,前轮悬空在投料口边缘转了两圈。
      蛇王没有追击他。不是因为它放弃了——是因为在它头部前方失去了锁定目标的同时,它的尾部正被另一个目标从后方突袭。季北临在蛇王尾后压到了极限角度,哑光黑的前轮离蛇王尾部装甲只有不到两米。蛇王的关节在第七节压缩到极致的那一刻,第七节和第八节之间的装甲缝隙张开了。不到一秒。季北临在缝隙张开的同一瞬间从车架上侧身探出,左手握着一根从轨道上捡起来的钢条,用力插进了那道缝隙。他不是用枪,不是用炮,是用一根废弃传送带轨道上的钢条卡住了蛇王的关节。这根钢条在轨道上被酸雨淋了几十年,锈迹斑斑,但他用补过手套的那只手握住它捅进了蛇王唯一的弱点。关节被钢条卡住,蛇王的上半身失去了平衡,头部从低伏姿态猛地翘起来——就是现在。蛇王头部翘起,近防系统的覆盖角往上偏转,轨道上方出现了两秒的射击死角。但它没有停下,它还在往前滑——关节被卡住但没有完全锁死,动能核心还在运转,三十米长的金属身躯靠着惯性继续往投料口方向冲。
      季北临松开车把从哑光黑上跳下来,脚踩在轨道边缘的钢梁上,手抓着锈迹斑斑的护栏。哑光黑在他身下歪倒,前轮悬空转了半圈。蛇王的头部在他面前不到十米处高高翘起,下颌传感器还在扫。钢条卡在它的关节里发出金属疲劳的尖啸,正在一点一点弯曲。他知道那根钢条撑不了几秒——但他不需要几秒,他只需要蛇王保持头部翘起的角度就够了。蛇王已经失去了对轨道下方的锁定,它的近防系统扫不到轨道边缘的钢梁下方——邵昱东就趴在那个位置。他跳车之后没有跑,没有往投料口那边去,而是抓住轨道边缘的钢梁翻到了轨道下方。他的手抓着锈迹斑斑的钢梁,脚蹬在废料坑边缘的钢渣堆上,整个人挂在轨道下面六米高的悬空处。蛇王从他头顶滑过去,合金装甲摩擦轨道钢梁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一节,两节,三节。第七节卡着钢条的关节从他头顶经过时,他看到了那根钢条——已经弯成了弧形,正在发出最后的金属疲劳尖啸。他松开一只手,抓住轨道边缘的钢梁翻上轨道——就是这一下。
      蛇王的动能核心在第七节和第十二节之间,它滑到轨道尽头时头部已经悬空在投料口上方。苗栖的机械鳄鱼在水下爆炸了——不是炸弹,是抑制剂。那支二十年前就该给陈屿的抑制剂在蛇王的动力核心里炸开,化学物质腐蚀了动能核心的密封层,核心温度失控,第七节到第十二节之间的所有关节同时卡死。蛇王失去了最后一点平衡,三十米长的金属身躯从轨道尽头滑出去,头部先翻进投料口,然后逐节被六千度的钢水吞没。合金装甲在钢水里发出刺眼的白光,近防炮塔最后一个锁定指示灯在钢水表面闪了一下,灭了。
      熔炼炉的轰鸣声盖住了所有声音。邵昱东站在轨道边缘,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脚边,脸上被钢梁撞出淤青。他低头看着投料口下面翻滚的钢水,蛇王的最后一节尾部在钢水表面翻了一下,沉了下去。轨道上只剩黑豹和哑光黑——黑豹左侧车架被撞变形横在投料口旁边,哑光黑歪倒在轨道中段前轮还在转。季北临站在哑光黑旁边,手套掌心位置的针脚没有断,左手还握着那根插进蛇王关节的钢条,断口很新,不是锈断的,是他捅进关节时被合金装甲硬生生别断的。他把半截钢条扔进废料坑,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话:“窄道过了。”
      这句话在熔炼炉的轰鸣声里几乎听不见,但邵昱东听到了。他走过来,站在季北临面前,阳光从旧工业区厂房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额头上撞出的淤青切成明暗两半。他把那只撞变了形的车把从黑豹上拆下来,放在轨道边缘,然后伸手把季北临左手手套上沾的锈屑一片一片摘下来——手套掌心位置那道刚补好的针脚还牢牢绷着,紧贴着季北临掌心那道被扳手磨出来的茧。从撞钢梁到翻上轨道,从跳车到站起来,从黑豹到哑光黑,从第一拳到窄道尽头,每一个动作他都落在对的位置,一秒没差。不是默契,是精准。季北临说窄道过了,他从来只说事实。窄道过了,蛇王翻了,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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