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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土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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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稿后的第二天，学伴弹了一条通知。
> **「您的建模大赛参赛作品已成功提交。当前状态：格式异常，已转入人工审核。审核周期预计三到五个工作日。」**
顾忍冬盯着"格式异常"四个字看了大概五秒钟。
**「格式异常。意思不是文件坏了——是系统不认识这个格式。十五年没人用过的MIL-2120，审核系统大概以为有人在给它投喂乱码。」**
**「但至少提交成功了。比直接断网强。」**
她把通知截图发到了建模队的三人小群里。程错秒回了。
程错：「收到。人工审核比机器慢，但通过率不一定低——机器审的是格式，人审的是内容。」
小飞：「那我们的内容应该没问题吧！！第一层模型全绿、第二层衰减补偿也跑通了、假信号接力那段绝对精彩」
顾忍冬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她正在翻学伴的通知记录——昨天凌晨那条数据中心维护通知已经被系统自动归档了，但归档记录里有一行小字：「受影响系统：赛事提交服务端口2100-2190。」2178是建模大赛的端口。也就是说，如果她没有在维护之前手动走物理通道上传，MIL格式也会被拦在维护区外面——因为自动提交窗口还没开，手动提交又必须走量子中继。
她其实赌了一把。赌的是数据中心维护前的最后一刻物理电缆还能用。赌赢了。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程错还没问她那个问题。
但程错一定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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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程错在群里发了第二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实验室：来」
这次的句号换成了冒号。大概是语气从"通知"变成了"商量"。程错的标点符号体系非常微妙——句号是命令，冒号是商量，什么都不加是她说太多了懒得打标点。
顾忍冬到的时候，程错一个人在工作台前。零件堆没变矮。待修箱还是满的。但工作台正中央放着一台老旧的终端——不是程错平时用的那台，是一台外壳上有好几道划痕的、比她平时拆的型号更旧的老机型。屏幕亮着，上面是昨晚提交的那份论文，文件属性面板展开着，MIL-2-7-2-1的格式标签被程错用高亮标了出来。
程错没有抬头。她盯着那个标签，像盯着一台没见过的机甲结构图。
"你知道这是什么格式吗。"
"MIL-2120。"顾忍冬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联邦军十五年前淘汰的战术记录格式。走的不是量子中继，是物理电缆底层的低级传输协议。数据包极小——抗干扰强。原文件三百兆压缩到八兆。"
安静了一下。
"我不是在问你怎么知道这个格式的名字。"程错终于抬起头，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两只眼睛完整地看过来。"我在问——你为什么会知道MIL-2120绕过量子中继的方法。这个方法在联邦公开手册上不存在。"
顾忍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来了。」**
她早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从昨天晚上上传成功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但她没有准备好答案。
"——我爸教的。"
程错没有说话。不是那种沉默——不是因为她不想追问，是因为她在等顾忍冬说更多。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够了"，也不会说"不想说就不用说"。她就只是等你。像修机甲之前等引擎冷却。
顾忍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台旧终端上的文件属性标签。
"我爸是矿星维修员。不是军方的——是给第七农业区修农耕型机甲的那种。矿星上很多矿区之间没有量子网络，因为矿渣会干扰天线信号。所以他们一直用MIL格式传数据——战争年代淘汰下来的旧协议，矿区一直没丢。"
"他教你的。"
"不是他教我的。是他觉得我应该知道。"顾忍冬顿了顿，"他说联邦手册上很多东西不会写。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写——是写手册的人没在矿星上修过机甲。老师傅传下来的东西比手册好用。"
程错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应。她重新看向终端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MIL标签的高亮取消了。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整个文件属性面板关掉了。不是不看了——是不需要看了。
"你爸教你的不止这个。"
顾忍冬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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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台对面有一段空墙。程错从零件堆里拔出一张旧图纸贴在墙上——那是建模赛题的战术场景示意图，她用红笔标出了三个假信号的接力位置。顾忍冬看着那张图，脑子里却忽然闪回了另一段画面。
十四年前。锦蓝星第七农业区。她爸的修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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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铺在农业区最边上，跟农田只隔了一条碎石路。铺子里堆满了换下来的力矩反馈总成、传动皮带和裂了口的关节外壳。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机油和谷物的混合味——因为隔壁就是谷仓，秋天收豆子的时候豆皮碎屑会飘进铺子里，糊在刚上完油的齿轮上。
