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崽崽养崽日常》是笙

8、暴风雨前 九月的

　　九月的最后一天，钟粹宫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良妃娘娘到——”太监的通传声在殿外响起。

　　佟佳贵妃正在给胤禩换襁褓，闻言手顿了一下。

　　良妃来了？

　　自打胤禩被抱进钟粹宫，良妃从未来过。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她怕自己来了会哭，会舍不得，会给佟佳贵妃添麻烦。

　　今天怎么来了？

　　“快请。”佟佳贵妃把胤禩裹好，交给身边的奶娘，理了理衣襟，迎了出去。

　　良妃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妆容清淡，眼圈微红。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她屈膝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快起来。”佟佳贵妃连忙扶住她，“咱们之间不必多礼。”

　　她拉着良妃的手走进殿内，让云岫上茶。

　　良妃坐下后，目光就一直往内殿的方向瞟。她想看孩子，但不好意思开口。

　　佟佳贵妃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云岫，把八阿哥抱出来。”她说。

　　良妃连忙摆手：“不、不用了，臣妾就是来看看，不麻烦娘娘……”

　　“不麻烦。”佟佳贵妃笑了笑，“他是你生的，你想看就看，不用跟本宫客气。”

　　良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多时，奶娘抱着胤禩走了出来。

　　一个多月大的胤禩，比刚出生时长开了许多。白白净净的，眉眼精致，虽然还是小小的一团，但已经能看出日后会长成一个漂亮孩子。

　　良妃看着襁褓里的儿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他好不好？”她哽咽着问，“有没有哭？有没有闹？有没有生过病？”

　　“都好。”佟佳贵妃柔声说，“能吃能睡，太医说身子康健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良妃想伸手摸摸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自己碰了会舍不得放手。

　　佟佳贵妃把襁褓往她那边推了推：“抱抱吧。”

　　良妃愣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孩子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额娘对不起你……”

　　没有人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

　　也许是对不起孩子，没能把他留在身边。也许是对不起自己，没能保护好他。也许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本能亏欠。

　　胤禩躺在生母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他恨过很多人，恨过胤禛，恨过康熙，恨过那些在他落难时落井下石的人。

　　但他从来没有恨过良妃。

　　因为他知道，她也是身不由己。

　　一个辛者库出身的宫女，能活到被封妃，已经是祖上积德。她拿什么保护自己的孩子？拿什么跟那些家世显赫的妃嫔争？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眼泪。

　　“良妃娘娘，”佟佳贵妃轻声说，“你放心，本宫会好好待他。”

　　良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臣妾知道。臣妾不是不放心娘娘，臣妾就是……就是想他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胤禩，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很乖，”她说，“从小就乖。在臣妾肚子里的时候就不怎么闹，生出来也不怎么哭。臣妾知道，他是怕给臣妾添麻烦。”

　　佟佳贵妃听着，心里有些酸涩。

　　“他不是不哭，”她轻声说，“他是在钟粹宫哭得多。”

　　良妃愣了一下：“为什么？”

　　佟佳贵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一见四阿哥就哭。”

　　良妃：“……啊？”

　　“本宫也不知道为什么，”佟佳贵妃苦笑，“可能是不习惯吧。”

　　良妃低头看了看胤禩，胤禩正睁着眼睛看她，小脸上一片平静，哪有半点“一见四阿哥就哭”的样子。

　　“他好像……挺平静的。”良妃说。

　　佟佳贵妃也凑过来看了看：“对，他见谁都很平静，就是见四阿哥不行。”

　　良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也许……他不是不习惯。”

　　佟佳贵妃看着她：“什么意思？”

　　良妃摇了摇头：“臣妾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好像在怕什么。”

　　怕什么？

　　佟佳贵妃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一个多月的婴儿，能怕什么？怕黑？怕饿？怕没人抱？

　　但她想起胤禩每次见到胤禛时那种激烈的反应，又觉得良妃说得有道理。

　　那不是普通的“不习惯”。

　　那是一种……本能级别的抗拒。

　　像是身体在替灵魂记得什么。

　　良妃走后，佟佳贵妃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写信告诉了佟国维。

　　写到“良妃说他好像在怕什么”的时候，她停了笔，想了很久。

　　怕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做额娘的，得帮这个孩子，把“怕”的东西，一点一点变成“不怕”。

　　哪怕需要很久很久。

　　“额娘——”

　　胤禛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奶音。

　　佟佳贵妃放下笔，走进去。胤禛正坐在小床上揉眼睛，头发翘得像个小刺猬。

　　“怎么了？”

　　“我梦见弟弟了。”胤禛迷迷糊糊地说，“梦见他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了？”

　　胤禛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他说——哥哥，糕。”

　　佟佳贵妃：“…………”

　　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梦里都惦记着给弟弟吃糕？”

　　“因为弟弟喜欢闻糕的味道呀！”胤禛说得理所当然，“他闻到糕就不哭了。”

　　佟佳贵妃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孩子，明明才三岁，明明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娃娃，却已经开始想着怎么照顾弟弟了。

　　“胤禛，”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对弟弟这么好，是因为他是你弟弟吗？”

　　胤禛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觉得，弟弟好像不开心。”胤禛歪着脑袋，努力组织语言，“我想让他开心。”

　　佟佳贵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加油，让弟弟开心起来。”

　　胤禛用力点头：“嗯！”

　　他跳下床，迈着小短腿跑向胤禩的小床。

　　胤禩正躺在那里看天花板，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哭。

　　胤禛趴在床边，笑嘻嘻地看着他：“弟弟早！”

　　胤禩看着他那张笑得像小太阳一样的脸，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

　　他伸出了手。

　　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伸手。

　　是很自然的、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一样的伸手。

　　小拳头半握着，手指微微张开，朝胤禛的方向。

　　胤禛愣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弟弟！”他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笑，“你今天主动牵我了！”

　　胤禩闭上眼睛。

　　心里想的是——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只是觉得，你笑得太蠢了，想让你闭嘴。

　　但对一个三岁的小孩说“闭嘴”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听不懂。

　　所以干脆把手伸过去，堵住他的嘴。

　　对，就是这个原因。

　　不是因为他喜欢被牵手。

　　不是因为他觉得胤禛的手很暖。

　　不是因为他开始觉得，这个哥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都不是。

　　他就是……怕胤禛继续笑下去，会把房顶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