她爸叫顾远山。矿星上的街坊不叫他"顾师傅"——叫"老远"。因为每次有人的机甲坏了，站在地头喊一声"老远——"隔着三块田都能听到。
八岁那年，她坐在修理铺的矮凳上，两只手托着腮，看她爸修一台农耕型机甲的左臂关节。关节内侧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她爸在裂纹上涂了一层蓝色的显影剂，裂纹立刻显出来了。
"冬冬你看，这个裂纹手册上叫'应力疲劳'-微裂纹'。但矿星上管它叫'鬼咬'——因为在标准检测里它不显示，只有到零下二十度或者过载百分之一百二的时候才会突然扩大。手册说是金属疲劳——但其实是这个批次的关节钢材在上路前被低温冻过一次。厂家不认。所以手册上从来不会写。"
她凑近了看。蓝色的显影剂在裂纹里渗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地图上的小河。
"那你怎么知道的。"
"矿星师傅们都知道。"她爸用扳手轻轻敲了下关节外壳，"联邦手册是坐在办公室里编的——用的是新零件、标准温度、没受过伤的老钢材。矿星上的机甲都是旧的、修过的、在坑里扭过不知道多少回的。有些问题工厂永远不会遇到——但矿星上每个冬天都会碰到。"
他拧开关节外壳，把里面已经老化的垫圈取出来，换了一枚自己车的新垫圈。动作不快——因为右手大拇指有一道旧伤，拧螺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但他的左手永远在补右手的偏。
"冬冬，这几个故障代码你记一下——E77、E102、还有MIL层报错的那个'格式拒绝'，在手册上有三种翻译。但矿星上的老师傅只用一条：线路不通——不走标准协议，走最低层的物理通道。这些手册上没有。是传下来的土办法。但有时候土办法比标准办法好用。"
她点头。认认真真地把那三个代码写在一张纸上。E77。E102。MIL——格式拒绝——走物理层。
那张纸后来被她夹进了老方借给她的那本机甲维修手册附录里。一直到现在还在她的空间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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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忍冬。"
程错的声音把她从十四年前的修理铺里拉了回来。顾忍冬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空间钮的边缘，在纽扣上来回摩擦——那个位置正好是空间钮存储目录里最底层那张旧照片所在的位置。
"你没事吧。"
"没。"顾忍冬把手放下来，"刚才在想一件事。"
程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她把墙上的图纸摘下来，卷成一卷，塞进旁边的图纸筒里。然后从工作台下拿出三个小包装的能量棒——C7校超最便宜的那种，花生味的。
"一人一个。"
顾忍冬接过来。"——这是队长的福利吗。"
"不是。"程错拆开自己那根，咬了一口。"是怕你们低血糖。我之前有一次拆引擎拆了十二小时没吃饭，最后在零件堆上睡着了，醒的时候脸压在一颗滚珠上，印了一个圆。你们如果也这样——不太好。"
**「程错学姐在用她自己被滚珠压脸的失败经验来关心我们。——这种关心方式跟她的队长风格完美统一。全是实际行动，没有一句场面话。」**
**「但挺好。比说'加油'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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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小飞把建模队的实时进度发到了星网上。标题是：「C7建模小分队——格式异常的土办法也能交，坐等人工审核。」弹幕区涌进来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学长学姐——
「MIL-2120什么东西从来没听过」
「那个是战争时期的淘汰格式吧——」
「淘汰十五年还能用——你们队长拆过多少老旧系统」
「姐们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
小飞在直播间里压低声音说了一遍来龙去脉——关于数据中心维护的事、顾忍冬怎么改成旧格式的事。他没有说"我爸教的"这一点。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他没有问过顾忍冬。他只是在直播里说："我们队里有人知道这个格式——她帮全队保住了交稿。"
程错在直播间外听着，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往下走了一丁点——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微妙的、类似于"这个人的好我挡不住"的表情。
顾忍冬没有看直播。她在宿舍里，把终端放到一边，正在看鱼丸从沈绿腰的床头爬到白露的衣柜上再跳到窗台。鱼丸今天多了一条路线——先踩了沈绿腰的枕头，再从枕头跳到衣柜上的咖啡杯旁边，绕过咖啡杯，跳到窗台。全程大概七秒。落地的时候尾巴勾倒了一支笔——那是顾忍冬的蓝笔，排在桌上长短队列里的第三支。
鱼丸低头看了一眼笔，又看了一眼顾忍冬。表情是：这玩意我碰了。你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捡起来重新排。」**
她把笔捡起来，插回蓝黑红的队列里。笔夹朝向正北。
窗户外面竹子还在晃。跟昨晚一样。跟锦蓝星防风林里的竹子也一样。
过了一会，她重新打开终端，找到那张旧照片——父亲站在银色农耕型机甲前面，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她不是在看她爸。是在看那台机甲。
那台机甲的膝盖位置，有一个模糊的编号。被她爸的手挡住了一半。只剩后半段——「7A-021」。
她不认识这个编号。但她在矿星上见过类似的后缀规格。第七农业区的机甲公司，出厂编号前两位是算区码加用途码。7A是第七农业区——意思大概是"第七区农耕型"。尾号021是生产顺序号。
但这台机甲被军方拖走的时候，拖车上的验收标签写的不是7A。她当时太小了——只记得标签颜色是红色的。红底黑字。军用验收。编号被撕掉了。
她熄掉终端。
鱼丸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她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探了个头——然后没有上来。只是用鼻子碰了一下她垂在床边的左手手腕。然后走了。
连猫都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占枕头。
